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大量年輕人涌入“賽博懺悔室”?
半月談記者 蔣芳
近年來,“賽博懺悔室”在互聯網社交平臺迅速興起,以文字形式出現在小紅書,以切片視頻形式出現在B站,以直播形式出現在抖音、快手等平臺,逐漸演變成一種新型網絡社交方式。
懺悔室本是基督教中供信徒向神父坦白罪過、尋求寬恕的場所。受訪專家認為,“賽博懺悔”的核心并非向神明尋求原諒,而是通過坦誠自白索取“同溫層”的認同與理解。“懺悔文化”折射出年輕人面臨的生存與精神壓力亟須疏導,其中的一些不良苗頭需要加以防范和正確引導。
“賽博懺悔室”大量涌現
“我懺悔,我自暑假回家以來就沒打開過書包。”評論區:“人之常情。”
“我懺悔,連續三天吃螺螄粉熏哭室友。”評論區:“那很壞了”“罪大惡極”……
“我懺悔,績點崩盤、實習被拒。”評論區:“高分低能”“冷暖自知”……
近年來,“賽博懺悔室”遍布各大社交平臺。除了貼合現實原型、允許網友們對自己犯下的“罪行”無所不言的“通用懺悔室”外,網友們更圍繞不同的愛好與社會身份,為自己所屬的群體建立起類型豐富、賽道細分的專屬懺悔室。
——“賭狗”和“網貸狗”懺悔室。博主主要聚焦賭博、網貸等話題,通過讀取粉絲投稿的真實經歷組織直播。例如,《大一學生賭今年世界杯,最后梭哈阿根廷,輸掉爸爸的10萬公積金,現在要休學了》《瞞著家里被退學,用學費生活費和網貸氪金游戲,還拿媽媽癌癥去世的保險金去還網貸,買數碼產品》等視頻瀏覽量破千萬次,評論量近7萬條,指責聲不絕。
——亞文化圈層懺悔室。該類別懺悔室圍繞二次元、網文、游戲、飯圈等亞文化展開,討論與主題相關的“罪惡感”,如“嬤嬤懺悔室”“吃谷懺悔室”“同人懺悔室”等。用戶常用“我懺悔,我看過xxx”進行自我解嘲。
——大學生及行業懺悔室。“清北懺悔室”中的學生抱怨學校太卷,懺悔“也許本不該來”;“考公人懺悔室”中的考生們吐槽學不進去,告訴自己“如果前幾天多學一點就好了”;“985/211墊底生懺悔室”則聚集了一批“反績優主義者”……
此外,還有類似“貓貓狗狗萌寵類懺悔室”,既有正經懺悔,也有炫耀對寵物的“捉弄”;“賽博八字懺悔室”,以MBTI(一種人格類型指標)、星座等為話題,不同性格類型的人分享自己的“陰暗面”等。
低齡、癮大、困境、自戀
從賽博樹洞、各類bot(真人運營的賬號類型)到賽博懺悔室,折射出互聯網社交已經從“個體解壓”向“公共表演”的轉向。調研發現,熱衷于賽博懺悔的年輕人具有以下幾個特征。
——低齡。半月談記者以戒社直播曝光的案例進行分析發現,熱衷于賽博懺悔的網民年齡大概在20-30歲之間。這一群體剛步入社會,經濟基礎薄弱,缺乏自制力,對風險缺乏清醒認識,普遍存在沖動消費、盲目借貸和賭博行為。動漫、游戲等二次元文化群體的年齡也在同一區間;一些特殊群體年齡則更小。
——癮大。一是網貸成癮。許多青年因超前消費觀念,頻繁使用網貸,陷入高額債務泥潭,無法自拔。二是網聊成癮。許多人沉迷于虛擬社交,過度依賴網絡交流,導致現實生活中社交能力退化。三是二次元成癮。一些年輕人沉迷于動漫、游戲等二次元文化,將大量時間和金錢投入其中,忽視現實生活中的學業和工作等。
——困境。賽博懺悔熱背后,與現實中的壓力雖然并非直接掛鉤,但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網民現實中的壓力。比如學業壓力,在“985/211墊底生懺悔室”中,他們時刻處于緊張狀態,對自身的期望過高,一旦出現失誤或達不到預期,就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懺悔之中,壓力和不安卻無人傾訴,只能在匿名的網絡空間中尋找共鳴。
——自戀。“賽博告解”下,人們在懺悔室、bot評論區抒發自己的小懺悔,本質只是求一個“人之常情”的回復……袤則咨詢發布的2025年度“大社交趨勢觀察報告”稱,這些現象背后,其實是互聯網上彌漫的一種“要求承認”的心態或者說“自戀文化”,要求情感關懷、價值共識和權利賦予的承認。該報告說:“在社交關系中,人的‘自我’被放得越來越大,對‘主體性’的極度強調和推崇,將文化心態推向了一個極端:‘自戀’成為這個時代的文化流行病。”
警惕“第三空間”取代現實空間
受訪專家分析,隨著第一空間(家庭)情感支持作用持續減弱,代際隔閡與觀念沖突讓年輕人主動疏離傳統親緣關系;第二空間(工作/學習)的壓力日益加劇,難以承載情感慰藉功能。在此背景下,兼具匿名性、低門檻和自由表達優勢的互聯網“第三空間”,成為年輕人的重要選擇。他們通過線上社群、虛擬陪伴、興趣社交等方式,構建起“去親緣化”的新型情感支持網絡,這正是“賽博懺悔室”這類新型社交形態興起的生存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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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師范大學新傳院副教授王少磊認為,更值得探究的是,年輕人為何大量聚集在懺悔室中進行“表達”與“圍觀”,這一新興社交現象背后的隱形風險與不良苗頭,需要引起全社會重視。
一方面,部分“賽博懺悔室”中存在的“偽懺悔”現象,極易對未成年人價值觀造成誤導。一些內容表面打著“懺悔”的旗號,實則是變相炫耀或竊喜,甚至有網民借此坦白違反道德或法律的行為,試圖模糊錯誤的邊界。還有部分小眾癖好群體借此聚集,在互相鼓勵中進一步抱團,加劇不良風氣擴散。對此,平臺需要發揮監管作用,厘清“人之常情”和“不可饒恕”的分界線。
另一方面,從“電子木魚”帶來情緒價值,到“賽博樹洞”提供避風港,再到“賽博懺悔室”“賽博戀愛”“賽博婚禮”等現象,折射出青年群體借虛擬空間實現情感代償的取向。專家認為,要警惕“網絡社交依賴癥”取代真實連接、面對面交往。
中國礦業大學、徐州工程學院、江南大學開展的一項調研,選取江蘇省某理工類高校2016級5361名大學生連續4年追蹤研究,發現社交恐懼和網絡成癮之間存在雙向關系,“選擇用網絡人際代替現實人際來應對社交恐懼,長期沉迷于網絡又會使其脫離現實社會加重其社交恐懼程度”。
(徐希才參與策劃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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