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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41年,年僅十六歲的劉徹(公元前156—前87年)登基,是為漢武帝。當時,從匈奴投降漢朝的人處得知,匈奴攻破月氏,把月氏王的頭蓋骨做成了杯子,與匈奴人結下了深仇大恨的月氏人不得不遠逃他鄉。漢朝決定聯合月氏人共同攻打匈奴,于是漢武帝便下令招募通使月氏的人,漢中人張騫(約公元前164—前114年)應募。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張騫率隊從長安北部的甘泉宮出發,出使西域,這是中外交流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事件:
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是時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
十多年后的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歷經重重磨難的張騫回到長安,向漢武帝稟報在西域的所見所聞,其中特別提及他在約公元前129年訪問大夏時遇到的一件奇特之事:
騫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濕暑熱云。其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筰,南方閉嶲、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道不通,罷之。及張騫言可以通大夏,乃復事西南夷。
原來,張騫在大夏期間,見到了產自中國蜀地的邛竹杖與布料,這讓身為蜀人的張騫十分驚訝。經詢問,大夏人告訴張騫,這是他們從數千里之外的身毒(即古印度)買來的,而身毒的蜀物,據張猜測,則是從中國的西南直接進入的,也就是說,漢地和大夏之間,除了張騫經西域鑿空的道路(稱為“張騫道”)之外,當存在當時漢人所未知的經身毒之“身毒道”。這就說明,雖然大夏距離漢地(中國)有萬里之遙,但是從漢地西南經身毒可能是存在交通路線的,如果開通這條線路,就可以避開沙漠之地的危險和匈奴人的騷擾,距離上還縮短了不少。武帝聽后,“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今四川宜賓)發間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然而,這些西南夷,“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漢使受阻于昆明國(今云南大理一帶),甚至被殺,致使這次外交行為以失敗而告終。
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冬,漢武帝滅亡中國嶺南地區的南越國政權,西南夷諸國都震恐,紛紛請求漢朝為他們設置官吏和入朝拜見漢天子。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漢武帝發蜀兵前往討滇,滇王恐,請降,武帝即以其地為益州郡(治今云南晉寧),并賜滇王印,使治其部族。漢朝在西南地區設置了益州、越嶲、牂柯、沈黎、汶山等郡,使其相連,打通通往大夏的道路,一年內又派遣使者柏始昌、呂越人等十余批,從上述新設的郡出發,前往大夏:
是時,漢既滅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請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嶲、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呂越人等歲十余輩,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復閉昆明,為所殺,奪幣財,終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漢發三輔罪人,因巴蜀士數萬人,遣兩將軍郭昌、衛廣等往擊昆明之遮漢使者,斬首虜數萬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復為寇,竟莫能得通。
然而,這次出訪同樣在昆明國中斷,使者亦再次被殺,漢使最終也還是沒能通過這條道路抵達大夏。于是漢朝調遣大軍去攻打昆明國,殺死并俘獲數萬人之后就離開了當地。此后,漢朝又多次派出使者,到了昆明國又遭搶殺,最終還是未能實現溝通大夏的目的。上述記載,在《史記·西南夷列傳》中亦有詳述: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使問所從來,曰“從東南身毒國,可數千里,得蜀賈人市”。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騫因盛言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誠通蜀,身毒國道便近,有利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于、柏始昌、呂越人等,使間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國。至滇,滇王嘗羌乃留,為求道西十余輩。歲余,皆閉昆明,莫能通身毒國。
所謂“邛竹杖”,即筇竹杖,因產于蜀地的古邛都國而得名。筇,邛地所產之竹也。中國現今存世最早的竹譜類著作晉戴凱之《竹譜》曰:
竹之堪杖,莫尚于筇。磥砢不凡,狀若人功。豈必蜀壤,亦產余邦。一曰扶老,名實縣同。筇竹,高節實中,狀若人刻,為杖之極。《廣志》云:“出南廣邛都縣。”然則邛是地名,猶高梁堇。《張騫傳》云:“于大夏見之,出身毒國。始感邛杖,終開越嶲。”越嶲則古身毒也。張孟陽云:“邛竹出興古盤江縣。”《山海經》謂之扶竹,生尋伏山,去洞庭西北一千一百二十里。《黃圖》云“華林園有扶老三株”,如此則非一處,賦者不得專為蜀地之生也。《禮記》曰“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鄉”者,扶老之器也。此竹實既固,杖又名扶老,故曰:名實縣同也。
蜀地,狹義所指,是晉常璩《華陽國志》中的蜀郡(今成都周邊);廣義所指,是以四川盆地為中心的廣大周邊地帶(即今四川省大部),最北可達秦嶺南麓的漢中,最南則是與云南相接的古邛都國。漢武帝征西南夷之后,以邛都為越嶲郡(即今西昌),而筇竹即產出于此周邊地帶。筇竹之名,正是得自邛都地名,但其實周邊其他地區也有產出。筇竹是世界上獨特的竹種,主要特征是節大,乃所有竹類中最適合制作竹杖的,有“杖之極”之譽,自古不僅受到文人的追捧,還成為佛教繪畫中重要的母題,有一定的神圣性。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的國際貿易,當以奇珍異寶和重要特產為主。大夏人進口的所謂“蜀布”,可能就是西漢時蜀地所出的一種被稱為“黃潤細布”的名貴布料。《華陽國志·蜀志》記蜀郡“安漢上下、朱邑出好麻、黃潤細布,有羌筒(按:大竹筒)盛”;西晉左思《蜀都賦》言成都集市繁華,“市廛所會,萬商之淵;列隧百重,羅肆巨千;賄貨山積,纖麗星繁”,其中就有“邛杖傳節于大夏之邑”和“黃潤比筒,籝金所過”,唐李善注:“司馬相如《凡將篇》曰‘黃潤纖美宜制’,揚雄《蜀都賦》曰‘筒中黃潤,一端數金’。”褝,單衣也,“一端數金”,說明此布在漢代就比較名貴。這種細布,用大竹筒裝,十分輕便,因其纖美、透氣,比較適合用來制作單衣,這些特征最適合燥熱的印度和中亞地帶,故而身毒、大夏從蜀地進口這種布料,用于貴族階層穿著,當可理解。
然而,竹杖呢?大夏到身毒,路途遠不說,還多隔大山大川,如橫亙南北長約1600千米、平均海拔約5000米的興都庫什山脈,還有讓當年亞歷山大大帝東征時卻步的印度河,大夏人卻不辭辛勞從身毒購買從萬里之外運來的中國蜀地出產的筇竹杖,若非此杖有特別之用途或象征意義,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更何況,大夏與蜀地之間沿途經過面積廣大的印度和緬甸,本身就盛產竹子,中國西南和印度之間,有大山大河(如橫斷山區,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和獨龍江等)并聚奔流,橫斷東西,身毒人又為何要不惜經歷艱難險阻,到中國蜀地販賣只不過是竹子做成的手杖?
張騫在大夏見到的筇竹杖,背后究竟隱藏了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本文原載于《竹之道:從三星堆到地中海》“中華書局1912”(作者:談晟廣),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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