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和20世紀理性懷疑自由主義｜哈耶克講稿一

哈耶克和20世紀理性懷疑自由主義

（哈耶克、奧克肖特、以賽亞·伯林和卡爾·波普爾）的主要思想脈絡

哈耶克本身是從經濟學深入到政治哲學的，他在奧地利于1899年出生，師從另一位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學家米塞斯。最初在接觸米塞斯之前，哈耶克還是對社會主義抱有同情之心，但跟著米塞斯一段時間以后，基本上走上了論證自由主義的道路。哈耶克一生中多次被學界和政界高度評價，他于1974年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1984年獲得英國的榮譽勛章，1991年獲得美國的總統自由勛章。

他在奧地利被德國吞并后，便留在了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不再回到母國。在他的生命中，他經歷了西方20、30年代的經濟蕭條以及帶來的政府管制經濟（比如羅斯福新政），以及同時代蘇聯計劃經濟的相對成功，他也見證了蘇聯、納粹等極權主義政體的興起與滅亡（哈耶克早在1944年的第一部著作《通往奴役之路》中就批評計劃經濟和政府大規模干預式的經濟，巧合的是，在他于1992年去世之前正好見證了蘇聯的崩潰），并對他們本國甚至是對世界其他國家都有災難性的影響，這使得哈耶克開始追溯這些極權主義政體背后的理論與思路：即對人類理性的過度崇拜。

哈耶克發現，從早期17世紀的笛卡爾，到18、19世紀的孔多塞、圣西門、孔德和黑格爾等人開始，由于自然科學的巨大成就，西方思想界有一種對于人類理性的過分崇拜，認為在自然科學中追求的確定性也可以用于政治社會生活（無獨有偶，以賽亞·伯林也發現啟蒙運動開始，對自然科學的確定性追求開始滲透進哲學①，奧克肖特也發現自然科學中的理性主義滲透進人類對于政治的理解中②）。在近代的自然科學中，理性主義實現了馬克斯·韋伯所說的“祛魅”，把超驗的宗教和神秘主義統統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即使上帝也要接受理性的檢驗”,就是他們的信條之一。自然科學是理性主義的重大成果之一，通過觀察、搜集證據、邏輯推理和論證，提出觀點>驗證觀點>修正觀點>確定因果，得到的結論是可觀察、可檢驗、可質疑、可反駁、可修正的③。但理性主義并沒有停止自己的腳步，他們要用理性照亮人類可以覆蓋的全部領域，所以理性主義并不能接受人類社會中自然存在的不確定性，而是認為人類的理性可以戰天斗地，無所不能，理性可以統合人類不同的知識和不同的價值選擇，把人類的生活（尤其是經濟生活和政治生活，以及相應的價值選擇）安排的整整齊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這些理性主義者的腦中，人類的政治和社會就像是工程師制造機器，只要找到優秀的工程師，裝配好合適的齒輪，社會就可以高效運轉；人類社會也是類似，只要找到優秀的政治家或者是精英，讓他們統合一切事物，一切問題都可以完美解決。而這一思潮發展的結果，便是蘇聯的極權主義及其計劃經濟，以及他在早年批評的凱恩斯主義。

這種理性主義的思潮，以賽亞·伯林管它叫理性主義一元論，有時候叫烏托邦式的完美社會，有時候叫自然科學對哲學的僭越，并提倡消極自由和多元；卡爾·波普爾管它叫封閉社會，是開放社會（自由社會）的敵人；哈耶克叫它為建構論理性主義（建構理性者認為人類有用的東西，尤其是制度都是有意識刻意設計的），并提倡進化論理性主義和自生自發秩序；奧克肖特簡稱之為理性主義，或者信念論政治，或者完美的政治，或者一式的政治（與伯林批評的一元論相呼應），說他們把政治當成事業去追求，并提倡懷疑論政治和無統一目標的公民性聯合體。

其實20世紀這4位自由主義思想家的思想有一些共同的特質：都反對的是理性主義的政治理論，以及強調個人自由（即減少強制）和多元。那么我們要先弄清楚，他們反對的理性主義是什么。

理性主義的政治理論，顧名思義，是一種非主觀情緒、感覺和經驗，具備客觀普遍性的邏輯推導，進而達致某種關于政治的知識或者政治真理的認識，這種知識或者是真理，就像1+1=2一樣精確，并且放之人類的四海而皆準④，相信人類可以用理性來規劃一切政治、經濟和社會事務，認為存在永恒不變的法律和真理，是在任何時間和任何地點都適用的，也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標⑤。那么我們再來看看這四位思想家們對理性主義政治學說的理解。

伯林認為：這種理性主義一元論試圖通過對社會秩序的精確設計，來達致一種完美的生活的狀態，來滿足人們對于生活的需求，進而達致幸福和和諧，一切都完美無瑕，所有價值和選擇都可以完美相融，而并沒有考慮到現實的復雜與多元。這些理性主義思想家總想把人類的價值選擇規劃的像直線一樣整潔，所以伯林引用康德的一句話批評他們：人性這種扭曲之材造不出什么筆直的東西。

奧克肖特認為：理性主義者拒絕經驗與傳統的積累，由于過于強調理性的普遍性和確定性，所以在他們眼中政治仿佛是在真空中運行，認為精心的理性計劃要比長期生長的東西要好。理性主義者總是急切的追求永恒的東西，對局部的、短暫的東西焦躁不安，而現實的政治總是充滿了傳統、偶然和短暫的東西。他們抱有一種信念，即認為政治活動是服務于人類趨向完美的活動。

波普爾認為：人類有理性，但理性有局限；人類無法找到一勞永逸的完美解決，因為解決方案本身總會遇到新的問題；人類的辦法總是不完美的，總會出現新的問題；人既是有理性的動物，又是會犯錯的動物，所以人類總是會一邊進步，一邊犯錯，再從錯誤中學習；我們總是能夠向前邁進，但有永遠無法抵達絕對的真理。封閉社會構建者的謬誤在于，他們把政治當成了追求善的地方，而政治最主要的任務是防止人性中的惡。但問題在于政府的作惡能力最強，所以也需要防范政府。

哈耶克認為：理性主義者過于崇拜由理性設計出來的東西，對非理性的事物不屑一顧（自生自發秩序和分散的實踐性知識），而這會導致極權主義的中央集權和計劃經濟；理性主義者相信一切有用的制度皆出自于有意識的設計，而忽略了文明是經過反復試驗而累積的結果；人類并不是一種具有極高理性的存在，反而是一種十分缺乏理性而且極易犯錯的存在；理性并不是萬能的，人類需要對理性的局限進行重新審視，并且為非理性的東西，即不可預見的情勢、分散的知識和自生自發秩序的留下空間。

也就是說，這種過于強調對于社會整體性的理性設計，不管是初衷為何，最后都會帶來對個人自由的壓制，也就是極端的專制，因為他們的理論建立在靜止的人性之上，根本沒認識到現實中的人類行為是繽紛多彩的，他們認為人類可以像自然客體一樣被安排，人類的一切都可以被統一起來，統一的人性，統一的生活方式，統一的目標。這種理論進行實踐的結果，根本不是什么美好的伊甸園，而必定是一個死氣沉沉、了無生機的人間地獄。哈耶克、奧克肖特、波普爾和伯林，都反對一種用理性，來整體性的設計人類的社會模式、政治模式、經濟模式的方法，而強調知識的個體性，個人和社會的自發性，市場秩序中個人目標的多元性（哈耶克），價值選擇的個體性、復雜性和多元性（伯林），個人生活目標的自由選擇（奧克肖特），進而就是為個人自由留下空間，讓每個人在不同的時空下運用自己分散的知識去處理自己獨特的問題（哈耶克），做出與他人不同的價值選擇或者在多個價值之間進行取舍和平衡（伯林），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奧克肖特），和追求自己人生的幸福（波普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