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燈外：一周城市生活

在最新公布的上海“十五五”規劃綱要中，上海大都市圈這一概念被反復提及。其中，嘉定－昆山－太倉省際毗鄰地區將繼續深化合作，納入上海大都市圈同城化發展機制中。一直以來，上海的“中心”和“邊緣”的概念不斷在發生著流變，長寧、閔行也曾一度是上海“西郊”，浦東的一套房抵不上浦西的一張床，時過境遷，當毗鄰上海的蘇州、嘉興等地都逐漸被納入上海大都市圈后，像嘉定、松江、青浦等郊區新城所在地的定位也逐漸變得豐富起來。本期回顧，我們邀請到《霓虹燈外：20世紀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這本上海學名著新版的責編俞詩逸，他將結合近期在嘉定嘉源海美術館參與的一場分享活動，帶來他對于“中心—邊緣”以及“小人物”故事的思考。值得一提的是，詩逸是個漫步者和城市觀察家，也是新版《蘇北人在上海》的責編。

（本期主持：王越洲）

近期回顧

前往嘉源海美術館的路上，會穿過位于嘉定區馬陸鎮大裕村的葡萄種植園，車子開到盡頭，是一方田地，再往前一看，美術館出現了，這里將是今天這場題為“從霓虹燈外到嘉源海內——在城市邊緣感知上海的歷史與日常”活動的舉辦地。

2月7日下午，“從霓虹燈外到嘉源海內——在城市邊緣感知上海的歷史與日常”活動現場

嘉定區位于上海市西北部，東與寶山、普陀兩區接壤；西與江蘇省昆山市毗連。位于嘉定新城核心區的馬陸則是著名的葡萄之鄉。本次分享活動是這座由安藤忠雄設計的美術館的一次突破，它試圖將歷史、藝術和在地文化有機結合起來，更加深入地探討第十五屆上海雙年展城市項目的主題：“花兒聽到蜜蜂了嗎？”。這是一個隱喻，背后所表達的理念，是希望能夠讓更多人轉換思維，用一種開放的心態，去重新理解人與世界的關系。

《霓虹燈外：20世紀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被選為這次活動的分享讀本，這部由知名海外中國研究學者盧漢超教授寫成的作品，自出版后經久不衰，被視為中國城市史研究中的一部經典之作。2026年由上海書店出版社再版的《霓虹燈外》，已是其簡體中文版的第三個版本。之所以選擇再版，可參考史家熊月之對此書的評價，“在盧漢超筆下，城市與鄉村，現代與傳統，霓虹燈下與霓虹燈外，不再是那么冷冰冰的二元對立，而是相互聯系，相互滲透。”這背后體現的是一種更為開放、多元的視角，展現近代上海的復雜面相，也會反過來讓人們思考一些重要的問題，諸如如何去定義“上海”、怎樣理解“中心”與“邊緣”等。而這些問題，在經歷百年變局之后，依舊有著強勁的學術意義和思想價值。

以嘉定為例，在“中心—邊緣”的二元模式里，它確實趨于城市邊緣，但從更寬廣的視角來看，它又是連接蘇南與上海市區的重要地區，并不能簡單用“新城”的模式去理解嘉定，就如同里弄生活之于上海城市研究一樣，如果只是盯著南京路和外灘，那我們所獲取的上海形象，難免是單一的、臉譜化的，這時候諸如對里弄、棚戶甚至新村的研究，就變得很重要了。盧漢超在書中多次提醒讀者，上海并不只是南京路和外灘呈現出的樣子，那些隱沒在里弄背后、石庫門內外的人，才是上海民眾的大部分。

除了歷史研究上的意義，《霓虹燈外》一書對于我們思考城市規劃，亦有啟發。書中對于舊時上海普通人的生活場景有著詳盡的描寫，充滿煙火氣的里弄住宅，承載著許多上海人的記憶。他們在里弄里長大，即便成年后離開故地，散居各處，仍然會懷念舊時里弄共居的氛圍。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近二十年來，城市更新被納入市政規劃，隨之而來的舊城改造、原拆原建、社區營造等，亦成為城市精細化運營的典范。無論從技術，還是理念，都已不是過去相對粗放的城市管理模式，但在人文主義的維度上，仍然有待完善。盧漢超教授在新版序言中坦言，“現代的新上海人雖然對這個城市的過去不會有什么懷舊情結，卻仍能從過去的上海生活圖景中找到些許自身融入這個城市的影子。”民國時期“滬漂”所面臨的生存困境，如衣食住行，仍然能引起當下“滬漂”的共鳴。

盧漢超無意于為城市精英的光榮榜再添一筆，而是“從上到下”，完成了一次研究視角的“權勢轉移”，他的努力，就是把普通人的故事，寫給更多人看。在此次上海雙年展中，來自藝術家劉帥的作品《紅火蟻鄉愁》引人注目。畫面中呈現的紅火蟻，在紅色的土壤上忙碌地爬行，最后留下了些許文字。這與《霓虹燈外》傳遞的理念不謀而合。那些為生活奔波的蕓蕓眾生，如同這些紅火蟻一樣辛勤地勞作，他們書寫了歷史，又在被歷史遺忘。而對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書寫，正是一份記錄他們的珍貴檔案，我們想要更真實地了解一個時代、一個地區的社會狀況，離不開普通人的聲音。

《紅火蟻鄉愁》 藝術家劉帥

這也是活動現場的聽眾最為關心的話題，我們為什么要看普通人的故事？要看所謂“小人物”的故事？在《霓虹燈外》中，我們看到了奔走街頭的人力車夫、蝸居棚戶的貧苦居民、精打細算的里弄人家、以文謀生的“亭子間文人”、走街串巷的流動商販……散落在史料角落的他們，或許是第一次走進歷史學家的視線里，而在現在這個全民參與的自媒體時代，普通人擁有了更大的創作話語權，持續不斷的“素人寫作”正以新的面貌，書寫著當下“霓虹燈外”的世界。

“就日常生活而言，上海可以被視作一個由眾多小蜂窩構成的蜂巢——一個緊密的、擁擠的、多功能的居住區域——人們日常生活的大部分活動都在此進行。”盧漢超在書中精準地概括了日常生活視角下的上海特質，也契合了此次上海雙年展的主題。活動現場外，是一片種著油菜花的田地，種子已經種下，等待開花的時機，就像《霓虹燈外》里的蕓蕓眾生，也等待被更多人看見。

嘉源海美術館

（文/俞詩逸，上海書店出版社編輯，《霓虹燈外》責編；回顧部分圖片由嘉源海美術館提供）

本周主題推薦

書｜《霓虹燈外：20世紀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

上海市井生活的“清明上河圖”，民國時期“滬漂”的生存指南。知名漢學家盧漢超博采報紙、雜志、檔案、社會調查、照片、民謠和口述等史料，巨細無遺地重現20世紀初上海普通人的生活圖景，描述民國時期“滬漂”生存處境。奔走街頭的人力車夫、蝸居棚戶的貧苦居民、精打細算的里弄人家、以文謀生的“亭子間文人”、走街串巷的流動商販、物美價廉的普羅餐館、熱鬧非凡的小菜場……舊時上海普通人的生活點滴和生存智慧，在書中都能找到蹤跡。

書｜《今和次郎/考現與采集》

本書是考現學鼻祖今和次郎第一本簡體中文出版物。本書收錄了其在20世紀初的《考現學Modernologio》《考現學采集》《日本的民家》等經典著作中對鄉村和城市的實地調查研究，以及240余張手繪圖、70余張照片。這不是學究式的枯燥研究，而是充滿趣味與生活氣息的日常發現之旅，深刻影響了后世的路上觀察學和眾多建筑、藝術創作和社會研究方法。今天我們熟悉的City Walk，以及赤瀨川原平《上街！尋找超級藝術托馬森》中的街頭觀察趣味，都可以視作考現學在當代城市中的回聲。

書｜《飲食的懷舊》

在《飲食的懷舊》出版之前，西方世界還沒有一部學術著作能系統性地探討中國人賦予本國地域飲食文化（包括被“規訓”的西餐文化）的豐富歷史意義。作者將上海這個美食天堂作為觀察中國人實踐都市生活、探尋地方身份、構建國家認同的田野，認為各種“風味”在這里的此消彼長，既是上海風云變幻中最靈敏的風向標，也是世事沉浮里賡續城市精神的定海針，為研究者觀察中國都市文化生活提供了重要切入點。從最早記載上海地區物產的文獻，到當下匯聚在這座城市中的地方菜品和風味餐館，本書不但史料翔實厚重，更確立了一種原創性的研究框架，系統剖析了飲食何以成為中國人追憶過往、活在當下、想象未來的載體，中國人又如何通過對一飲一食的書寫和想象，與故土、城市、國家甚至整個世界建立起深刻的聯系。

上海·分享會｜上海鄉愁——跨越50年的市郊記憶

上海·展覽｜新中國設計的誕生：藝術設計作品巡展

上海·展覽｜秋麥：心目之中

北京·展覽｜一條河流的兩個名字

北京·展覽｜楊福東：香河

深圳·展覽｜南頭城的新與舊

蘇州·系列活動｜赴美術館之約，走進“印象西班牙”

（如果您想聯系我們，請發郵件至dongyl@thepaper.cn）

來源：王越洲 俞詩逸 徐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