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意大利魯貝蒂諾出版社(Rubbettino)發布消息,意大利著名哲學家、羅馬路易斯大學政治科學學院前院長達里奧·安蒂塞里(Dario Antiseri)于2026年2月11日至12日夜間,在特爾尼省切西鎮的寓所逝世,享年86歲。這位將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的思想系統引入意大利的學者,生前長期與疾病纏斗,最終在自己的家中安靜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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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貝蒂諾出版社(Rubbettino)是位于卡拉布里亞的出版社,與達里奧·安蒂塞里合作近半個世紀,幾乎出版了他的全部著作,從波普爾傳記到那本引發巨大爭議的《因相對主義而信基督教,因信基督教而信相對主義》(Cristiano perché relativista, relativista perché cristi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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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蒂塞里1940年1月9日出生于翁布里亞大區的福利尼奧,在佩魯賈大學完成哲學訓練后,赴維也納、明斯特、牛津等歐洲多所大學深造,專攻數理邏輯與語言哲學。1968年獲得自由授課資格后,他先后在羅馬大學、錫耶納大學、帕多瓦大學任教,1986年起在羅馬路易斯大學主持社會科學方法論教席,并于1994年至1998年間擔任政治科學學院院長。
2002年2月,他獲莫斯科國立大學榮譽博士學位——這一殊榮所表彰的,正是那套通行意大利高中逾三十年的哲學教科書——與雷亞萊合著的《從起源至今的西方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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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書被幾代學生昵稱為“藍色拉杜雷”,累計銷量以百萬冊計。然而安蒂塞里晚年接受采訪時說,他與雷亞萊的成功秘訣并非見解一致,恰恰相反。“我們最大的共同點是意識到人類知識的可錯性,以及我們都是基督徒。但真正讓合作奏效的,是我們在其他問題上的分歧。”他回憶,兩人曾合著《何種理性?》,從科學到形而上學逐一辯論。“思想的沖突不是悲劇,而是機遇——這是懷特海教給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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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對“可錯性”與“開放對話”的執著,使安蒂塞里成為意大利哲學界一個難以歸類的身影。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每日進堂祈禱,卻與兩位教宗公開論戰。2005年4月18日,時任教宗本篤十六世(約瑟夫·拉青格)在開啟閉門選舉前夕的彌撒中,嚴厲譴責“相對主義的獨裁”——一種“不承認任何事物為確定”的精神狀況。同年10月,安蒂塞里在米蘭圣心天主教大學官方期刊《生命與思想》上發表長文,正面回應拉青格的指控。“圣父讀過你的書,沒有要求你改變觀點”:著名哲學家、回應本篤十六世“相對主義”警惕的天主教思想家達里奧·安蒂塞里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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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否認“相對主義獨裁”的危險,但他追問:多元倫理體系共存是不可否認的經驗事實,人類是否握有一個普遍有效的理性標準,足以裁定何種倫理更優越?他援引休謨法則——從事實描述無法推導出價值規范——論證任何倫理體系的終極原則最終奠基于個體的良知抉擇,而非邏輯證明或科學實證。“從全部科學中,我們無法萃取一克道德。那些值得生死以之的至高價值,其根基不在科學,而在每一個男人和女人的良知。”他繼而向天主教同儕發問:“一個自認為能憑理性獨自認識并奠基絕對倫理原則的基督徒,豈非已經墮入蛇的誘惑——‘你們將如同天主,知道善惡’?”
這篇文章在意大利天主教知識分子圈層引發持續震蕩。《生命與思想》同期配發兩位哲學家的反駁,教會內部分評論者直指安蒂塞里“為相對主義辯護”。本篤十六世本人從未點名批評安蒂塞里,但安蒂塞里此后數年內仍陸續撰文,申明“相對主義若意指不同倫理體系的理性不可奠基性,則它是無可回避的。而社會之開放、民主之可能,恰恰建基于對這一事實的承認——唯一不能容忍的,是不容忍本身”。
安蒂塞里的立場并未使他脫離教會。他始終自稱“忠誠異議者”,堅持在教媒體撰文,并出席多場由梵蒂岡推動的跨信仰對話。他在《因相對主義而信基督教,因信基督教而信相對主義》中寫道:相對主義并非道德虛無,而是“對他人自由與思想的接納”;它不與信仰沖突,“反而是信仰得以被真誠踐履的前提條件”。2006年4月7日,時任意大利總統卡洛·阿澤利奧·錢皮授予他共和國功績大十字騎士勛章。
晚年的安蒂塞里將思考凝結成《行路者的疑問》(I dubbi del viandante),這部2025年秋由魯貝蒂諾發行的遺著,書名本身即是他畢生姿態的隱喻——不在終點處宣告確鑿答案,而在路途中央持續發問。他在書末寫道:“真正的懷疑不是信仰的敵人,而是信仰唯一誠實的伴侶。”
他的編輯、也是他的學生弗洛林多·魯貝蒂諾(Florindo Rubbettino)在訃告中說:“也許偉大的導師從未真正死去。他們的思想活在那些親耳聆聽者的心里與腦里,也通過他們寫下的書頁上的文字有力震顫。”他繼而道出這份悼念的時代意涵:“在我們此刻親歷的歷史時刻——新舊教條主義重新抬頭,文化、政治、宗教的不容忍令人憂心地回歸,那種僅憑意識形態的自負便企圖凌駕他人的執念愈發頑固——一位像安蒂塞里這樣的導師的教誨,從未如此珍貴。他是文化橋梁的建造者:在人文學科與科學之間,在自由主義世界與天主教世界之間,在大學與中小學之間。他將相對主義視為西方文明身份的脊梁——那不是冷漠的相對主義,而是接納自由、接納他人思想的相對主義。它不是與信仰拳腳相向的敵人,反而是信仰得以被操練的終極前提。”
達里奧·安蒂塞里與喬瓦尼·雷亞萊合作的最后一部著作《哲學一百年:從尼采至今》已于2025年底付梓,按計劃將在數月后面世。他身后的意大利哲學界,恐怕難覓第二位如此穿行于科學哲學、政治理論、宗教思想之間,且在每個領域都留下教科書級作品的人物。更難覓的,或許是這樣一種知識姿態:拒絕依附任何黨派、從不謀求公職、不簽署派系宣言,卻通過持續半個世紀的寫作與教學,在三代意大利學生的精神結構中埋下“開放社會”與“可錯性”的觀念種子。
他曾說,哲學的任務不是提供答案,而是讓問題保持敞開。現在,他把這些敞開的問題留給了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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