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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才收購”變成消滅對手的新武器
2025年12月24日,硅谷的圣誕前夜,一則簡短的公告,宣告了AI芯片行業一個潛在巨頭的消亡。
創始人、總裁、核心團隊加入英偉達,但公司“繼續獨立運營”,CFO接任CEO。
這是一個三個月前估值69億美元、剛融完7.5億美元的公司,黑石、三星、思科這些巨頭剛投進去的錢,可能還沒捂熱。
好在交易價格還算公道:200億美元——這可是英偉達史上的最大手筆,比2019年收購Mellanox(69億美元)高出3倍。代價是,約90%的Groq員工被打包帶走,全部拿現金結算。剩下10%留在“繼續運營”的空殼里。
創始人是Google TPU的設計者,堪稱TPU之父,這是唯一能在AI推理市場威脅英偉達的玩家。Groq的LPU芯片推理速度在特定workload下是英偉達GPU的10倍,能耗只有十分之一,每秒能跑500個tokens。
現在,這個威脅沒了。
英偉達沒發新聞稿,沒提交監管文件,CFO面對媒體問詢“無可奉告”。官方口徑是“非獨家技術授權+人才加盟”,不是收購。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到底是什么——200億美元買走創始人、核心團隊、全部技術,留下一個寫著Groq的空殼,告訴監管機構“你看,競爭還在”。
硅谷給這種操作起了個好聽的名字:acqui-hire(人才收購)。
但2024年的acqui-hire,早就不是十年前那種雙贏退出。它變成了大公司消滅競爭對手的新武器——比收購更便宜,比價格戰更高效,比反壟斷審查更隱蔽。
就像一把溫柔的刀。
那些年,收購還是一件體面的事
2012年4月9日,Facebook宣布以10億美元收購Instagram。
當時Instagram只有13個人,成立不到兩年,沒有任何廣告收入。扎克伯格花10億美元買了一個濾鏡應用,和13個年輕人。
當時整個硅谷都震驚了。有人說扎克伯格瘋了,有人說這是互聯網泡沫2.0。但三個月后,所有人都閉嘴了。
因為Instagram的13個人,全部加入了Facebook,并且全部拿到了錢。
創始人Kevin Systrom和Mike Krieger繼續領導Instagram,產品獨立運營,品牌繼續存在。兩年后Instagram用戶破2億,估值超過350億美元。2018年Systrom離開時,Instagram估值已經超過1000億美元。
這筆交易,所有人都贏了。
創始人賺了錢,繼續做自己喜歡的產品;13個員工都拿到了豐厚的股票,沒有一個人被拋棄;Facebook得到了移動端的未來;投資人Benchmark和紅杉賺了幾十倍。
2012年的硅谷,把這種交易叫做acqui-hire(人才收購)。那時候,這個詞還不是貶義。
一年后,谷歌花11億美元收購了Waze。
Waze是以色列的導航應用公司,100多名員工。收購后,Waze繼續在以色列獨立運營,保留品牌,保留團隊,保留產品路線。創始人Noam Bardin繼續當CEO,一直干到2021年。
所有100多名員工,都留在了公司,都拿到了收益。
2013年,蘋果CEO Tim Cook在接受采訪時解釋為什么蘋果要收購小公司:“我們收購團隊是為了增加價值。我們尋找那些既懂創業、又能適應大公司規模的人。”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在2010年代初期,硅谷確實是這么做的。
那個時代的acqui-hire,有個共同特征:公司被收購后,還是完整的。
不只是Instagram和Waze。YouTube被Google收購后繼續獨立運營,創始人拿著錢繼續做產品。Tumblr被雅虎收購,創始人繼續當CEO。WhatsApp被Facebook收購,創始人進了董事會。
這些收購,當然有溢價,當然有泡沫,但有一條底線:人是完整的,公司是完整的,產品是繼續發展的。
創始人拿到錢,不是為了走人,而是為了在更大的平臺上把產品做得更好。員工拿到股票,不是遣散費,而是對他們過去貢獻的認可。
那時候的硅谷相信一個邏輯:收購不是為了殺死競爭對手,而是為了讓好東西長得更大。
更重要的是,那個時代還有“退出后的輪回”。
2002年,PayPal被eBay以15億美元收購。按理說,故事應該就此結束——一幫做支付的年輕人,拿著錢退休了。
但沒有。
PayPal的這幫人,后來創辦或投資了:特斯拉、領英、YouTube、Yelp(Jeremy Stoppelman)、Palantir。
硅谷把他們叫做“PayPal幫”。他們后來創造的價值,遠遠超過當年15億美元的收購價。
他們在eBay學到了怎么做規模化,怎么管理大公司,怎么處理復雜的監管和合規問題。然后帶著這些經驗,再出來創業,成功率比第一次高得多。
2013年,硅谷有個投資人Peter Relan提出了“創業-收購-再創業”的良性循環理論:
“創業者第一次創業,做出好產品被收購;在大公司學會做規模;然后再出來創業,這次成功率會高很多。Acqui-hire不是終點,而是創業者成長的一個階段。”
這話在2013年聽起來很有道理。因為Instagram、YouTube、PayPal的故事都在印證這個邏輯。
那個時代的收購,還有個特點:錢是怎么分的,大家心里有數。
雖然每家公司的分配比例不一樣,但大致的規律是:創始人拿40-50%,核心團隊拿30-40%,投資人拿20-30%。WhatsApp被Facebook以190億美元收購時,創始人Jan Koum拿了68億美元,聯合創始人Brian Acton拿了30億美元。但公司的55名員工,每人也平均拿到了幾千萬美元。
2014年,《紐約時報》采訪了幾個被收購創業公司的員工。其中一個工程師說:“我知道創始人賺的比我多得多,但我也拿到了改變人生的錢。更重要的是,我們做的產品還在,我們還在一起工作。”
2024:九個月里發生的事
但這個時代,慢慢終結了。
2024年3月到8月,三筆交易接連完成。微軟花6.5億美元從Inflection AI挖走創始人Mustafa Suleyman和大部分團隊。谷歌花27億美元從Character.AI挖回Noam Shazeer和30個核心工程師。亞馬遜從Adept挖走創始人David Luan和66%的員工。
三家公司估值都超過10億美元,都融資數億美元,都由明星創始人領銜。但沒有一筆是正式收購。都是“技術授權+人才招募”。大公司付一筆授權費,把人帶走,留下空殼公司。
錢的流向很清楚。Character.AI的交易最透明:Shazeer拿走75-100億美元,30個跟他走的工程師平均幾千萬美元,投資人拿回2.5倍回報。剩下220個員工呢?期權繼續歸屬,但公司只剩18個月現金,已經放棄自研模型改用Meta開源的Llama。臨時CEO——原來的法務總顧問說:“基本放棄了和OpenAI、谷歌、亞馬遜競爭。”
Inflection的投資人拿回1到1.5倍——在Instagram時代這叫勉強回本。Adept的投資人拿回4.15億美元,剛好1:1,一分沒賺。公司保留2500萬美元和20個員工。亞馬遜的聲明很謹慎:“這不是收購,我們對擁有Adept業務不感興趣。”
對比2012年。Instagram收購,13個人全拿到錢,100%受益率。Character.AI,250人里30人真正受益,12%。
這條路十年前就鋪好了。2013年,舊金山創業公司Hooked想賣給蘋果。蘋果說只要工程師不要技術。Hooked拒絕了,幾個月后沒找到買家。快沒錢的時候,CEO主動提出:賣3個工程師給你,付獵頭費。蘋果說會考慮,然后直接聯系工程師雇了他們,卻一分錢沒給公司。
Hooked只能起訴。結果2020年加州上訴法院判決:公司挖走競爭對手員工不違法,除非有獨立非法行為。判決為大公司開了綠燈:在談判中接觸員工,然后直接挖走,無需給公司付錢。
到了2024,已成常態。聯邦貿易委員會這幾年盯科技巨頭很緊。谷歌想正式收購Character.AI,審批要一兩年,還不一定批。但“技術授權+挖人”在法律上不算收購。谷歌的說法是:我們付授權費,順便雇幾個人。公司還在,品牌還在,競爭還在。英國競爭與市場管理局事后判定Inflection交易“構成合并”,但并不阻礙競爭。
AI公司的特點也決定了挖核心人員的模式是更合算的。Instagram的價值在1億用戶和社交網絡,必須整個買。AI公司的核心是技術和幾個關鍵工程師。Character.AI有250人,谷歌只要30個掌握核心技術的。其他人做產品、運營、客服,谷歌通通不需要。
這對投資人也未曾不是好事,Character.AI估值10億美元,但產品燒錢,商業化遙遙無期。繼續等IPO還是接受谷歌27億美元立刻退出?投資人選了后者。27億雖然不多,2.5倍回報能落袋為安。員工股權值多少,那就不在考慮范圍了。
影響已經顯現。斯坦福計算機系2024屆畢業生選大公司的比例比去年高15個百分點。Y Combinator 2024秋季申請數量比去年少20%。創業公司招核心工程師越來越難。
邏輯很簡單:在谷歌微軟拿的是現金,在創業公司拿的是期權。以前期權能變幾千萬美元,現在大概率是廢紙。
過去20年,硅谷有個隱含契約:跟創始人冒險,成功了一起分錢,失敗了被收購也能拿到不錯的錢——“軟著陸”。2024年這個契約碎了。創始人還能拿錢,員工拿不到了。
投資機構Khosla Ventures合伙人總結說:“早期員工是這類交易中最大的輸家。”數百工程師見證同一件事:你以為在創業,其實在陪跑。創始人拿錢走人,你握著廢紙股票。
中國:另一種生態
同樣是2024年10月,OPPO宣布收購AI寫作助手公司波形智能。創始人姜昱辰、COO、CTO加入OPPO。
波形智能2023年5月成立,2024年1月完成Pre-A輪融資,藍跑創投領投,螞蟻集團董事長井賢棟個人參與。產品蛙蛙寫作累計用戶30萬,生成了200億個字符。
從成立到被收購,19個月。從融資到被收購,9個月。
收購價格沒有公開。波形智能注冊資本134萬人民幣,實繳24萬。Pre-A輪融資幾千萬,估值在5000萬到1億人民幣之間。對比Groq的200億美元,這個數字級差距極大。包括最近的Manus收購,在國內僅僅開出三千萬人民幣的收購價,在國內收購的溢價被大大壓縮。
但這不是說中國的AI創業公司不值錢,而是兩個市場的游戲規則完全不同。
字節跳動想要AI人才,直接從阿里挖周昌,8位數年薪,帶走十幾個人。小米想要大模型專家,直接挖DeepSeek的羅福莉,年薪也是幾千萬級別。
直接挖人的成本,遠低于收購一家公司。姜昱辰團隊如果只有幾個核心成員,給每人幾百萬年薪,總成本兩三千萬就能搞定。不用承擔公司債務,不用安置其他員工,也不用走收購流程。
中國的競業限制執行相對寬松,跳槽的法律風險比美國小。周昌雖然和阿里有競業糾紛,但最后還是去了字節。
所以中國的大公司不需要像微軟、谷歌那樣,支付幾十億美元搞“技術授權+挖人”來規避反壟斷監管。想要人就直接挖,想要技術就買或者自己做。市場環境決定了交易結構。
波形智能的產品定位也暴露了垂直模型的困境。蛙蛙寫作瞄準網文作者和內容創作者,用戶付費能力有限,但長文本生成的算力成本極高。產品有用戶,但看不到盈利路徑。
2024年下半年,垂直場景的AI應用融資變得非常困難。投資人更愿意投通用大模型或者已經有收入的應用。波形智能的19個月,給市場傳遞了一個信號:垂直模型的商業化窗口期很短。
這和美國的情況形成對照。Groq做的是AI推理芯片,直接威脅英偉達的核心業務,所以英偉達愿意出200億美元。波形智能做的是垂直應用,對任何大公司都不構成威脅,也沒有必須擁有的核心技術,收購價格自然上不去。
但這不意味著中國的AI創業環境更差。中國的特點,不是大公司收購創業公司,而是大公司“采購”創業公司的產品。這種模式下,創業公司如果產品真的有競爭力,可以通過訂單活下來并發展壯大。如果產品不行,就會像波形智能一樣,要么被低價收購,要么直接倒閉。
中間地帶很窄。不像硅谷,失敗的創業公司還能通過acqui-hire拿到幾億美元體面退出。中國的創業公司要么做大,要么死掉。
2024年成立的AI創業公司數量比2023年少了50%。不是因為中國的創業環境惡化,而是因為市場在快速分化。有商業化能力的公司能拿到錢,純靠概念的公司拿不到了。
波形智能的19個月,既不是成功案例,也不是特別失敗的案例。只是中國AI創業的一個切面:如果在商業化窗口期內沒有跑出來,就只能接受市場給的價格。
兩個市場,兩套規則。
美國的acqui-hire從“軟著陸”變成了“掏空”——創始人暴富,員工幾乎一無所獲。中國的創業公司要么靠訂單活著,要么被低價收購,要么倒閉。
哪種更好?沒有答案。波形智能和Groq,兩個故事,兩個結局。一個是19個月的快速嘗試,一個是被200億美元“優雅地”消滅。很難說誰的命運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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