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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白頭博得公車召,不滿東方一笑中”,都說學而優則仕,可文征明被授予翰林待詔不久,就后悔了。
他是世人眼中的全才,詩、文、書、畫無一不精,少時即有盛名,但科舉之路卻極為坎坷,十次應舉均落第。
直到五十四歲才經工部尚書李充嗣的推薦,得以入朝為官,但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同僚的嫉妒排擠令其郁郁寡歡。
入仕四年,他無暇創作,拿不出一件像樣的作品,這讓他很不開心,毅然辭職歸鄉,只專心畫技和詩文創作。
他才思敏捷,創作靈感源源不斷,佳作頻出,他的藝術生命和壽命一樣長,離世前還在為人作傳。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的除夕,八十九歲高齡的文征明,在蘇州的玉磬山房里,寫下了他生命中最后一首《除夕》。
這不是一首簡單的節令詩,而是一位閱盡滄桑的老人,在生命倒計時的鐘聲里,與世界達成的一次溫柔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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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婆娑夜不眠,孫曾繞膝更翩躚。
已知明旦非今日,不覺殘齡又一年。
舊事悲歡燈影里,春風消息酒杯前。
更闌人靜雞聲起,卻對梅花一燦然。——明 文征明《除夕》
簡譯:
我已是滿頭白發,老態龍鐘,身體衰弱,在這除夕之夜心里裝著事,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孫子和曾孫子們承歡膝下,他們身姿輕盈、活潑可愛,蹦蹦跳跳地嬉戲玩耍,真是熱鬧非凡。
我心里明明清楚地知道,時光一去不復返,過了這個除夕夜,明天早晨就不再是今天的夜晚。
可還是很傷感,在不知不覺之間,才驚覺自己這風燭殘年的壽命,又莫名其妙地度過了一年。
流年似水,過往歲月里所有的悲傷與歡樂,就像皮影戲一樣,在搖曳不定的燈影里恍惚浮現。
但春天即將到來的消息,和對新年的期盼,都藏在眼前的這杯酒中,卻等著我去品味和迎接。
夜色已深,圍爐守歲,更漏將盡,周圍一片寂靜,忽然聽到了第一聲報曉的雞鳴劃破了長夜。
我起身面對窗外,熹微的晨光中見那一樹梅花在黎明中獨自綻放,顯得格外鮮明、燦爛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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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要讀懂這首詩的厚度,必須先讀懂文徵明這個人,他不是那種少年得志的幸運兒,恰恰相反,他是命運的“逆行者”。
“白發婆娑夜不眠,孫曾繞膝更翩躚”,詩的開篇便勾勒出一幅極具張力的畫面:白發老者與稚嫩幼童。
文徵明生于1470年,逝于1559年,享年八十九歲(虛歲九十),是中國藝術史上罕見的長壽全才。
他科考之路艱難,二十七年間十次鄉試皆名落孫山,直到54歲才混了個翰林院待詔的閑職,但僅僅四年便黯然辭歸蘇州。
回鄉后,他潛心詩文書畫,以戲墨弄翰自遣,晚年聲譽卓著,號稱“文筆遍天下”,購買其書畫者絡繹不絕。
而他的晚年更是家族興旺,子孫滿堂,兒子文彭、文嘉均已成才,孫輩和曾孫輩也如雨后春筍般茁壯成長。
有蓬勃的藝術生活力,一生成就卓越,有和睦的家庭,兒孫滿堂,他就是最大人生贏家。
“已知明旦非今日,不覺殘齡又一年”,頷聯語言淺白如話,卻有著驚心動魄的力量,這是對時間的哲學思考。
“明旦非今日”是鐵律,“殘齡又一年”是無奈,這不僅是對除夕守歲的寫實,更是對生命倒計時的清醒認知。
對于一個曾在皇城根下看盡世態炎涼,又回到江南煙雨中洗盡鉛華的老人來說,時間不再是虛無的刻度,而是實實在在的生命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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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悲歡燈影里,春風消息酒杯前”,頸聯是全詩的眼,也是文征明人生智慧的集中體現。
他一生師承沈周、吳寬、李應禎,與唐寅、祝允明并稱“吳中四才子”,被譽為“四絕全才”。
他先后痛別沈周、祝允明,也欣喜地見證了兒子的成長,彼時,那半生師友凋零,半生科場失意,都化作了“燈影里”的悲歡。
但他沒有沉溺于此,而是選擇了與往事和解,在酒中尋找慰藉和春天的氣息,這不是逃避,而是一種極高明的“放下”。
“更闌人靜雞聲起,卻對梅花一燦然”,尾聯將畫面推向了高潮。
當喧囂散去,萬籟俱寂,只有一聲雞鳴劃破長夜,此時詩人沒有選擇擁被而眠,而是“卻對梅花”。
他一生清貧自守,晚年更是以書畫為生,拒絕權臣嚴嵩的拜訪,拒絕宗藩的重金求畫,甚至拒絕了朋友的推薦復起。
這種“孤芳高潔”的品格,恰似寒冬中獨自開放的梅花,“一燦然”三字,力透紙背,這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明亮,更是精神上的爆發。
在生命的至暗時刻(深夜),在歲月的轉折點(雞聲起),他看到的不是黑暗的盡頭,而是生命的燦爛。
這是只有閱盡千帆、洗盡鉛華的人,才能擁有的通透與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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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文征明作為“明四家”之一,他的詩畫名滿天下,但他從未以名家自居,始終保持著文人的操守,他的一生,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真實寫照。
他這首《除夕》,沒有王安石“爆竹聲中一歲除”的熱鬧,也沒有高適“故鄉今夜思千里”的凄切,它有的是“平淡而天真”的從容。
這是一種屬于智者的除夕:承認衰老,但不屈服于衰老;回憶悲傷,但更珍惜當下的團圓;身處黑夜,但心向光明。
當我們在千年后重讀“卻對梅花一燦然”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老人在除夕夜的微笑,更看到了那種“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的文人風骨。
文征明用他的一生證明:人生最大的成功,不是廟堂之高,而是在歸來后,仍能守住內心的那一樹梅花,讓它在每一個除夕的深夜,燦然綻放。
參考文獻:
《甫田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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