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士”村的傳說（1）：黑龍潭龍生九子 慕繁華轉世人間

“今兒個中午，北地黑龍潭里那條黑龍又在翻滾了，先是一根水柱沖天而起，接著潭里濁浪翻滾，霧氣騰騰，看來天又要下雨了！”父親剛從寨西邊割草回來，又急急忙忙奔向埂南邊的麥場里，說要趕緊把攤開晾曬的麥子收起來，以防淋雨。傍晚時間，果然真的下起了瓢潑大雨。這年我才八歲。

七十多年前的黑龍潭，在村民的眼里是一個極為神秘的地方。它離村北胡家老墳僅一里多路，南面是一個高高的紅土崗， 北面是綿延數里的大沙嶺。黑龍潭的上游是發源于小胡村南十五里的流水溝，這股清水在繞村一周之后一直向北，遇到大沙嶺折向東北，注入黑龍潭，又繼續前行直奔滔滔淮河。黑龍潭就像穿在流水溝長藤上的一個巨型西瓜。據說那時它面積闊大，方圓足有四五畝之多，水面浩渺，深不見底。

關于它的傳說，大約起于清朝的咸豐年間。據傳，那時有一個江湖術士出東京開封到洛陽，從這兒經過時，看到黑龍潭上水霧彌漫，北岸一棵老柳樹枝丫間發出啪啪聲響，駐足觀看良久， 掐指一算說：“啊 ! 原來是潭中黑龍的九個兒子不甘寂寞，鬧著要托生為人，到人間遨游一番。老龍無奈，只得答應了。”村子一位老人聽到后詢問：“要托生到哪里？”術士微微一笑說：“自然 是你們小胡村啊！看來你們村要出人才了。” 時間又過去了五六十年，寨里村果然紅火了，村子的北街一個家族里一門四代連續出了胡挺舉、胡誦喜、胡誦萬、胡金榜、胡金檀、胡清范等一個進士、六個武舉、兩個監生，一時群星燦爛，遠近聞名。

有好事者竟據術士所言，演繹出龍生九子各個不同的故事，說這些都是黑龍所生的九個兒子托生而成的。此說一出，黑龍潭更加云山霧罩，神秘莫測。常有一些老太太來潭邊焚香祭拜，乞求五谷豐登，家人平安，子孫成才。到了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舊式科舉制度已成往事，這個家族的老人均已過世，其后代只留下幾個依靠祖宗蔭庇，財大氣粗，仗勢欺人之輩。不過黑龍潭依然神秘，每至夏季中午，潭里總是霧氣蒸騰，游魚翻滾，有人仍懷疑那條黑龍還隱藏在水底深處。

傳說總歸是傳說。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我真的看到黑龍潭時，已讓我有點失望了。那時我已上了中學，暑假期間的一個下午，父親說帶我去黑龍潭看看。我們穿過胡家老墳，翻過高高的紅土崗，一個方圓不到一畝的池塘橫在眼前，一股涓涓細流 從西側流入，又向東邊流去。父親說：“這就是黑龍潭。”我說：“六七年前你不是還說過中午潭里水柱沖天、濁浪翻滾、霧氣騰騰嗎？這咋像一個小水池！哪里藏得住黑龍，恐怕只能養小魚小蝦和泥鰍了。”父親說：“時代變了，那些年流水溝像一條大河，波浪滾滾，黑龍潭要比現在大得多。你看北邊那棵老柳樹，原來就在潭邊，現在離水邊已有八丈遠了。”

我從西邊的獨木小橋過去，來到那棵少說也有近百年樹齡的老柳樹邊，樹高一丈有余，足有合抱之粗，雖然頂部依然蔥蘢，樹的枝杈處已有了一個碗大的空洞，猛然看去猶如一個瞪大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看著不斷從它腳下日益退去的潭水。我想到當年那個術士從這里經過時，它啪啪作響的情景，那時它一定是在為潭水的豐盛、龍族的興旺而鼓掌吧。如今龍潭衰微，黑龍哪里去了？它一定是帶著自己的九個兒子，順水而下到淮河里定居了。怪不得那個傳說依黑龍潭而興的胡氏家族由盛而衰，原來原因竟在于此啊！

“孩子，你在想啥？日頭快落山了，回家吧！”父親在催我。 我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陷入冥想之中。我知道，“風水龍脈之說，純屬子虛烏有。”這是我們的語文老師胡元素說的，可我還是在想那條并不存在的黑龍，在想龍子龍孫托生為人的傳說，而且不由自主地想著黑龍的下落，似乎要把黑龍潭的故事續寫下去。

此時，我又想到我當年的私塾老師胡良相說過的話：“胡家老墳就是一條將要騰空而起的龍。”又是一條龍。如果當年那位江湖術士再從這里經過，他再掐指一算，不知又會演繹出什么故事來。

直到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之后，才逐漸明白，黑龍潭的傳說

雖屬子虛烏有，卻是深深植根于千百年來人們傳統的對神鬼世界的迷信之中。而當年黑龍潭水霧漫漫，甚至應兆著風霜雨雪，也許是確有其事的自然現象。那時，滔滔黃河從縣北流過，將無盡的水源不斷地注入地下，縣域之內宛如一個巨大的地下水庫，小胡村一帶一鐝頭就可以挖出一個水坑來，是豐富的水源成就了黑龍潭。之后，隨著氣候的變換，黃河水的流量日益減少，加上地下水的開發利用，水位急劇下降，那個常年不斷的流水溝也變得時斷時續，以致最終消失。黑龍潭失去上游水的補給，自然也就逐漸縮小以至干涸了。

如今，昔日的黑龍潭已不復存在，那些關于它的種種神秘傳說，除了我們這些耄耋老人偶爾談起之外，已經從人們的記憶中逐漸淡去乃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