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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默 畫|馬桶
新學期剛剛開始,我們的心還是野的,沒有從暑假的快樂中回過神來。我坐在學校的單杠上,手里點了一根軟白沙,跟城bie、超bie和杰bie規(guī)劃未來:我們先從十四中打出名聲,然后就是北區(qū),最后做長沙市名聲最大的流子。
我大手一揮,感覺自己揮斥方遒好不厲害,他們三個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團成了O字形,我想一定是被我的霸氣折服了。
“咚”的一下,我的腦殼吃了一記板栗,我瞬間就被身后傳來的霸氣折服了。背后的人沒有出聲,我也默契地沒有回頭。我掐滅手里的香煙,語氣軟弱地說道:“Mrs王,我錯了,please forgive me。”
“開除!”
記不得王老師是第十幾次對我說這句話了,她總是說我這種害群之馬必須開除才能凈化校園環(huán)境,她是年級組長,兼任我們兩個實驗班的英語老師,因為脾氣非常暴躁,被學生起外號叫“暴鯉王”。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在她幾十年的執(zhí)教生涯中我們是最差的一屆,我是最差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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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被王老師揪著耳朵拎到教導處,她和教導主任戴毛bie一起罵了我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里,我下定決心跟著兩位前輩好好學習,如果我出去搞架有箇強的嘴功,每次都要先贏一半。
最終戴毛bie決定開除我,王老師說:狗伢子在學校里抽煙打架,拉幫結伙,必須開除。但是這一次認錯態(tài)度好,最近成績又不錯,記個過,再罰掃一個禮拜操場算了。寫一份800字檢討書,下周一升旗儀式上升旗臺作檢討啰。
這天城bie陪我一人拿個槎掃把掃操場,城bie突然抱著槎掃把僵在了原地,抬了抬600度的近視眼鏡嘿嘿地笑了起來。我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高中部剛放學,學生從樓道涌出來,有一個高一新生膚凝點漆,白得像晚冬的雪花,又像新燒的瓷器,不像其他學生一樣,她燙了一頭羊毛卷,像銀河一樣從肩頭傾瀉而下,深邃的眼睛是鑲嵌在銀河里耀眼的繁星。她背了一個南瓜樣式的雙肩書包,城bie對我說:“狗bie,我好像跟南瓜戀愛了。”
本來掃操場是他們三個輪流陪我的,現(xiàn)在城bie把這個事情包攬了下來,仿佛是獎勵一般,放了學就往衛(wèi)生角跑,拿了掃把就到高中部樓下開始發(fā)呆。我說人家是高中部的,你怎么還打學姐的主意,城bie說:“我娘就比我爺大一歲,要是你這樣說的話,這個世界上都沒有我了。而且我看書研究過了,追求一個女孩子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跟她說我喜歡你。”
我問他什么書上說的,他說,安妮寶貝。
終于等到高中部放學,城bie這天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樣,等到南瓜下樓,抱著個槎掃把對她說:“同學你好,我是初三的張煜城,你可以叫我小城,我想認識你。”
南瓜說:“學弟不錯嘛,膽子蠻大,可以認識。”
從此后,城bie再也沒有陪我掃過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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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城bie放學都會跟南瓜一起回家。南瓜喜歡哲學,跟他聊尼采,南瓜最喜歡尼采的那一句: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城bie說:“我覺得狗bie搞哲學比尼采bie屌,每一次都是他去惹禍,我們了難。”
到了周五,這是掃操場的最后一天。超bie和杰bie都碰巧有事,只好讓城bie陪我。十四中的操場靠近科技樓有一棵挺拔的白楊,長勢比其他樹都要好,斑駁的樹蔭落在南瓜身上,微風吹動她的羊毛卷長發(fā),把費洛蒙散發(fā)得哪里都是。南瓜等城bie等得無聊了,決定先出校門吃一份下崗牌臭干子。
那時候的下崗牌臭干子推著一部三輪車,車上磊了個柴火灶,灶上支了一口大鐵鍋,臭干子在油鍋里噼里啪啦作響。攤主就推著這部三輪車走街串巷,放學時間總是出現(xiàn)在十四中校門口。
“做雞要漂亮,做鴨要硬扎。我做不得雞又做不得鴨,只好炸點臭干子賺飯喫!”他洪亮的叫賣聲一出來,便吸引得學生們排隊購買。
南瓜排了很久的隊,終于花一塊錢買了四片臭干子,紙碗里放上辣椒水、大蒜子和蕭山蘿卜。南瓜自己吃不了四片臭干子,準備等城bie出來分享。
薄紙碗兜不住剛出油鍋的臭干子的燙,南瓜端得小心翼翼。她轉過身來看到兩個青年,頭發(fā)一個紅一個藍,頭發(fā)用摩絲豎起來十幾厘米高,劉海都遮住了半邊臉。南瓜突然被這兩人嚇了一激靈,大喊一聲:鬼啊!手里的臭干子也被嚇得飛了出去,全潑在了兩個非主流的身上。
南瓜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見鬼之后,道歉的話剛到嘴邊,紅毛一個耳光就上來了,南瓜只得把“對不起”三個字咽了回去,換成了“入(nia4)你媽媽屄(bie6)”,豆大的淚珠從臉頰滾落下來。
我跟城bie搞完衛(wèi)生走出校門正好看見這一幕,城bie大怒,一個箭步沖上去薅住紅毛的腦殼就要往油鍋里下,幸好及時被藍毛一腳踢開。我也上去加入了戰(zhàn)斗,與藍毛打作一團,對方明顯年齡長我們幾歲,我們逐漸落了下風。扭打間,城bie手邊正好有一筐可樂瓶,抄起一個瓶子就砸在紅毛的頭上,未開封的可樂瓶接觸到紅毛的腦殼瞬間炸開,紅毛頓時血流如注,動作也慢了下來,身體搖搖晃晃,捂住傷口坐到了地下。
城bie打架下手太狠,幸虧剛才是一瓶未開封的可樂瓶。玻璃可樂瓶不比啤酒瓶,玻璃更厚,尺寸更短更受力,如果是空瓶砸到人之后不容易爆開,打腦殼非常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我和藍毛見到這個場景也不再糾纏,藍毛邊攙扶紅毛邊往褲兜里摸手機,指著我們兩個說:伢子莫走啰!等我調人。對方看起來很不好惹,我在心里盤算要如何去體委找人來幫忙。
須臾間,一道黑影從我旁邊沖出來,戴毛bie跨步向前用力一蹬整個人橫著跳了起來,一個飛腿把藍毛踢出幾米好遠。這是我第一次在現(xiàn)實中見到佛山無影腳,傳統(tǒng)武術誠不我欺。藍毛捂住胸口踉蹌著站起來,還想發(fā)作,戴毛bie沒等他做動作,走到藍毛面前提起領口,又抽他幾個嘴巴子。然后指著藍毛的鼻子說:“我是十四中的教導主任,你在我學校門口欺負我的學生,下次再找我學生的麻紗,我讓你把命留在望麓園!”
那兩人灰溜溜地走了,戴毛bie看了我和城bie一眼背著手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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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一記粉拳砸在城bie胸口上,眼淚馬上又要下來了,說:“你不要命噠啊?”
城bie擦掉南瓜的眼淚笑嘻嘻地說:“臭干子好貴咧,一塊錢四片就箇樣冇得噠,喊狗bie再給我們買一份好不好?”
周一升旗儀式,我第一次站上了升旗臺,原因是在學校抽煙被記過,看著幾千名學生念檢討,我覺得很丟臉,站在升旗臺上度秒如年。做完檢討之后,戴毛bie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再次長篇大論地批評了我一番。
我走下升旗臺時都不敢抬頭,眼睛盯著地面,恨不得明天就改名換姓全臉整容。只聽見背后戴毛bie的聲音又傳來:上星期我們學校門口發(fā)生了一起黑惡勢力欺負學生的惡性事件,但是有兩名學生見義勇為,保護了素不相識的同學的人身安全,請張煜城和小狗上升旗臺接受表揚。
據(jù)后來超bie回憶,領錦旗的時候我和城bie笑得把所有的牙齒都露在了外面,我的下巴都快要跟脖子九十度了,那一天我走路腳跟都沒沾過地。
后來我畢業(yè)了,想起那些把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老師,好像也不是那么洪水猛獸。我們是被他們用滴滴心血澆灌長大,對我的批評是春雨的滋養(yǎng),直到我長成大樹,擁有自己的一片林蔭,才如夢初醒。
我有一次回到十四中吃油炸貨,很久沒有走過的局關祠巷還是沒修路,坑坑洼洼。從望麓園到小吳門這一條蜿蜒的小路,我那時候覺得很長很長,我想試一試到底需要走多少步。我碰到了王老師,她已經退休了,還是住在學校旁的校職工宿舍。王老師喊住我,說:“小狗,你成為名聲哥了嗎?”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還好王老師沒有真的開除我,也沒有真正放棄過我,我沒有變成很差勁的人。”
王老師走近了我,欣慰地笑了:“傻瓜,九年制義務教育規(guī)定是不能開除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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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默
開福區(qū)最后的嬉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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