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現金裝在黑色塑料袋里,放在茶幾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岳父韓學兵的手指在袋子上敲了敲,目光掃過我。
妻子彭真熙坐在他旁邊,低頭盯著自己的指甲。
小舅子魏炎彬倚在門口,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
我在協議最后一頁簽下名字,筆尖劃在紙上的聲音很輕。
三天后,我站在市中心的售樓處里。
商鋪認購合同攤開在桌上,首付款剛好五十萬。
售樓小姐遞過筆時,我看了眼窗外。
馬路對面的咖啡廳里,彭真熙正和一個男人靠得很近地說笑。
那是她公司的部門經理。
我收回視線,在合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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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晚飯安排在岳父母家。
六道菜擺了滿桌,糖醋排骨特意擺在魏炎彬面前。
岳母韓淑蘭夾了塊最大的排骨放到兒子碗里。
“多吃點,最近都瘦了。”
魏炎彬沒接話,低頭刷著手機。
岳父韓學兵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炎彬上周去面試了,那家公司規模不小。”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我。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嗯了一聲。
“可惜待遇沒談攏。”韓學兵嘆了口氣,“炎彬是有本事的,就是現在這些公司不識貨。”
彭真熙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抬起頭。
她沖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接話。
“慢慢找,總會遇到合適的。”我說。
韓學兵搖搖頭,又倒了杯酒。
“慢慢找?他都二十八了。當年真熙結婚的時候,我就說彩禮要少了。現在看看,誰家嫁女兒不要個三五十萬的?”
飯桌安靜了幾秒。
彭真熙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說:“爸,說這些干什么。”
“我說錯了嗎?”韓學兵把酒杯放下,“你看看你王叔家的閨女,去年結婚,彩禮收了六十八萬,還陪嫁一輛車。”
岳母小聲附和:“是啊,當時要是多要點……”
“媽。”彭真熙打斷她,臉漲紅了。
我繼續吃飯,糖醋排骨的甜味在嘴里有點膩。
魏炎彬這時抬起頭,咧開嘴笑了。
“姐,姐夫對你不是挺好的嘛。”
他說完又低下頭去,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
那是在打游戲。
彭真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愧疚,又像是不滿。
吃完飯,我去廚房幫忙洗碗。
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聲嘩嘩地響。
岳母湊過來,手里拿著抹布。
“英光啊,你別往心里去。你爸就是喝多了,胡說的。”
我沒接話,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
“炎彬這孩子,就是還沒定性。”她繼續說,“等他結了婚就好了。對了,他最近談了個女朋友,家里條件不錯。”
我關掉水龍頭,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那挺好。”我說。
岳母壓低聲音:“女方要求有婚房。咱們家這情況你也知道,老房子又舊又小……”
她沒說完,外面傳來韓學兵的咳嗽聲。
岳母趕緊拿著抹布出去了。
我擦干手,透過廚房玻璃門看向客廳。
彭真熙坐在沙發上,正笑著聽魏炎彬說什么。
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
那種笑容,我已經很久沒在家里見過了。
回去的路上,彭真熙一直沉默。
車開到小區門口,她才開口。
“我爸今天說的那些話,你別介意。”
“沒事。”我說。
等紅燈的時候,她突然說:“炎彬要是能像你一樣踏實就好了。”
我沒接話。
綠燈亮了。
02
半夜接到岳母電話時,我正改一份圖紙。
彭真熙已經睡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
我走到陽臺接起來。
岳母的聲音帶著哭腔:“英光,你快來醫院,你爸心臟不舒服。”
我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半。
叫醒彭真熙,開車往醫院趕。
急診室里人不少,岳父躺在最里面的床位,閉著眼睛。
岳母守在旁邊,眼睛紅腫。
“醫生說可能是心絞痛,要住院觀察。”她抓住彭真熙的手,“你弟電話打不通,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彭真熙安慰她:“媽你別急,這不是有我們嘛。”
我去辦住院手續,交押金。
刷卡的時候,機器顯示余額還剩不到三萬。
這張卡本來是存著給孩子上輔導班用的。
辦好手續回來,岳父已經醒了。
他看見我,招招手讓我過去。
“又讓你破費了。”他說。
“應該的。”我把單據遞給他。
韓學兵沒接單據,示意我坐下。
“英光啊,我這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嘆了口氣,“現在就操心炎彬的事。他要結婚,沒房子不行。”
我沒說話。
“你那個學區房,現在空著也是空著。”他頓了頓,“要不先讓炎彬住著?等他以后買房子了再還你。”
病房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在他臉上。
“爸,那是給然然準備的。”我說。
“然然才七歲,上學還早呢。”韓學兵擺擺手,“先緊著眼前的事。你放心,我們老韓家不會白住你的。”
彭真熙這時走過來,端著一杯水。
“爸,你先喝點水。”
韓學兵接過水杯,看了女兒一眼。
彭真熙避開他的目光,對我說:“你去看看媽,她一個人在外面。”
走廊里,岳母坐在長椅上抹眼淚。
我在她旁邊坐下。
“英光,今天多虧你了。”她擦擦眼睛,“真熙她爸就是脾氣倔,其實心里挺看重你的。”
我沒接這話。
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岳母壓低聲音:“炎彬那女朋友懷孕了,催著要結婚。你說這……”
她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說漏了嘴。
我看著她。
“幾個月了?”我問。
“三個多月了。”岳母聲音更小了,“女方家里說了,沒房子就打掉。炎彬這孩子,真是造孽。”
病房門突然開了。
韓學兵探出頭來,朝岳母招手:“你進來一下。”
岳母趕緊起身進去了。
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我聽見韓學兵的聲音傳出來:“……你跟真熙說,讓她勸勸英光。你是姐姐,你弟的事就是你的事,那套學區房……”
話沒說完,門被徹底關上了。
我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
走廊的燈管嗡嗡地響,一只飛蛾不停地撞著燈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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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父出院后,彭真熙變得不太一樣。
她開始主動做家務,晚飯后還給我削水果。
這種殷勤持續了一周。
周五晚上,她坐到我旁邊,電視里正在放一部家庭劇。
“英光,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把電視聲音調小。
“炎彬女朋友的事,你知道了吧?”
“聽媽說了。”
彭真熙搓了搓手:“女方家里逼得緊,說下個月再沒房子,就去醫院。”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我的表情。
“所以呢?”我問。
“我想著,咱們那套學區房反正空著,要不先借給炎彬當婚房?”她說得很快,“等他們以后買了房子,立馬就還。”
“那是給然然準備的。”我重復了在醫院說過的話。
“然然還小,不著急。”彭真熙靠過來,“而且只是借,又不是不給。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她等了一會兒,語氣開始變得急躁:“陳英光,你什么意思?我弟有困難,咱們能幫就幫一下怎么了?”
“怎么幫?”我問,“房子借出去,以后還能要回來嗎?”
“你這話說的,我爸媽還能賴你的房子不成?”
電視里,劇中的夫妻正在爭吵,內容也是關于房子。
彭真熙站起來,聲音提高了:“陳英光,你是不是從來沒把我家人當自己人?”
“如果沒當自己人,這些年我貼補的錢算什么?”我也站起來。
我們之間隔著茶幾,上面的果盤里放著還沒吃完的蘋果。
彭真熙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頂回去。
結婚八年,我很少跟她吵架。
“你……”她臉漲紅了,“那些錢是你自愿給的,現在翻舊賬有意思嗎?”
“那就別翻。”我說,“房子的事,沒得商量。”
她盯著我,眼睛里有了淚光。
“好,陳英光,你真好。”
她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在客廳坐到半夜。
茶幾上的蘋果氧化了,切口處變成褐色。
04
韓學兵是周六上午來的。
他提了一箱牛奶,進門后放在鞋柜旁邊。
彭真熙在臥室沒出來,兒子然然去上美術班了。
我給岳父倒了茶。
韓學兵沒接,在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圈客廳。
“真熙呢?”
“在屋里。”我說。
他點點頭,端起茶杯又放下。
“英光啊,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我在他對面坐下。
“我知道,那套房子是你婚前買的,你有處置權。”韓學兵說得很慢,“但咱們既然是一家人,有些事就不能分那么清。”
他看著我,等我接話。
我沒接。
“炎彬現在這個情況,你也知道了。孩子都有了,總不能讓女方打掉吧?那是條人命。”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疲憊的神色。
“我這身體你也看見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炎彬成家。”
我還是沒說話。
韓學兵往前傾了傾身子:“我也不讓你吃虧。房子過戶給炎彬,我們給你補償。五十萬,怎么樣?”
這個數字說出來時,他眼睛緊緊盯著我。
“爸,那房子現在市值三百多萬。”我說。
“我知道。”韓學兵擺擺手,“但你想想,當初你買的時候才多少錢?八十萬。這幾年漲的是行情,不是你投進去的錢。”
他停頓了一下,喝了口茶。
“五十萬不少了。咱們普通人家,誰一下子能拿出這么多現金?”
“既然拿不出,就別打房子的主意。”我說。
韓學兵臉色沉了下來。
“陳英光,你這話說得就沒意思了。我們是一家人,商量事情,你怎么跟做生意似的?”
“是你們先開始談價錢的。”我說。
客廳里安靜下來。
臥室門開了,彭真熙走出來,眼睛還腫著。
“爸,你怎么來了?”
韓學兵沒理她,繼續看著我:“我就問你一句,這忙你幫不幫?”
“怎么幫?”我問,“房子過戶,然后等你們的五十萬?”
“白紙黑字寫協議,一年內給你。”韓學兵說得斬釘截鐵。
彭真熙走過來,坐在父親旁邊。
“英光,爸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看著他們父女倆并肩坐著,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
結婚前第一次來她家,也是這樣。
我坐在對面,他們坐在一起。
那時候說的是彩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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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最近接了個新項目,我連續加班了三天。
周三晚上十點,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
圖紙改到最后一版,保存發送。
關電腦時,看到彭真熙的平板電腦放在旁邊椅子上。
她下午來給我送過衣服,可能走時忘了拿。
我拿起平板,準備收進包里。
屏幕亮了,顯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發信人是“魏炎彬”。
消息只有兩個字:“搞定沒?”
屏幕又暗下去。
我盯著黑色的屏幕看了幾秒,輸入密碼。
密碼是然然的生日,我知道。
微信圖標上有三個未讀,都是魏炎彬發來的。
點開。
最新的一條是:“姐,到底行不行啊?麗麗家又催了。”
上一條是昨天發的:“媽說姐夫沒松口,你得再加把勁。”
再往上翻。
“爸說了,房子到手后先把你的名字加上。等風頭過了,再過戶給我。”
“姐夫那邊你別心軟,男人就得逼一逼。”
“那五十萬就是走個過場,到時候就說錢不夠,拖幾年就沒人記得了。”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有些發涼。
翻到三個月前的聊天記錄。
魏炎彬發了張照片,是彭真熙和另一個男人的合影。
照片里兩人靠得很近,背景是個西餐廳。
“姐,這誰啊?看起來挺有錢。”
彭真熙回復:“同事,別瞎說。”
“同事吃飯靠這么近?我看他對你有意思吧。”
“滾。”
“說真的,要是姐夫那邊實在不行,你考慮考慮別人也行。我看這男的比姐夫強。”
消息到這里停了。
平板電腦的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
我把平板放回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然后打開手機銀行,調出近三年的轉賬記錄。
給岳母的醫藥費,給魏炎彬的“創業資金”,給岳父的“壽禮”。
一筆一筆,都有記錄。
又打開云盤,找到房產證和購房合同的掃描件。
最后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備注是“李律師”。
上次咨詢是兩年前,關于父母遺產的事。
我撥通電話,響了三聲后接通。
“李律師,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我想咨詢一下,婚前房產在什么情況下會變成夫妻共同財產?”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陳先生你好。婚前房產如果婚后有共同還貸,或者有重大修繕投資,可能會涉及共同財產問題。具體情況需要看證據。”
“如果有證據證明,配偶及其家人合謀以欺詐手段獲取房產過戶呢?”
那邊停頓了一下。
“那涉及合同法第五十四條,欺詐訂立的合同可撤銷。但需要充分證據。”
“聊天記錄算嗎?”
“需要公證,而且要看內容是否直接證明欺詐意圖。”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黑暗的辦公室里。
樓下的馬路還有車流聲,隱約傳上來。
我打開平板,把那些聊天記錄截屏。
又打開錄音軟件,測試了一下收音效果。
然后關掉所有設備,拎起包走出辦公室。
電梯從一樓升上來,數字跳動得很慢。
電梯門打開時,里面空無一人。
鏡子映出我的樣子,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紋。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子里的男人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陌生。
06
家庭會議安排在周六晚上。
還是在岳父母家,但這次人齊了。
魏炎彬帶著他女朋友麗麗,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肚子已經顯懷了。
彭真熙坐在我旁邊,一直低著頭。
菜上齊后,沒人動筷子。
韓學兵清了清嗓子,開場。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為了炎彬的婚事。”
他看向麗麗:“孩子,你放心,我們老韓家不會虧待你。”
麗麗勉強笑了笑,手放在肚子上。
魏炎彬摟著她的肩膀,眼睛卻瞟向我。
“姐夫,今天這事還得請你幫忙。”
韓學兵接著說:“英光,上次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彭真熙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很輕。
我抽回手。
“哪件事?”我問。
韓學兵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壓下去。
“學區房過戶給炎彬,我們補償你五十萬。”他說,“協議我帶來了,你看一下。”
他從包里掏出幾頁紙,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來,一頁一頁翻看。
協議寫得很簡單,核心就兩條:房子過戶給魏炎彬,韓學兵一年內支付五十萬補償金。
違約金寫的是十萬,但沒寫具體支付時間。
“五十萬太少了。”我說。
魏炎彬立刻說:“姐夫,這已經是我們能拿出的全部了。”
“那就別要房子。”我說。
麗麗的臉色變了,看向魏炎彬。
魏炎彬急了:“陳英光,你別太過分!那房子你空著也是空著,給我用怎么了?”
“我的房子,我想空著就空著。”我說。
韓學兵拍了下桌子:“都別吵!”
他盯著我:“英光,你說,要多少?”
“按照市場價,三百二十萬。”我說。
岳母倒吸一口氣:“那么多錢,我們哪拿得出來?”
“那就別打房子的主意。”我又重復了一遍。
彭真熙這時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英光,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麗麗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啊。”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的焦急和懇求,不知道有幾分是真的。
“體諒?”我說,“這些年我體諒得還不夠嗎?”
韓學兵站了起來:“陳英光,你今天是存心來搗亂的是吧?”
我也站起來。
身高上我比他高半個頭,他不得不仰視我。
“爸,您別激動,坐下說。”彭真熙趕緊打圓場。
韓學兵沒坐,手指著協議:“我就問你最后一遍,這協議你簽不簽?”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
麗麗開始小聲啜泣。
魏炎彬摟著她,眼睛瞪著我。
彭真熙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很用力。
我看著那份協議,又看看這一屋子的人。
最后我說:“簽。”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我有三個條件。”我繼續說,“第一,五十萬現在就要,現金。第二,協議要公證。第三,過戶手續明天就辦。”
韓學兵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錯愕,又變成懷疑。
“你現在就要五十萬?”
“對。”
“我……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現金。”
“那就免談。”我作勢要走。
“等等!”韓學兵叫住我,“我想辦法。”
他走進臥室,關上門。
隱約能聽見打電話的聲音。
魏炎彬和麗麗對視一眼,臉上有了笑容。
彭真熙松開我的手臂,小聲說:“謝謝你,英光。”
我沒理她。
半小時后,韓學兵從臥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張銀行卡。
“這里面有三十萬,是我和你媽的養老錢。”他說,“剩下的二十萬,我明天去借。”
“明天湊齊了,明天辦手續。”我說。
“你就這么急?”韓學兵臉色難看。
“急的是你們。”我說。
協議重新打印了一份,加上了我的三個條件。
簽字的時候,彭真熙一直在旁邊看著我。
筆尖落下時,她似乎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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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房產交易中心見面。
韓學兵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看起來很沉。
他遞給我時,我打開看了一眼。
里面是五捆百元鈔,每捆十萬,銀行封條還在。
“數數。”韓學兵說。
“不用了。”我把袋子放進帶來的雙肩包里。
過戶手續辦得很快,魏炎彬和麗麗一直牽著手,臉上是藏不住的笑。
彭真熙站在我旁邊,幾次想說什么,但都沒開口。
最后簽字確認時,工作人員多問了一句:“確定是贈與嗎?以后可不能反悔。”
魏炎彬搶著說:“確定確定。”
他簽名的動作很用力,最后一筆劃破了紙。
走出交易中心,陽光有些刺眼。
韓學兵拍了拍我的肩膀:“英光,錢的事你放心,剩下的三十萬一年內肯定給你。”
我點點頭。
魏炎彬走過來,難得客氣地說:“姐夫,謝了。等我們辦了喜酒,一定好好敬你幾杯。”
麗麗也跟著說謝謝。
彭真熙看著他們,嘴角帶著笑。
那種笑容,像是在看什么值得驕傲的作品。
我沒再多說,拎著包走向停車場。
上車后,我把雙肩包放在副駕駛座上。
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紅色的鈔票。
我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劉經理,我現在過去交首付。對,全款五十萬。”
掛斷電話,發動車子。
市中心的新建商業綜合體,上周才開盤。
商鋪在二樓,挨著扶梯口,位置很好。
售樓處里,劉經理已經等在門口。
“陳先生,您來得真快。”他引我進去。
認購合同攤在桌上,我仔細看了一遍。
首付五十萬,剩余一百萬貸款,十年期。
月供一萬出頭,我的工資剛好能覆蓋。
簽字前,我問:“劉經理,這商鋪最快什么時候能辦產權證?”
“全款付清后一個月內。”他說,“不過您放心,認購合同有法律效力,房源已經給您鎖定了。”
我點點頭,在合同上簽下名字。
付款時,我從雙肩包里拿出五捆鈔票。
劉經理愣了一下,笑道:“陳先生真是爽快人,現在帶這么多現金的可不多了。”
辦完所有手續,已經下午三點。
我拿著認購合同走出售樓處,太陽斜斜地照著。
馬路對面的咖啡廳,落地窗很亮。
彭真熙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個穿西裝的男人。
男人說了句什么,她笑起來,伸手撩了下頭發。
那個動作我見過很多次,是她開心時的習慣。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然后拿出手機,對準咖啡廳的方向。
放大,拍照。
連拍了三張,畫面很清楚。
彭真熙的臉,男人的側臉,他們之間親密的距離。
我把照片存進加密相冊,收起手機。
開車回家時,等紅燈的時候看了眼后視鏡。
鏡子里的男人眼神很平靜。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在里面徹底熄滅了。
08
晚飯彭真熙做了四個菜,都是我愛吃的。
她還開了瓶紅酒,給兩個杯子都倒上。
“今天辛苦了。”她舉起杯,“我敬你。”
我碰了碰杯,沒喝。
“爸說剩下的三十萬,他一定按時給。”彭真熙說,“這次真的謝謝你,英光。”
“不客氣。”我說。
她頓了頓,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意外。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你怎么……”
“累了。”我打斷她,“吃飯吧。”
餐桌上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吃到一半,彭真熙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按掉。
“誰的電話?”我問。
“同事,可能工作的事。”她說得很快。
手機又響了。
這次她站起來:“我接一下。”
她走到陽臺,拉上玻璃門。
聲音聽不清,但能看見她說話時在笑。
那種笑容,和下午在咖啡廳里一樣。
我放下筷子,走進書房。
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是這幾周收集的東西。
聊天記錄截屏的打印件。
銀行流水的高亮標注。
今天下午拍的照片。
還有一份起草好的離婚協議。
我坐在書桌前,一張一張整理。
陽臺的門開了,彭真熙走進來。
“英光,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她走到書房門口,看見我手里的東西,停住了。
“那是什么?”
我把最后一張紙放進文件袋,拉上繩子。
“離婚協議。”我說。
彭真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說什么?”
我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打開看看。”
她沒動,眼睛盯著我,像是沒聽懂。
“陳英光,你開什么玩笑?”
“我沒開玩笑。”我說,“簽了吧,對大家都好。”
她終于反應過來,聲音尖了起來:“你瘋了嗎?今天剛把房子過戶,你現在跟我說離婚?”
“正因為過戶了,現在離正好。”我說。
彭真熙沖過來,抓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紙。
離婚協議,財產分割,子女撫養權。
她翻得很快,紙張嘩嘩地響。
看到財產清單時,她停住了。
“商鋪?什么商鋪?”
“今天下午買的,市中心商業綜合體,首付五十萬。”我說,“就是你爸給的那五十萬。”
彭真熙的手指開始發抖。
“你……你拿去買了商鋪?”
“婚前財產變現,再投資,還是我的個人財產。”我說得很慢,“律師說得很清楚。”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早就計劃好了?”
“從你們開始打房子主意的時候。”我說。
彭真熙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書架上。
幾本書掉下來,砸在地上。
“陳英光,你太可怕了。”她聲音發抖,“你一直在算計我們?”
“是你們在算計我。”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轉身往外跑。
我聽見她打電話的聲音,帶著哭腔:“爸,你快來!陳英光要跟我離婚!”
然后是開門聲,她跑出去了。
我繼續坐在書桌前,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
一本是《婚姻法釋義》,另一本是《合同法案例精析》。
書頁有些舊了,里面有很多折角。
我重新把它們放回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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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韓學兵是半小時后到的。
他進門時臉色鐵青,身后跟著魏炎彬。
彭真熙跟在他們后面,眼睛紅腫。
“陳英光,你給我解釋清楚!”韓學兵指著我的鼻子。
我在沙發上坐著,沒動。
“解釋什么?”
“你為什么突然要離婚?還有那五十萬,你拿去買了商鋪?”他氣得手都在抖,“你這是在耍我們!”
魏炎彬也沖過來:“姐夫,你這就不地道了。房子剛過戶,你就翻臉?”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可笑。
“房子過戶是你們要求的,我答應了。”我說,“五十萬是你們承諾的補償,我收下了。有什么問題嗎?”
“那你為什么要離婚?”彭真熙哭著問。
我看向她,從文件袋里抽出那張照片,放在茶幾上。
照片里,她和那個男人笑得很開心。
彭真熙的臉色瞬間白了。
“這……這是誰?”韓學兵拿起照片。
“她公司的部門經理,姓周。”我說,“他們在一起半年了,上周還一起去過杭州。”
“你跟蹤我?”彭真熙尖叫。
“碰巧看見的。”我說,“需要我把酒店記錄也調出來嗎?”
魏炎彬搶過照片看了看,表情變得古怪。
他顯然認出了這個男人。
韓學兵看看照片,又看看女兒,終于明白過來。
“真熙,這是真的?”
彭真熙不說話,只是哭。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這樣報復!”韓學兵轉向我,“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來談?你非要鬧到離婚?”
“從你們合謀騙我房子開始,我們就不再是一家人了。”我說。
“什么叫騙?”韓學兵提高聲音,“我們寫了協議,答應了給你錢!”
“協議里寫的是‘一年內支付五十萬’。”我說,“但你們私下的計劃是,先過戶,然后以各種理由拖延,最后不了了之。”
我把聊天記錄打印件扔在茶幾上。
魏炎彬和彭真熙的對話,一條一條,很清楚。
魏炎彬拿起那些紙,臉色越來越難看。
“姐,你怎么還留著這些……”
“不是我留的。”彭真熙哭喊,“是他偷看的!”
韓學兵看完那些記錄,手開始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還有這個。”我打開手機錄音,放在茶幾上。
里面傳出韓學兵的聲音,是在醫院走廊那次。
“……你跟真熙說,讓她勸勸英光。你是姐姐,你弟的事就是你的事,那套學區房……”
錄音很短,但意思很明確。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韓學兵跌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
魏炎彬還在看那些聊天記錄,嘴里嘟囔:“完了,全完了……”
彭真熙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我看著他們,心里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離婚協議已經寫好了,你們可以找律師看。”我說,“孩子跟我,財產分割按法律規定。那套商鋪是我的個人財產,跟彭真熙無關。”
“你休想!”韓學兵突然站起來,“我要去告你!告你欺詐!”
“告什么?”我問,“是你們主動要求過戶,我配合了。錢是你們自愿給的,我收下了。整個過程都有協議,有公證。”
我停頓了一下。
“真要告,我可以反訴你們合謀欺詐,企圖侵占婚前財產。聊天記錄、錄音都是證據。”
韓學兵瞪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喘著粗氣。
魏炎彬這時抬頭,眼睛里有了恐慌:“爸,不能告。這些證據要是公開,我和麗麗的婚事就徹底黃了……”
“閉嘴!”韓學兵吼了一聲。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會這么失態。
他慢慢坐回沙發,雙手捂住了臉。
彭真熙還在哭,哭聲壓抑而絕望。
我收起所有文件,站起身。
“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我會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
說完我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客廳里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夾雜著魏炎彬焦急的低語和韓學兵粗重的呼吸。
但這一切,都跟我無關了。
10
離婚官司打了四個月。
李律師很有經驗,證據準備得充分。
法庭上,彭真熙那邊換了三個律師,每次的辯護策略都在變。
從感情未破裂,到財產分割不公,最后變成指責我惡意轉移財產。
但每一次,我們都有證據反駁。
聊天記錄公證過了,法律效力被認可。
錄音雖然不能作為獨立證據,但結合其他材料,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最重要的是,那五十萬的流向很清楚。
從韓學兵的賬戶取出,當天存入我的賬戶,當天支付商鋪首付。
銀行流水一條線,沒有任何中斷。
法官最終采納了我們的主張。
婚前房產的變現資金,仍屬于個人財產。
婚內共同財產分割,因為彭真熙的過錯,我分得百分之七十。
孩子撫養權歸我,彭真熙每月支付撫養費。
判決書下來那天,李律師請我吃了頓飯。
“這個結果很不錯了。”他說,“商鋪保住了,還拿到了大部分共同財產。”
“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李律師喝了口茶,“他們可能會上訴。”
“讓他們上吧。”我說,“證據都在,上訴也是輸。”
李律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說:“陳先生,以后打算怎么過?”
“先把商鋪裝修一下,二樓可以住人。”我說,“等租出去后,租金夠還月供,還能剩點。”
“一個人帶孩子,辛苦。”
“總比被人算計強。”我說。
吃完飯,我開車去接然然。
他已經在托管班等了一會兒,看見我就跑過來。
“爸爸,我們今天畫畫了。”
他把畫遞給我,上面畫了三個小人。
“這是爸爸,這是我。”他指著畫,“這個是媽媽,但是媽媽飛走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畫得很好。”
“媽媽什么時候回來?”他問。
“媽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說,“以后爸爸陪你,好不好?”
他點點頭,把畫小心地折起來,放進書包。
新租的房子還沒到期,但我想盡快搬走。
周末開始打包,東西不多,主要是孩子的衣服和書。
打包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我認得尾數。
是魏炎彬。
我按掉。
他又打。
第三次,我接了。
“姐夫……”他聲音沙啞,“不,陳哥。我能跟你談談嗎?”
“談什么?”
“麗麗把孩子打掉了。”他說得很快,“她家知道我們家的事,不肯讓她嫁過來了。我爸氣得住院了,我媽天天哭……”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那套學區房,能不能……能不能還給我們?”他說得艱難,“我們愿意把五十萬退給你,再補一些利息。”
“房子已經過戶到你名下,是你們的了。”我說。
“可是月供我們還不起啊!”魏炎彬聲音帶了哭腔,“一個月一萬二的房貸,我和我爸的工資加起來才八千多。銀行已經催了兩次了……”
“那就賣掉。”我說。
“現在房價在跌,賣的話要虧幾十萬。”他哀求,“陳哥,之前是我們不對,我給你道歉。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幫幫我們?”
我看著打包到一半的紙箱,里面是然然的玩具。
“魏炎彬。”我說,“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繼續打包,把最后一個紙箱封好。
搬進商鋪二樓是兩周后的事。
房子還是毛坯,但通了水電,能住人。
我和然然睡在氣墊床上,窗戶用報紙糊著。
晚上,能聽見樓下馬路上的車聲。
然然睡著了,呼吸很輕。
我躺在旁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彭真熙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句話:“你滿意了嗎?”
我沒回。
把手機放在地上,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起,送然然去幼兒園。
回來時經過房產中介,櫥窗里貼著房源信息。
我看到熟悉的小區和戶型,正是那套學區房。
掛牌價兩百九十萬,比市場價低了三十萬。
下面用紅字寫著:“急售,價格可談。”
我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
中介小哥推門出來:“先生看房嗎?這套房子性價比很高,業主急用錢……”
“不用了。”我說。
轉身離開時,聽見他在后面嘟囔:“這家人也是奇怪,剛過戶就要賣,也不知道圖什么。”
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我走進自己的商鋪,拿出卷尺量尺寸。
從東墻到西墻,正好八米四。
靠窗的位置可以做個吧臺,后面隔出個小廚房。
樓上住人,樓下做生意。
卷尺收回時發出咔噠的輕響。
我蹲在地上,在筆記本上畫草圖。
門外有腳步聲經過,然后是幾個女人的說話聲。
“聽說這家的媳婦跟人跑了,男的帶著孩子住毛坯房呢。”
“真的假的?這么慘?”
“還不是因為錢。為了套房子,一家人鬧成這樣。”
“要我說啊,都是錢鬧的。”
聲音漸漸遠了。
我繼續畫圖,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畫到一半,然然的照片從筆記本里滑出來。
那是他去年生日拍的,笑得很開心。
我把照片夾回去,在草圖旁邊寫上數字。
尺寸,預算,工期。
一項一項,列得很清楚。
量完最后一處,我收起卷尺。
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陽光刺得眼睛瞇起來。
馬路對面的咖啡廳還開著,落地窗很干凈。
里面坐著幾桌客人,都在低頭看手機。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鎖上門。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咔噠一聲。
很輕,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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