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飛/文
摘要:王羲之《積雪凝寒帖》作為《十七帖》叢帖第五通尺牘,是其晚年與益州刺史周撫通信的關鍵文獻,亦是窺探其晚年心境與書藝巔峰之境的重要窗口。本文以這通六行六十四字的尺牘為核心,致力于在多維學術視野下進行立體化解析。首先,本文將通過細讀文本與梳理周撫、王羲之生平交游,精確考辨“計與足下別廿六年”的歷史時間節點,并深入探討東晉士人“悠悠”情懷的特定文化內涵。其次,聚焦于該帖的書法藝術,重點剖析其“方筆”與“圓筆”的辯證運用,追溯其方筆特征所蘊含的篆籀、楚簡等上古筆法淵源,闡釋其“鋒棱可截鐵”與“婉轉若飄帶”并存的筆法特征如何共同塑造了“表里瑩潤,骨肉和暢”的審美境界。最后,將此帖置于《十七帖》整體乃至王羲之晚年書風體系中,通過與《諸從帖》、《旦夕帖》等進行比較,論證其“字組”構成與“散淡”節奏的獨特價值。本文認為,《積雪凝寒帖》不僅是一次關于氣候異常的歷史記錄,更是一次將深沉的時間感喟、真摯的友朋情誼與精熟的書法技藝完美融合的藝術創造,是“書為心畫”理論在晉代尺牘中的最高體現之一。
關鍵詞:《積雪凝寒帖》;方筆;時間意識;《十七帖》;尺牘書法
引言
在東晉書法家王羲之彪炳史冊的《十七帖》中,《積雪凝寒帖》以其深沉的時空感喟與精湛的筆墨語言,占據著一個獨特而重要的位置。此帖是王羲之晚年與舊友、益州刺史周撫的通信,信中既談及“五十年中所無”的極端嚴寒,又抒發與友人分別二十六載的“悠悠”之懷,時空交織,情辭并茂。其書法藝術,被明代鑒藏家安世鳳贊為“表里瑩潤,骨肉和暢,有法有致,最為合作”,精準地道出了此帖在法度與意趣、骨力與韻致之間取得的完美平衡。
然而,圍繞《積雪凝寒帖》的深入研究,仍存在可拓展的學術空間。其一,關于王羲之與周撫“別廿六年”的起始時間,自清代包世臣以來便存在爭議,這直接關系到對此帖創作背景及王羲之晚年交游網絡的精確理解。其二,對于帖中核心情感詞匯“悠悠”的解讀,需置于魏晉玄學與士人心態的語境中,方能得其深意。其三,其書法,尤其是標志性的“方筆”技巧,雖常被論及,但其源流所自及其與書寫情感、文本內容的內在關聯,仍有待更為系統、深入的闡發。
有鑒于此,本文擬采取歷史文獻與藝術形態分析相結合的研究路徑,對《積雪凝寒帖》進行一次從外部考證到內部賞析的綜合考察。首先,將厘清其歷史人事背景,為理解文本搭建堅實的時空框架;繼而,將對帖文進行細致的文學性與思想性解讀,挖掘其超越日常問候的深層意蘊;最后,將聚焦于其書法本體,從筆法、字法、章法乃至氣韻等多個層面,解析其藝術成就,并評估其在王羲之尺牘書法譜系中的地位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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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歷史語境的重構:交游考辨與“廿六年”之始末
精確考證《積雪凝寒帖》的創作背景,是理解其全部內涵的基石。此考辨的核心在于收信人周撫與王羲之的關系,以及“計與足下別廿六年”的起訖時間。
(一) 王羲之與周撫的交游脈絡
周撫,字道和,東晉將領,官至益州刺史,鎮守蜀地三十年,是桓溫軍事集團的重要成員。據包世臣《十七帖疏證》及祁小春《邁世之風》等研究,周撫曾為王敦府僚,因王敦器重王羲之,故周撫對這位王家晚輩亦“特厚”。公元324年,周撫參與王敦之亂,失敗后逃亡,同年十月被赦免。然而,此時王羲之任會稽王友,職責在于陪伴和教育年幼的會稽王司馬昱,身處宮禁之內。以周撫“自歸闕下”的待罪之身,二人于此年在建康相見可能性極低。
因此,將324年定為二人闊別之始,論據不足。更為合理的推斷是,二人的密切交往與長期分離,存在一個更符合歷史邏輯的時間線:
首先是武昌相交期(約330-336年):公元330年,周撫因失守襄陽被免官,后退居武昌(今湖北鄂州)。約公元334年,王羲之應征西將軍庾亮之邀,赴武昌任參軍。此后數年間,二人同在一地,具備頻繁交往的客觀條件。史料雖無明確記載,但以二人舊誼及王羲之在武昌的活躍程度(如參與庚翼的北伐策劃等)推斷,此期間他們重逢并深交,是極有可能的。
其次是江州-豫章鄰近期(約340-346年):公元340年后,王羲之出任江州刺史(治所今江西九江),不久賦閑;而周撫則在346年前后擔任豫章太守(治所今江西南昌)。九江與南昌地理相鄰,水路交通便利。以二人“特厚”的關系,在此期間保持見面往來,合乎情理。
再次是長期闊別期(約346/348年之后):公元346年,周撫隨桓溫伐蜀,并于次年成功平定蜀地,此后長期擔任益州刺史,直至去世。而王羲之于348年入朝任護軍將軍,后于355年誓墓辭官,隱居會稽。自此,一人穩坐西南,一人退隱東南,山川阻隔,再無見面之機。
(二) “別廿六年”的起算點推論
若以346年周撫入蜀為二人最后一次見面的合理時間點,那么下推26年,則《積雪凝寒帖》應書于公元372年左右。此時王羲之已年屆五十余歲,與帖中“五十年中所無”的閱歷相符。此說較包世臣的舊說更為圓融,得到了祁小春等現代學者的支持。這一時間點的確立,不僅解決了年代學上的疑問,更將此次通信置于王羲之人生最晚歲、藝術最成熟期的宏大背景之下,其書風的老成與情感的沉郁,便有了堅實的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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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文本的深層意蘊:氣候書寫、時間感喟與“悠悠”情懷
在厘清歷史背景后,對帖文本身的細讀便成為探析王羲之內心世界的關鍵。
(一) 作為個人史與自然史的“積雪凝寒”
“頃積雪凝寒,五十年中所無。”這不僅僅是一句關于天氣的客套話。在通訊不便的古代,異常的氣候現象往往是書信中重要的談資,但它在此處被賦予更深的意味。王羲之以其五十年的人生閱歷作為尺度,來丈量此次嚴寒的罕見程度,這使得自然現象與個人生命史緊密交織。這罕見的嚴寒,成為一種強烈的外部刺激,觸發了書寫者對時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深刻內省。酷寒的物理環境,與信中彌漫的歲月蒼涼之感,形成了情景交融的意境。
(二) 綿長的時間感喟與書信的慰藉
“計與足下別廿六年,于今雖時書問,不解闊懷。”開篇即切入時間的縱深。二十六年,近乎一代人的時光。盡管有書信往來,但紙短情長,難以消解因漫長時空隔離而產生的深切思念(“闊懷”)。這種對時間流逝的敏銳感知和無力感,是魏晉士人生命意識覺醒的典型體現。“省足下先后二書,但增嘆慨”,朋友的來信非但未能平息情緒,反而因勾連起無數往事與感慨,徒增唏噓。在此心境下,對未來的期盼也變得渺茫而克制:“冀來夏秋間,或復得足下問耳。” 將重逢的希望寄托于下一次的來信,而且只是“或復得”,其語氣之不確定,透露出在動蕩年代與遙遠距離面前,個體命運的漂泊與友朋聚合之艱難。
(三) “悠悠”情懷的玄學底色
帖文以“比者悠悠,如何可言”作結,是全文情感的高度濃縮。“悠悠”一詞,在魏晉語境中內涵豐富。它既指時間的漫長悠遠(如《詩經》“悠悠蒼天”),也指空間的遙遠阻隔(如《敕勒歌》“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遼闊),更指一種彌漫于心、難以名狀的復雜心緒——一種融合了世事無常、人生況味、友情綿長而又略帶虛無與惆悵的玄遠意緒。這與魏晉玄學所探討的宇宙之浩渺、人生之須臾、情感之深沉緊密相連。“如何可言”,則是面對這種復雜“悠悠”之態時,深感語言無力的喟嘆,是“言不盡意”哲學思想在情感表達上的直接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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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書藝的巔峰境界:方圓互濟、字組節奏與散淡風神
《積雪凝寒帖》的書法藝術,與其文本內容永乳交融,共同構成了其不朽的魅力。
(一)方筆的骨力與源流
此帖最為顯著的筆法特征是其精熟而多變的方筆運用。如“計”、“廿”、“頃”、“十”、“所”等字,起筆或轉折處棱角分明,斬釘截鐵,尤其在左偏旁如“頃”、“信”、“何”等字中尤為突出。這種方筆并非單純的刻露,而是蘊含著豐富的技巧與深厚的淵源。
首先是技巧層面:如康有為所言“方筆用翻”,這是一種復雜的運筆動作,包含逆鋒切入、折鋒鋪毫的過程。學者胡抗美將其闡釋為“逆鋒過來以后增加一個向下切的動作”,其中包含一個微妙的弧線頂鋒動作,從而在瞬間形成蓄勢待發的力量感。這種筆法賦予線條以金石般的骨力與峻利的風神,是王羲之書法“雄強一面”的集中體現。
其次是源流層面:王羲之自稱其書“亦復須篆勢、八分、古隸相雜”,這表明他有意識地從更古老的書法傳統中汲取營養。其方筆特征,除繼承東漢隸書的波磔遺意外,更可上溯至戰國楚簡帛書中常見的側鋒切筆與外轉筆法。王羲之曾“見蔡邕《三體石經》”,對古文(六國文字)必有涉獵。因此,帖中的方筆,實則是將上古楚系簡帛書的爽利筆意,巧妙地融入了新興的今草體系,是“古質”與“今妍”的完美化合。
(二)圓筆的韻致與方圓調和
在方筆主導的峻峭骨格之外,王羲之同時輔以流暢的圓筆,以達到“婉轉若飄帶”的藝術效果。圓筆主要體現于筆畫的牽引、環繞與連綿處,如“想”、“復”、“問”等字中的弧線,飽滿而富有彈性。更為重要的是方筆與圓筆的自然過渡與有機融合。在一個字乃至一組筆畫中,方與圓往往交替出現,相輔相成。方筆立其骨,奠定字形挺拔之姿;圓筆潤其肉,賦予氣韻流動之態。正是這種“方圓兼備,自然調和”,共同成就了安世鳳所激賞的“表里瑩潤,骨肉和暢”的完美境界。
(三)字組構成與散淡節奏
在章法上,《積雪凝寒帖》展現出王羲之晚年草書特有的節奏控制能力。全帖以獨立單字為主,行氣疏朗,從容不迫,營造出一種散淡、悠遠的氣息,這與信中“悠悠”之情形成了節奏上的同構。然而,在平緩的基調中,亦有靈動的變化。最精彩之處在于“下問耳”三字,筆勢貫注,一氣呵成,形成一個緊密的字組,如同音樂中華彩的樂句,打破了單字的均質分布,在平靜的湖面上投入一顆石子,激起靈動的漣漪。這種處理方式,與《侍中帖》中的“侍中書”三字如出一轍,是王羲之調控行草書節奏的高超手段。帖末“如何可言”四字,字形由大漸小,筆意由放漸收,似一聲悠長的嘆息,余韻裊裊,與《旦夕帖》的結尾有異曲同工之妙。
結語
通過對王羲之《積雪凝寒帖》的歷史考辨、文本細讀與書藝分析,本文得以建構起一個關于此帖更為立體和深入的認識體系。
在歷史維度上,王羲之與周撫的深厚情誼及其“廿六年”的闊別,其起點更可能在于公元四世紀中葉的武昌相交與江州鄰近時期,而非更早的王敦之亂時期。這一時間框架的厘清,為理解王羲之晚年的交流圈層及此帖的創作心境提供了堅實的歷史坐標。
在思想情感維度上,此帖遠非簡單的寒暄問候。它通過對“五十年所未見”之嚴寒的記述,與“廿六年”闊別的追憶,將自然史的異常與個人生命史的滄桑感喟緊密交織。其核心情感“悠悠”,是一種融合了時空浩渺、人生無常與友情深厚的復雜玄學意緒,是魏晉士人生命意識與情感深度在尺牘中的經典表達。
在書法藝術維度上,《積雪凝寒帖》代表了王羲之晚年草書融通古今、技法與心性高度統一的境界。其標志性的方筆,根植于對篆籀、楚簡等古法的深刻理解與創造性轉化,形成了“鋒棱可截鐵”的骨力;而其圓筆的流暢婉轉,則保證了氣韻的生動與連貫。二者相輔相成,達到“骨肉和暢”的化境。其章法在整體散淡的節奏中,穿插“字組”的巧妙運用,完美呼應了文本情感的起伏。
綜上所述,《積雪凝寒帖》是一件將特定歷史人事、深刻生命感喟與巔峰書法技藝熔于一爐的杰作。它不僅是研究王羲之生平和思想的寶貴文獻,更是中國書法史上“達其情性,形其哀樂”書學思想的最高典范之一。在這通尺牘中,我們看到的是一位老人面對嚴寒歲月、追憶故友時,將其全部的人生滄桑與藝術修養,化作筆下既峻利又溫潤、既沉郁又超然的線條。這些線條,也因此超越了筆墨與紙張,成為穿越千年的情感與精神的永恒印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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