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躍忠
年少時,我以為時間是墻上一張張撕去的日歷,是腕表中秒針不知疲倦地跳動,是春節門口張貼的春聯。直到那年,在祖父那間充滿了紙張氣息的賬房里,我才恍然驚覺,原來歲月有著最為具象的聲響,那是算盤珠子撞擊的脆響,清脆、密集,又似駿馬踏過青石板街。
算盤聲里,藏著一年的二十四節氣,藏著一家人的歡喜聚散,也藏著舊時光里最質樸的生存哲學。
記憶中的那個家,總是和算盤聲纏繞在一起。祖父是一家老字號商行的賬房先生,那個年代,一把紅木框的黑算盤,便是祖父手中的“權杖”,也是他賴以為生的飯碗。那算盤不知傳了多少年,四邊磨得溫潤光亮,泛著深紅如棗的色澤,檔位上的算珠顆顆飽滿,被手指盤出了包漿,像是一只只黑亮的眼睛,審視著世間的一切。
春節的余韻還未散盡,街上殘留著零星的鞭炮碎屑,空氣中浮動著雪水混合的味道。祖父早早換上一件洗凈的藍布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茍,坐到那張寬大的榆木桌前。算盤被“嘩啦”一聲抖落塵埃,那是開年的儀式感。春寒料峭,炭盆里的火苗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祖父的手指凍得有些發紅,他呵了口熱氣,搓搓掌心,便開始在算盤上飛舞。年初是算賬最繁瑣的時候,上一年的陳賬,新一年的預算,家家戶戶的往來,都要在這個時候理個清楚。
那時的我,總是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托著腮幫子聽那聲音。春天的算盤聲,是舒緩的,帶著一種試探和猶豫。拇指輕推下珠,食指撥動上珠,仿佛是破冰的春水在河道中緩緩流動。祖父一邊撥,一邊嘴里念念有詞:“三下五除二,二一添作五……”那些枯燥的數字,在他口中仿佛變成了有生命的律動。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打在他的臉上,塵埃在光柱中起舞,伴隨著算珠的輕叩聲,我仿佛聽到種子在泥土中發芽的爆裂聲。一年的希望,就在這清脆的聲響中,被一粒粒地撥弄出來,碼放整齊。
盛夏的午后,悶熱得像個蒸籠。商行的生意到了旺季,進貨出貨,絡繹不絕。店里人聲鼎沸,伙計們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而祖父的算盤聲,則是這喧囂交響樂中的定音鼓。算珠撞擊的聲音連成了一條線,如同暴雨傾盆而下,噼里啪啦,密不透風。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滴在賬本上,他顧不得擦,只是一味地埋頭苦算。每一筆進出,都關系到店鋪的盈虧,關系到一家老小的生計。那紅木算盤在高溫下似乎也變得滾燙,散發著一種焦灼的氣息。
我那時正是貪玩的年紀,常常在暑氣中跑得渾身是汗,一頭撞進賬房討水喝。祖父頭也不抬,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涼茶。我端起茶碗,看著算盤珠子在他指尖上下翻飛,上下珠的歸位、進位,嚴絲合縫,沒有絲毫差錯。那種節奏感,竟然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痛快。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精打細算”。這一年的夏天,是汗水澆灌的,是算盤聲里無數個“進位”累積起來的繁榮。每一聲脆響,都是對勞作的肯定,都是生活在這滾滾紅塵中發出的強有力吶喊。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也是理賬盤點的時候。田野里的稻谷歸倉,商行里的貨架也需要清點。秋風起,落葉黃,祖父的算盤聲變得沉穩而有力度,不再像夏天那樣急躁,每一聲都敲得實實在在,擲地有聲。“收不回來的賬,就是爛在地里的谷子”,祖父常這樣教導我。秋日的夜晚,月色如水,賬房里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祖父戴著老花鏡,瞇著眼睛,對著賬本一筆筆核對。遇到陳年舊賬,他會停下來,手指懸在算盤上方,久久不動。那算盤聲便出現了停頓,那是思考的留白,是記憶的回溯。
有時候,他會嘆一口氣,輕輕撥去幾個算珠,那是壞賬,是無奈的舍棄;有時候,他會眉頭舒展,猛地一拍桌面,算珠發出一聲脆亮的撞擊,那是核對無誤的欣慰。秋天的算盤聲,像是一位智者在低聲吟誦,帶著些許滄桑,卻又透著一股子從容。它訴說著這一年的得失,告訴我也告訴世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生活從來不會虧待每一個認真計算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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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里,算盤聲不再是簡單的記賬,它變成了一種儀式,一種總結。除夕前幾天,是祖父最忙碌也最神圣的時刻。他要結出這一年的總賬,要分紅,要給伙計們發紅包,要規劃來年的置辦。此時的算盤聲,清脆悅耳,帶著歡慶的意味。祖父的手指雖然蒼老了許多,關節也變得粗大,但在算盤上行云流水間,依然有著當年的風采。那算珠撞擊的聲音,在寒冷的冬日里,竟聽出了幾分暖意。每一聲“噠”,都像為舊年畫上一個句號;每一聲“啪”,都像為新年敲響開場鑼。
大年三十的晚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團圓飯。祖父會鄭重地擦凈算盤,用一塊紅布把它仔細包好,放在高閣之上。那一刻,算盤安靜了,一年的喧囂也隨著這一聲“收勢”而歸于沉寂。那紅色的包裹,像是一個巨大的休止符,停頓在時光的樂譜上。我知道,在那紅布之下,在那溫潤的算珠之間,刻錄著這一家人一年的酸甜苦辣,記錄著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完整輪回。
后來,我也長大了,離開了那座老屋,去往繁華的都市。外面的世界變了,電子計算器、電腦、手機迅速取代了算盤的地位。那清脆的算盤珠碰撞的聲音,逐漸被鍵盤的敲擊聲、手機的提示音所淹沒。我很少再能聽到那種純粹的、帶有木質紋理的聲音了。再后來,祖父老了,他的手不再靈活,再也撥不動那沉重的紅木算盤。那把老算盤,被他當作了傳家寶,雖然不再實用,卻被擺在了家中最顯眼的位置。
有一年春節,我回到老家,看到祖父坐在搖椅上,手里摩挲著那把算盤。陽光照在他滿頭銀發上,他閉著眼,手指習慣性地在空檔上撥動,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我分明聽到了那震耳欲聾的回憶。
是啊,算盤聲里又一年。那不僅僅是數字的加減乘除,那是老一輩人對時間的敬畏,對生活的嚴謹,對責任的擔當。他們用一把算盤,撥弄出了井井有條的生活,撥弄出了家族的興旺,撥弄出了雖不特別富裕卻心安理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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