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羅素百年前的預言與爭論，照進了今天的現實

新近出版的《霍爾丹與代達羅斯——神話、科學、社會與倫理》是對20世紀最杰出的生物學家之一、老赫胥黎以來英國最好的科普作家霍爾丹（John Burdon Sanderson Haldane，1892-1964）首部中文評傳。作為群體遺傳學的開創者之一，霍爾丹在1923年發表的演講《代達羅斯，或科學與未來》中認為科學將對傳統道德提出挑戰并造福人類，隨后哲學家羅素作出批評性回應，警告人類對科學的濫用將導致毀滅性的災難。這場思想論戰可以視作此后斯諾提出的“兩種文化”命題的一個特殊案例。

本書詳細評介了霍爾丹的生平、科學貢獻及社會活動，在“兩種文化”視野下探析了霍-羅之辯的深遠意義，并展現了傳主的淵博學養和科普貢獻。作者還研究了霍爾丹與科學史家李約瑟有關非西方科學文明的書信交往，介紹了他晚年移居印度后生活與工作的情況。

劉鈍編著《霍爾丹與代達羅斯——神話、科學、社會與倫理》（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5.12）

撰文 | 劉鈍

遺傳學家霍爾丹

人類曾無比驕傲地相信自己的智慧可以認識、描述和改造外部世界：語言和故事（包括神話和謠言）能夠聚集千萬民眾的集體力量，幾何學、解剖學和光學幫助文藝復興以降的藝術家精確地表達視覺圖象，牛頓力學揭示了“第一推動”之外所有物理現象的因果關系，威斯特伐尼亞和約在西方奠定了以主權國家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原則，某些哲學家或社會學家宣稱發現了人類社會演進的規律。從某種意義上講，現代性的表征就是確定性，客觀世界可以認識，人類的未來可以預測，這些在19世紀末幾乎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相比之下，20世紀卻是一個令人迷惘的時代：印象派、抽象派、野獸派的出現混淆了藝術創作中的主客關系，相對論與量子力學粉碎了牛頓以來根深蒂固的機械論宇宙圖景，哥德爾定理打破了數學世界可以既完備又和諧的幻想。那是一個充滿動蕩和激情的百年：戰爭，革命，各種新奇思想的交鋒，以及形形色色社會改造工程的踐行。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20世紀的哲學表征，那就是確定性的喪失。

有人說西方現代文明的誕生與英國的關系最為密切：大憲章，光榮革命，議會政治，海外貿易，殖民與帝國，科學革命，工業革命，培根與邊沁，休謨與穆勒，牛頓與達爾文，無一不出現在這個孤懸歐羅巴一隅的島國。另一方面我們也注意到，英國還是各種烏托邦與社會主義思想的搖籃。遠的莫爾和歐文不說，馬克思和恩格斯正是在大英帝國的心臟發表了《共產黨宣言》；及至近世，則有從自由黨、費邊社一路發展而來的工黨左翼傳統與保守的右翼政治抗衡制約。一個健康繁榮的現代社會應該兼顧國家與市場、公平與效益、平等與自由，只不過側重緩急因時而異罷了；即使在同一黨派之內也不是鐵板一塊，通常如同尺蠖一般地左右蠕動。

上個世紀30年代，由于國內經濟危機和國際局勢的變幻，英國知識分子中泛起一股左傾思潮，而以倫敦、劍橋和牛津的若干科學工作者最為醒目，有人借用波義爾“無形學院”的說法，將這個松散的集體稱之為“有形學院”。“有形學院”的領袖是杰出的晶體物理學家和科學社會學的奠基者之一貝爾納，主要成員有中國人熟悉的生物化學家李約瑟和本書的主角遺傳學家霍爾丹，其他一些知名的科學家還有生理學家霍格本、數學家萊維等，貝爾納的兩位后來榮獲諾貝爾獎的弟子或同事多蘿西·霍奇金和威爾金斯、劍橋大學數學與物理出身的科學記者克勞瑟，以及著名的科學活動組織者J.赫胥黎也都與這一團體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對資本主義制度持批判態度，對世界上的勞苦大眾與受侵略和壓迫的民族表示同情，同時也不切實際地幻想蘇聯正在進行著一場建設公正合理社會的偉大實驗。

他們的這種立場，不能完全歸咎于資本主義暴露出來的種種弊病和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英國傳統自由主義思想的影響同樣不可小覷。新自由主義的旗手L·T·霍布豪斯在1911年寫道：“從君士坦丁堡到北京，整個東方世界的覺醒，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和最具希望的政治現實。”這種對東方民族的同情，既出于批判帝國主義的需要，更源自新自由主義者們對世紀之交西方精神危機的深切憂慮。

“有形學院”成員中，貝爾納、李約瑟和霍爾丹的科學成就最高，與他們關系最密切的非西方國家各自對應著蘇聯、中國和印度。前面兩位對于中國知識界毫不陌生，他們的代表作與個人傳記早就有了中文譯本；至于霍爾丹，坦白地講，除了生理學或遺傳學領域的少數專家，國人所知甚少。本書就是以霍爾丹這位科學怪杰為中心展開的，由筆者的7篇論文和若干相關的譯作構成。為了突出主題和便于閱讀，筆者將全書分為三部分：第一篇聚焦霍爾丹與羅素就科學與人類未來的爭論；第二篇主要是霍爾丹的傳記及對其科普工作的簡介；第三篇涉及霍爾丹與李約瑟的關系，特別是他們對非西方傳統科學技術的共同興趣，以及霍爾丹晚年在印度工作與生活的情況。最后是一篇附錄。依次介紹如下：

1. 《“兩種文化”視野下的霍爾丹-羅素之爭》：1923年霍爾丹發表《代達羅斯》之后遭致許多批評，其中最有分量的來自哲學家羅素翌年發表的《伊卡洛斯》。這場爭論發生的時間與中國思想界的“科玄論戰”幾乎同時，盡管沒有證據顯示中英學者在這方面存在任何聯系。2015年4月，浙江大學、北京大學、臺灣大學等單位聯合發起“新文化運動百年反思”系列活動，筆者提交了此文，力圖在更廣闊的背景與更宏大的主題下重新審視中國的“科玄論戰”與英國的“霍-羅之爭”。

2. 《代達羅斯vs伊卡洛斯：神話、隱喻與現實》：此文源自筆者2024年底在南方科技大學的一次演講，根據錄音稿整理成文。演講內容與前一篇多有重疊，但是比較口語化，加上面對精力充沛的聰明聽眾，現場氣氛顯得更為輕松活躍，互動環節不時撞出智慧的火花，故此一并收入。

3. 《代達羅斯：或科學與未來》：霍爾丹是一位偉大的預言家，他在文中設想的許多未來景象今日都已成為現實，書中涉及的科學與宗教、社會與倫理、現實與未來的內容也曾引起恐慌、憤怒與責難。盡管1928年就有了中文譯本，但今日已難覓見，遑論譯者知識水平有限，譯文佶屈聱牙，筆者遂請老同學戴開元助陣，將此重要的文獻重新譯過，一并收入本書。

4. 《伊卡洛斯：或科學的未來》：羅素這本小冊子的中譯本出版于1931年，同樣具有上述《代達羅斯》中的問題，筆者再次與戴開元合作完成新譯本。在霍爾丹與羅素的爭論中，前者扮演了一個先知的角色，后者則告誡人們彌賽亞帶來的不全是福音。把《代達羅斯》和《伊卡洛斯》放在一起讀，我們方能對科學與未來有更為健全的認識。霍爾丹與羅素的這兩篇文獻無疑豐富了本書的史料價值。

霍爾丹的《代達羅斯》與羅素的《伊卡洛斯》

5. 《最后的審判》：這一標題不禁令人想到米開朗基羅在圣西斯廷禮拜堂創作的大型壁畫，這篇表面散發著宗教味道的文章是唯物主義者霍爾丹1927年的作品，時距《代達羅斯》發表不過三年，有人把它視為《代達羅斯》的續篇。相比起來，此文更具科學烏托邦的色彩，卻往往被人忽視。在文中，霍爾丹表達了對未來四千萬年或更久遠未來人類命運的展望，內中描繪的“新生命科學”的應用是《代達羅斯》中諸多大膽預測的進一步發揮，而作為“超級有機體”成員的“新人類”的出現，似乎預示了作者在1930-40年代的信仰皈依與政治轉向。今日看來，霍爾丹的知識基礎實難堪當此任，特別是對宇宙學、天文學和物理學的把控上，遑論當時尚未有人敢于想象的人工智能方面。不過文中表現出的異乎尋常超前的“大歷史”風范令人敬佩。此文熔自然史、人類史與社會史于一爐，文筆恣肆，思緒燦然，讀之令人生畏。筆者也把這篇大膽、晦澀而艱深的文字譯介給他的讀者們。

6. 《霍爾丹：科學家、戰士與弒神者》：這是國內第一篇有關此人的詳細評傳，雖然發表于14年前，至今還沒有見到同一題材的更為全面的中文作品。文章涉及霍爾丹的家世與生平，相關的時代與思想背景，他的科學成就與政治立場；也對他早年的作品《代達羅斯》進行了分析，目的在于喚起公眾對科學與社會及倫理關系的注意。值得指出的是，筆者并非一味褒揚傳主，對他的錯誤言行也作了批評，例如他早年對優生學改造人類的奢望、中年對蘇聯的迷信和對李森科的吹捧等，究其根源乃在于他對科學功用的盲目樂觀，這一點在《代達羅斯》中已有強烈的表現。文章又根據一些新近收集到的資料，對中國人所認識的霍爾丹這一題材進行初步梳理，分析了這位“世界公民”式的科學家沒有就近（從印度）訪問新中國的深層原因。這些都是霍爾丹的英文傳記作者未曾涉足的題材。

7. 《科普名家霍爾丹——以部分中譯作品為基礎的一次檢閱》：霍爾丹不但有很高的科學造詣，還是一位熱心向普羅大眾宣傳科學知識的好寫手，他曾擔任英國《工人日報》編委并主持其科學專欄多年，在其上發表了350多篇科普小品，被人譽為老赫胥黎以來英國最好的科普作家。筆者仿效中國古代目錄學家的做法，在搜集到的霍爾丹科普中譯文的基礎上，輯成2萬余字收入本書，足以彰顯他的淵博學養和在科普工作方面的貢獻。

8. 《霍爾丹與李約瑟的通信》：在英國劍橋大學圖書館與李約瑟研究所里，保存著霍爾丹與李約瑟的數十封通信（原件或副本）。通過這些魚雁尺素，可以看出兩位科學家、學術同道與政治盟友之間的密切互動，從中得以窺見一些鮮為人知的歷史細節，如李約瑟對其剛出版的《中國的科學與文明》獲得學界承認的關注，他對印度古代文明的興趣，霍爾丹移居印度的原因以及他在當地生活與工作的情況，他們各自的風格（如霍爾丹的幽默、率性與狂狷，李約瑟的嚴謹與對研究計劃的執著），他們之間的友情與爭論，特別是他們倆人共同持有的對西方中心論的批判立場，以及為理解和書寫非西方文明科學史付出的令人尊敬的努力。

9. 《李約瑟、霍爾丹與跛腳的“三足鼎”》：1956年10月9日，霍爾丹在給李約瑟的一封信中透露了將前往印度定居的計劃，內稱歐洲-西亞、中國、印度如同古希臘德爾菲神廟的三足鼎，是人文主義思想的三個支撐，并表達了自己將在后一方向從事探索的愿景。事實卻與愿違，與李約瑟SCC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的巨大影響相比，印度的同類物SCI（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India）卻遲遲沒有出現。本文對個中原因作了討論，涉及非西方文明的科學編史學，并歸納了李約瑟獲得成功的原因。

10. 《J.B.S.霍爾丹：英國裔的印度科學家》：從 1957年7月到1964年12月1日去世，霍爾丹在印度度過了人生的最后七年半時光，本文的作者是印度學者維納·拉奧，文中對霍爾丹移民印度的動機，他在印度開展的科學計劃，他對印度科學組織與管理工作的建議，以及他對印度科學發展的影響，都做了全面而中肯的評述。

11. 《霍爾丹的最后時光：他在印度的生活與工作（1957-1964）》：霍爾丹的眾多印度弟子中間，朱納穆拉居對導師的感情最為深厚，本文就出自他的筆下。作者生前出版過多種有關霍爾丹的書籍，包括回憶錄、紀念文集和專題文集。2005年還應筆者之邀前來北京出席第22屆國際科學史大會，期間在大會場及高校作了三場報告，全都涉及霍爾丹的工作與遺傳學的歷史。文章充分肯定了霍爾丹在印度工作的意義，情真意切，充滿暖意。

12. 《霍爾丹在印度吐槽》：霍爾丹在印度的道路也不全是鮮花鋪就，除了文化上的沖擊，他對英國的這塊前殖民地中官場、社會與學界中的官僚主義，以及科學界中論資排輩壓制青年人才的做法極為反感，筆者譯出了他的兩篇吐槽小品，不知中國的讀者們是否會產生某種共情？

在以上那些或嚴肅或深刻或怪異或燒腦的文字之后，筆者希望給他的讀者們帶去一點輕松的藝術氣息，于是添加了一篇風格不同的附錄，即：

13. 《美術作品中的代達羅斯與伊卡洛斯》：被霍爾丹、羅素們借用的代達羅斯和伊卡洛斯，代表著他們對科學與未來這一主題的各自立場；而在西方從古至今的藝術作品中，圍繞著這兩個神話人物鋪陳的故事遠不止于迷宮和飛天，相關的視覺圖像也更為絢麗多彩。本書的最后一篇就是筆者的這份讀圖心得，希望讀者們在欣賞美圖的同時，也能更好地領會神話、現實與未來的深刻寓意。

在一個充滿動蕩、激情和迷惘的時代，對科學的發展與人類的未來進行預測，霍爾丹就像那孤獨的代達羅斯一樣：

雖然血管里默默地奔流著

饑餓、干渴與欲望，

但眼睛里有一顆靜止的小火苗

如同他來自的第一個細胞

在明亮地燃燒，他驅車前進

高唱我的弒神之歌。

人工智能當下的發展已如脫韁野馬，元宇宙重構了空間的主客關系，大數據顛覆了認知的主從秩序，大語言模型模糊了心物的本體界限，層出不窮的AI大模型工具不斷突破人類學習與創造力的極限，而這一切新奇事物的邊界正以人類無法掌控的加速度不斷擴展，對未來的想象早已超出了一百年前人類頂尖大腦的認知水平。霍爾丹曾不無得意地宣稱代達羅斯“既未被宙斯以鎖鏈拴在巖石上遭受雷擊，也未被復仇女神追逐”，但是卻忽視了愛子喪命的慘痛代價。如果數百年后智人這個物種仍然完整地存在，是時候為他們的子孫后代留存福蔭了。中世紀的西方人普遍相信有個全知全能全美的上帝，如果把AI比作未來的上帝，我們需要的是為他注入道德成分以臻全善——God is Good！

志謝：
在一篇交代寫作動機和書籍內容的短文里，似乎不需像學術論文那樣逐一羅列文獻出處，但以下幾位智者和他們的著作對筆者思考相關的問題有很大的啟發，故此申謝：赫拉利《人類簡史》（林俊宏譯，中信，2014）、麥克法蘭《現代世界的誕生》（管可秾譯，上海人民，2014）、秦暉《共同的底線》（江蘇文藝，2013）、金觀濤《歷史的巨鏡》（法律出版社，2015）。

本文標題為編者所加，原為《霍爾丹與代達羅斯：神話、科學、社會與倫理》（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5年12月第1版）一書序言。

目錄：

前言

第一篇

“兩種文化”視野下的霍爾丹與羅素之爭

代達羅斯vs伊卡洛斯：神話、隱喻與現實

代達羅斯，或科學與未來

伊卡洛斯，或科學的未來

最后的審判

第二篇

霍爾丹：科學家、戰士與弒神者

科普名家霍爾丹：以部分中譯作品為基礎的一次檢閱

第三篇

霍爾丹與李約瑟的通信

李約瑟、霍爾丹與跛腳的“三足鼎”

J.B.S.霍爾丹：英國裔的印度科學家

霍爾丹的最后時光：他在印度的生活與工作（1957—1964）

霍爾丹在印度吐槽

附錄美術作品中的代達羅斯與伊卡洛斯

部分外國人名譯名對照表

后記

作者簡介

劉鈍，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研究員。曾任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所長、國際科學技術史學會主席、國際東亞科學技術與醫學史學會主席、中國科學技術史學會理事長、《自然科學史研究》與《科學文化評論》主編。2019年榮獲國際科學史研究院柯瓦雷獎。研究興趣包括中國數學史、中西科技交流史、科技與社會、科學與文化、科學與藝術，著有《大哉言數》《文化一二三》《格致丹青》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