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17日拂曉,夏威夷檀香山。薄霧剛起,張學良披著淡灰色外套站在陽臺,看海浪一聲接一聲地涌來。半年前,他結束了五十四年的幽禁,隨夫人趙一荻移居美國本土,這趟出島小住算是順路探親。就在這天,他收到了老友呂正操即將到訪的電報。張學良把信紙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輕輕吐出一句:“看來,東北那點舊事,又要翻出來了。”
同鄉舊部即將同桌敘舊,本屬尋常。然而消息經管道傳回北京,引起了不小的波瀾——中央決定以私人名義邀請張學良回大陸。信使非他莫屬,理由再簡單不過:同鄉、師生、舊部,外加五十多年不散的情分。呂正操對此沒有推辭,他告訴身邊人:“老帥這顆心,繞這么大圈子,也該落地了。”
上世紀二十年代末,張作霖在皇姑屯殞命。年僅二十七歲的張學良臨危受命,東北易幟,一時名聲大振。也在那段歲月里,17歲的呂正操揣著從家鄉帶來的干糧,踏進沈陽東北軍軍官團報名處。張學良注意到這個口音純正、眼神犟勁的小個子,親自批條子調他到衛隊旅當見習軍官。短短數年,二人成了亦師亦兄的親密關系。
1934年夏,張學良將同胞弟弟張學思送進南京中央軍校,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學軍事,開眼界。”那一年,張學思二十歲。與東北軍的老戰士不一樣,他更迷戀書本,常常拎著一本《共產黨宣言》鉆進圖書館。從這時起,他與兄長的道路便注定越走越遠。1936年冬天,“雙十二”槍聲震動天下。哥哥為民族大義押蔣請纓,弟弟則在地下秘密傳遞情報。命運,已悄悄寫好了不同的注腳。
西安事變后,張學良被押往南京,再轉至臺灣,幽禁長達半個世紀;呂正操則改編東北軍舊部,走上抗日最前線,后來進入八路軍。這位滿腔熱血的青年,將自己名字里的“寶”字砍去一半,意為斷絕舊緣,重投新生。三個人,從此分處三地,命運轉折各不相同,卻被同一條歷史暗流牽在一起。
1948年秋,關內外炮聲連天。張學思奉命潛入沈陽,利用在奉系舊部中的人脈策反第六兵團,彼時他不過三十四歲。成敗一刻鐘間,沈陽門戶洞開,為遼沈戰役劃下句號。后來,中央決定組建人民海軍,周恩來點名請“有海軍基礎的同志”出面,張學思毅然挑起擔子,籌建海軍學校,奔走大連、青島兩地,沒日沒夜地拉船、找教官、編教材。那幾年,“張校長”三個字在造船廠和碼頭間口口相傳,一度成了北方海岸最亮眼的招牌。
一切在1968年戛然而止。風聲驟起,他被扣上“假黨員”“敵特”的帽子收押。看守錄口供時,他只說了一句“我是共產黨員,別指望我承認子虛烏有的事”。兩年后,病魔與折磨雙管齊下,他在病榻上寫下“惡魔纏身”四字,生命停在五十四歲。噩耗傳到夏威夷,張學良向窗外望了一夜,卻只能在島風里默誦弟弟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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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倏忽而過。1991年5月,呂正操抵達檀香山。酒店門剛啟,年逾九旬的張學良已候在內廳。兩雙蒼老的手緊扣,無聲顫動,這一握持續了整整三分鐘。短暫寒暄后,呂正操先遞上中央邀請信,又將早已準備好的資料擺在桌上:“先兄,這里有一些有關學思同志的情況,你或許想知道。”張學良顫抖著摘下老花鏡,翻閱那份并不厚的文件。屋內靜得只聽見海潮聲。
他看到軍校創辦、看到沈陽策反、也看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囚禁。最后,是四個歪斜潦草的大字。張學良抬頭問:“他走得苦嗎?”呂正操沉默片刻:“無法想象,但他沒低頭。”老人闔上資料,手指輕敲桌面,許久一聲嘆息:“他這個人不知道忍耐。”這不是責備,像自語,更像對命運的無奈抗議。張學良了解弟弟的性子,鋒刃般直,遇事不拐彎。有勇有謀,卻少一分藏鋒。可就在這一點上,兄長卻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忍,能忍的都忍,連半個世紀的囚籠都忍了下來。
有意思的是,外界常把兄弟的選擇看成對立面:一個“沖”,一個“忍”。可他們骨子里的共同點,恰恰是執拗。張學良在1936年力主抗日,也被蔣介石困了半生;張學思在1968年拒絕“自證其罪”,交出的同樣是倔強的沉默。只是時代的沙漏不相等,給予前者的未來以漫長等待,留給后者的卻只剩一頁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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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2000年5月,張學良百歲。張學思的遺孀李瑪琳送來一張丈夫年輕時的黑白合影,邊角已微卷。老人接過照片,指腹沿著相框緩緩劃過弟弟的笑容,眼前似乎浮現出當年奉天帥府的練兵場。陪伴在側的趙一荻悄聲問他一句:“想他說什么?”張學良只是搖頭,把照片放在床頭,撫了撫蓋毯,并未開口。
不少史家后來談到這對兄弟,總免不了感嘆命運弄人。然而,若把視線撥回抗日烽火里,便能發現,他們共同守護過東北這片黑土地。張學良促成“東北大后方”與西北紅軍的聯合,張學思在槍林彈雨中為新中國海疆鋪路。忍耐也好,執拗也罷,動機皆出于家國,結局卻因歷史節奏不同而天各一方。
回到1991年的那間客房。呂正操離開前,再次握住張學良的手:“老帥,回家看看吧。”老人抬頭,眼里的潮意幾乎要溢出來。他緩緩點頭,卻又補了一句:“只怕回去,見不到想見的人了。”呂正操無言,只能輕拍他的肩膀。
飛機起飛那日,張學良一身深色西裝站在舷梯口,對呂正操揮了揮手。五月的檀香山陽光明烈,他的背影卻仿佛被罩上了一層薄霧。機艙門關閉,螺旋槳轟鳴漸遠,風吹亂了老將軍的白發,也模糊了過往半個世紀的煙塵。那段關于忍耐與抗爭的往事,就像太平洋上的潮聲,偶爾翻涌,卻終究不會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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