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隸總督署游記：戒石坊前的衙署殘影，封建王朝的最后一課

文丨倪玉

12月28日上午，氣溫雖有回升，寒風里卻仍裹挾著冬日的凜冽，拂面而來沁著涼意。借到河北蠡縣“向英雄致敬館”參加活動返程的間隙，我特意早起前往位于保定市蓮池區裕華路301號的直隸總督署，赴一場與百年古衙的邂逅。尚未走近，一片青磚黛瓦的建筑群已映入眼簾，灰砌磨磚的墻面歷經風雨沖刷，依舊規整潔凈，一磚一瓦間，皆是清代百年風云的凄冷殘影。

不到上午9點，我便抵達直隸總督署，此時景點尚未開門，大門前已聚攏了不少各地游客。有舉著導游旗整裝待發的旅行團，也有獨自探尋的文史愛好者，有人低聲交流滿心期許，有人選好角度定格古建風貌，有人駐足門前細細端詳，眼神里滿是對這座清代古衙的向往。漫步其間，腳下青石板路踏出清脆聲響，身旁廊廡古樸雅致，恍惚間仿若能與歷史隔空對談，讓人沉醉其中。

大門前矗立著兩根十余米高的紅漆旗桿，格外醒目；兩側轅門與公交道垂直相望，朱紅門柱配著精致木雕紋飾，盡顯官署的莊重威嚴，門前兩座石獅子昂首端坐，更添肅穆之氣。大門臺階旁的樹叢后，圍墻上分別鑲嵌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與“河北省人民政府成立紀念地”的牌匾，默默訴說著此地的非凡意義；而保定城市原點標識，就位于總督署大門正對面路旁，成為勾連保定古今的重要印記。

資料介紹，直隸總督署又稱直隸總督部院，是中國現存最完整、規模最大的清代省級衙署，占地面積達3萬平方米，素有“清代第一衙”的美譽。其建筑歷史可追溯至元代，明初為保定府衙，明永樂年間改建為大寧都司署，清初又易為參將署。清雍正八年（1730年），朝廷為強化京畿要地管控，對這里進行大規模擴建，直隸總督署正式設立。此后，這座衙署歷經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八朝，見證了清王朝從康乾盛世的余暉走向覆滅的全過程，堪稱清王朝由盛轉衰的歷史縮影。在保定存續的187年間，直隸總督署共迎來74人出任99任總督，唐執玉、李衛、方觀承、琦善、曾國藩、李鴻章、榮祿、袁世凱等清代名臣皆曾在此坐鎮。他們在任時的決策舉措，或助推社會發展，或影響王朝走向，功過是非與朝堂風云，皆深深鐫刻在衙署的每一處肌理之中，故而直隸總督署也被譽為“一座總督衙署，半部清史寫照”。清宣統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清王朝搖搖欲墜，直隸總督一職被正式廢除，這座百年衙署褪去政治光環，成為承載歲月記憶的歷史載體。

上午 9 點整，兩扇厚重的大門準時開啟，游客們有序拾級而上。大門上方，豎匾“直隸總督署”五字蒼勁有力，莊嚴肅穆。直隸地處京畿，戰略地位舉足輕重，直隸總督多為皇帝心腹重臣，權柄極重，既掌管地方軍政要務，又兼顧京畿防務。懷著對歷史的敬畏之心，正式開啟此次參觀之旅。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威嚴的儀門，門后巍然矗立著“公生明”戒石坊，正面題刻“公生明”三個大字，字字鏗鏘；背面鐫刻是黃庭堅“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字箴言，字字千鈞，不僅體現了黃庭堅早期為官的儒家濟世情懷與清廉自律精神，成為當代對其廉政文化價值的重要闡釋依據，也時刻警示到此一游的為官者們不忘初心、當公正廉明、體恤百姓。儀門兩側，左手邊是“直隸總督與直隸”第一展室，右手邊為第二展室，該系列展覽共設有8個展室，其余六處分布在大堂、二堂、三堂兩側。展室內，豐富的文物、詳實的史料、歷史的圖片，搭配聲光電現代科技，全方位展現直隸總督的由來、任職歷程、卓著功績，以及清代直隸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變遷，讓游客得以清晰梳理這座衙署背后的歷史脈絡。

走進直隸總督署，游覽一圈，更加發現這里別有洞天。整體建筑坐北朝南，既兼具北方衙署雄渾大氣的風骨，又嚴格恪守封建等級規制，完美遵循“前朝后寢” 的傳統格局。前部為公務辦公區域，后部為官員及家眷居住區域。整座建筑群分東路、中路、西路三路，各路均為多進四合院形制，院落之間以廊廡相連，既自成體系又彼此互通。其中中路是衙署核心，由五進四合院構成，所有正房皆嚴格坐落于南北中軸線上，兩側對稱輔以耳房、廂房，布局嚴謹規整，盡顯皇權至上與等級森嚴的威儀。自南向北，中路依次排布大門、儀門院、公生明牌坊、大堂院、二堂院、官邸院、上房院，所有建筑均采用硬山頂、灰瓦覆頂形制，梁架結構精巧，木雕、磚雕裝飾簡約而不失雅致，歷經百年風雨侵蝕，至今保存完好，原貌依稀可辨。與州縣衙署不同，直隸總督署的大堂并非審案之所，而是舉辦重大政務活動與隆重慶典的場地，每逢重要儀式，此處儀仗齊整、人聲肅穆，盡顯直隸總督的權勢與威嚴。

大堂之后是二堂，又稱“退思堂”“思補堂”，寓意總督理政需深思熟慮、及時補過糾錯，這里是總督會見外地官員、僚屬及舉行一般禮儀活動的場所。二堂為一明兩暗格局，東間是議事廳，乃總督與幕僚商議軍政要務的核心空間；西間為啟事廳，幕僚書吏在此整理案卷、提供咨詢，兼處理日常公務與文書撰寫。門前懸掛著曾國藩任直隸總督時題寫的楹聯：“隨時以法言巽語相規，為諸君導迎善氣；斯民當火熱水深之后，賴良吏默挽天心。” 聯語既是對同僚下屬的勸誡期許，也寄托著他盼官員體恤民情、救百姓于水火的家國情懷，字里行間盡顯儒家士大夫的擔當與胸襟。然，銘言金句難挽腐朽之心，警鐘長鳴救不活衰敗朝廷！

直隸總督署內有多個出口，可以到達河北省政府辦公舊址，1949年至1958年省政府設在直隸總督署，在東原府庫舊址上修建了這座仿蘇聯式大屋頂兩層灰色辦公樓。1958年以后，此樓相繼為保定專署、保定市革委會、保定市委機關辦公樓。省政府舊址參觀導覽圖，標注了游覽提示。進門一層右手是明清瓷器展，一件件精品讓人大開眼界。

三堂又稱官邸，是總督日常理政與短暫休憩之地，室內陳設簡約，書桌、座椅、書架依次擺放，滿是清雅辦公氛圍；四堂稱上房，屬總督內宅，專供總督家眷居住，院內辟有花園、廂房，環境清幽靜謐，外人嚴禁擅入，私密性十足。

此外，大堂院兩側對稱設六科房，對應朝廷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嚴格遵循 “文東武西” 規制：東側為吏房（掌官員考核任免）、戶房（掌財政稅收）、禮房（掌禮儀教化），西側為兵房（掌軍政防務）、刑房（掌司法刑獄）、工房（掌工程建設）。各科房各司其職、彼此配合，構成一套完整高效的地方行政體系，盡顯古代官署治理智慧。

院內中路兩旁，幾株柏樹挺拔茂盛、靜靜矗立，部分樹齡已逾 400 年，蒼勁枝干見證著衙署百年滄桑。除中路核心建筑外，東、西兩路為輔助功能區域；大門前則設東班房、西班房、照壁、轅門、旗桿等完善附屬設施，東班房、西班房是衙役、侍衛值班之所，照壁用以遮擋視線，避免院內景象外露，彰顯官署的威嚴與私密。中路建筑周遭環繞寬敞廊廡，廊柱排列齊整，與左右耳房、廂房無縫銜接，即便雨雪天氣，官員幕僚亦可在廊下通行，絲毫不受影響，保障公務高效運轉。花廳、幕府院、馬廄等輔助建筑分列東、西兩路，花廳用于舉辦小型宴會、接待貴客，幕府院是幕僚居所，整體布局錯落有致、功能完備，足見當初設計的匠心巧思。

“天下衙門——中國古代官衙文化專題陳列”同樣引人入勝，在位于右側東華廳進行陳列，是了解古代官衙制度的絕佳窗口。步入展室，“天下衙門”四字以書法鐫刻于屏風上面，醒目奪目，極具視覺沖擊力，畫面上兩只石獅子造型逼真，左右對峙、遙相呼應，中間夾著中英文對照的專題介紹展板，設計頗為精巧。展覽內容詳實豐富、邏輯清晰，衙門概觀、衙門人物、衙門規矩、衙門行政、結束語，從衙門的起源與發展、歷代衙門核心官職與代表人物，到衙門的規章制度、行政流程、禮儀規范，皆通過圖文展板、實物模型逐一呈現。其中古代官員的朝服、官帽、辦公用具等實物展品格外吸睛，讓游客得以直觀感受古代官衙的辦公場景。整組展覽深入淺出，將晦澀難懂的官衙文化轉化為通俗易懂的知識，讓每位參觀者都能讀懂中國古代官衙文化的精髓，也進一步深化了對直隸總督署歷史地位的認知。

中午12點前必須趕到保定東站，才能確保能夠乘上高鐵返回大連，留給我的參觀時間真的十分有限，只得不停的加快腳步……快速向景區入口左側的出口處進發，6塊大小高低不一的石碑錯落排列，有的碑文尚可勉強辨認，有的已被歲月風化得模糊難辨，只余下斑駁痕跡。于成龍作為清官家喻戶曉，沒有想到沿途被一處三人群雕吸引我駐足了解，一旁的立牌上正是介紹了于成龍“拒禮立檄”的故事，他因為清廉有為而康熙帝破例撰寫碑文，追贈太子太保……告別這座國內現存保存最為完好的直隸總督署，心中雖有幾分意猶未盡的遺憾，但這場走馬觀花式的游覽，依舊在心底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記。

☆ 本文作者簡介：倪玉，大連星海會展商務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大連會議展覽行業協會副秘書長，海軍大連艦艇學院自主擇業教員。中國紀實文學研究會會員，大連市作家協會會員。曾用名：王玉，筆名：海無邊、寧浦。軍旅20載，3次榮立軍功。曾任10余家報刊記者、特約記者、特約撰稿人，著書及參編教材32部，發表作品1000余篇，獲征文獎近100項。從事會展業20多年，撰寫策劃案、材料及推文超100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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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