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記 | 每年一次的人口大遷徙

2014年，央視有一組公益廣告，叫《回家》。

廣告里的主角，有騎著摩托返鄉的貴州農民工，在冰天雪地中摔倒，粘上一身風霜。

有從炎熱非洲返鄉的東北小伙，在返鄉途中，不停加著衣服，一落地，就快樂地撲進冰天雪地。

也有第一次帶著女友回家的福建小伙，在風雨中乘著顛簸的小船，終于完成了人生大事。

還有分隔臺灣、上海兩地得兄弟，時隔60多年，終于能在機場見面，相擁而泣。

十多年過去，國道上不再有浩浩蕩蕩的摩托大軍，反而多了越來越多自駕返鄉的私家車。

交通運輸部的數據顯示，今年春運期間，自駕出行占據主導，預計占跨區域人員流動總量的八成左右。

但不管交通方式如何改變，再顛簸、再難熬，也要回家，就像候鳥歸巢。

這是每個中國人，春節的寫照。

二月初開始，曾經忙碌的地鐵上已然逐漸變得空蕩，過年前最為擁擠的，變成了火車站和高鐵站。

一趟趟加開的車次，在顯示屏不停跳動著數字，檢票口提前等待的乘客，臉上也不再是曾經的麻木和疲倦。

哪怕趕車勞累，哪怕人潮擁擠，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期待和幸福。

過去三百多天里，清晨擁擠的地鐵、深夜忙碌的加班、老板的刁難、客戶的挑剔，以及流水線上重復的勞作、工地上風塵仆仆的工作服，如今都可以拋在腦后。

沒有人可以衡量想念這個情緒在過去一年中，被提起了多少次，但春運數據，或許能對過去一年的思念進行總結。

據交通運輸部預測，2026年春運期間，中國全社會跨區域人員流動量將達到95億人次，預計創歷史新高。

對于普通人而言，春運從來不只是交通運輸上的一個名詞，95億人次，每一個“1”后面都是一個具體的人。

在各地的報道中，我們能看到52歲的外賣騎手背著新衣服和臘肉丸子等年貨，終于登上返鄉專列。

也有盲人按摩師，在一雙雙手的傳遞中，順利登上返鄉的火車。

還有在外地奮斗六年，終于給家里蓋了新房子的工人，帶著廣式臘腸和雞蛋仔，在鏡頭前露出幸福的笑容。

也有年紀尚輕的打工人，在異鄉被外賣敷衍了整整一年之后，最想念的，還是媽媽做的冬筍炒臘肉。

他們攜帶不同的故事、奔赴不同的方向、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卻在同一個時間節點，做同一件事，那就是，離想見的人，近一點，再近一點。

不論朝向何方，我們都在奔向萬家燈火里，屬于我們的那一盞。

當“回家”太過艱難，反向過年，也成為了越來越多人的選擇。

他們不再返鄉，但家，卻追隨而來。

美團數據顯示，2026年春運期間，從三四線城市前往特大城市的車票預訂量明顯增長。2月初至2月中下旬，“反向過年”的機票預訂量同比增長84%。

反向春運的隊伍里，那些拎著臘肉香腸的父母在12306的敬老版界面里慢慢學著購票，有人第一次獨自坐高鐵去城里看孩子，有人第一次坐上長途飛機。

這樣的轉變意味著，父輩開始放下“你必須要回來”的執念。

在曾經目送孩子遠行的背影之后，他們也開始愿意追趕孩子們的腳步，走向那個他們完全陌生的城市。

除了父母和孩子的雙向奔赴，如今的過年，也誕生出了更多的選擇。

有工人前往新的地方，準備著在新的工地上度過新年。

也有人為了身體不好的父母，準備前往南方過冬。

還有人，選擇趁著長假，到想去的地方旅游。

隨著交通方式的拓展，中國人的“過年地圖”正在前所未有地拓寬。

有人朝旅游景點進發，有人向老家縣城前進，有人選擇在異鄉第一次當家做主，實現團圓的方式變了，但對于團圓的渴望，從來沒變。

這樣的變化背后，還有一個更隱秘、更深層的變化——

那個曾經必須用“衣錦還鄉”來證明自己的時代，正在悄然退場。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春節返鄉對異鄉打拼者而言，除了團圓，還是一場帶有審視意味的年度匯報。

帶回了什么年貨？掙了多少錢？談戀愛了嗎？升職了嗎？買房了嗎？

在飯桌上、在寒暄里、在親戚看似不經意的試探里，默默丈量著你這一年的成敗。

而當越來越多父母能夠看到兒女的疲憊和努力，他們不再說，你什么時候回來，而是，我來看看你。

兩代人對團圓達成的全新共識就是，你不必功成名就，你只需好好活著。

團圓的質量，不再取決于物理空間的距離，而取決于情感濃度的多少。

與其把七天假期耗在酒桌應酬和無效社交里，不如把完整的、專注的時間，留給真正重要的人和自己。

時至今日，也還有無數人，在路上，在等待，在計算，在盼望。

對于那些在綠皮火車硬座上度過二十個小時的打工人，對于那些因為經濟壓力無法返鄉、也無法接父母來身邊的異鄉人，春節依然是道沉重的選擇題。

但在這個越來越不確定的時代，春節最為重要的，不是面對親戚，不是年度總結，而是忠于自己，這是對于過去一年的勞累，最好的報答。

那個叫做“家”的地方，不再是一個必須回去的地理坐標，而是一份確定的感情歸宿。

家人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而幸福，是永遠有人敲響那扇門，說一句：

“過年好?！?/p>

時代在變，歸鄉的方式在變，團圓的形式在變，但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鄉愁，從未改變。

那些奔波的腳步，那些滾燙的思念，那些無聲的牽掛，都是為了奔赴一場名為“家”的約定。

無論是擠在擁擠的列車上，還是行駛在寬闊的公路上；無論是在熟悉的老家，還是在陌生的城市；無論是衣錦還鄉，還是平淡歸來，只要身邊有牽掛的人，心中有惦念的家，便是最好的春節。

又是一年春運落幕，人口大遷徙的喧囂漸漸平息，萬家燈火中，皆是團圓的模樣。

那些曾經的疲憊與奔波，都在親情的溫暖中化為虛無；那些曾經的思念與期盼，都在相聚的時光里得以圓滿。

而當春節的煙火散盡，人們又將收拾行囊，再次奔赴遠方，帶著家人的期盼，帶著團圓的力量，開啟新一年的打拼。

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走多遠，無論飛多高，總有一盞燈為他們亮著，總有一群人在等他們回家。

明年，這場關于歸鄉的約定，依然會如期而至，這是刻在中國人血脈里的執念，也是最動人的人間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