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博館刊｜新見《柳明偉墓志》所載柳公權家族史事初探

西安市長安博物館藏有一合墓志，志主柳明偉是唐代書法家柳公權的曾祖父。墓志有蓋為覆斗形，中心篆刻“大唐故柳府君墓志銘”九字，文字四周陰刻花草圖案，斜面陰刻禽鳥纏枝圖案（圖一）。墓志及蓋邊長各約70厘米，志文共28行，滿行28字，墓志標題為《大唐故朝請大夫行戎州南溪縣令上柱國柳府君墓志銘并序》，以下簡稱《柳明偉墓志》(圖二）。茲錄文并標記如下：

大唐故朝請大夫行戎州南溪縣令上柱國柳府君墓志銘并序/

粵若成周開國，封魯承家，公子公孫，因生因氏，本枝繁蔚，巨派靈長，雖居/柳而建宗，蓋分茅而錫土。曾祖道茂，周奉朝請、本州主簿、東道行臺郎中、/洛州長史、南陽汝北向城三郡守，除驃騎將軍，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勛介二州刺史。積小成大，復華構于九層；典郡開司，崇寵章于萬代。祖孝/斌，周宣納上士、隋淮南霍丘縣令。兩朝登仕，百里宣風，子張謝專對之能，/卓魯慚仁恕之美。父客尼，隋左衛兵曹參軍、唐同州澄城縣令、鄜州別駕。/司戎禁衛，列位鉤陳，灌壇無敢暴之謠，別駕有不空之詠。公諱字明偉，蒲/州虞鄉縣人也，解褐青州千乘縣丞，除延州錄事參軍，俄轉丹州義川縣/令，尋加朝散大夫，遷撫州南城縣令，又遷朝請大夫，行戎州南溪縣令。營/丘勝邑，毗錦政于一同；延塞雄藩，灑丹毫于六局。稽胡鄙俗，綏惠化而調/人；左翊傾風，仰余恩而稟教。爰加朱紱，尋進轉于荊吳；載綰銅章，亟遷榮/于卭僰。公，累仁襲慶，沓矩流謙，積善雖休，享齡何促，春秋七十二，以延載/元年八月十八日，奄捐官舍。夫人王氏，京兆灞陵人，曾祖摸，隋海州刺史、/龍門公。祖杰，唐太子直閣、留谷府統軍。父守節，唐江隋二州刺史，臨真縣/開國男。夫人席慶河洲，纂靈天漢。初笄辭適，親冕來迎，奉姑昭謹恪之勤，/率下盡寬柔之惠。屬以洛川風雪，委謝室而俄銷；陽臺云雨，瞻巫山而遽/歇，春秋二十九，以麟德二年十一月十一日終于華原別墅。子孤子，前虢/州閿鄉縣丞正直等，往丁艱日，咸在幼年，或弱弄不知，乍初孩未識。迄乎/成立，罔極攢悲，今也卜遷，慎終嬰感，即以大唐開元八年十一月廿三日/安厝于京兆府華原縣宜川鄉白草原，禮也。所望雙棺，啟路就原，涉之長/阡，兩施依塋，刊趙歧之圓石，銘曰：/

東魯建侯，西周作霸。若無開國，誰有諸夏。爰自幽平，乃光嵩華。降申及甫，/為翰匪懈。其一。伊我公孫，以王父字。克延代業，永保來嗣。鐘鼎相傳，簪纓不/墜。聿修厥德，永錫爾類。其二。河汾寶氣，海岳純精。誕降人杰，俾休時英。地靈/門慶，天縱家聲。曰鶴騰譽，云龍擅名。其三。隴路蒼茫，平原超忽。青鳥啟兆，白/馬臨穴。幽隧凝霜，夜臺懸月。千齡萬代，終日無絕。其四。/

開元八年歲次庚申十一月庚戌朔廿三日壬申。/

圖一 柳明偉墓志蓋拓片

圖二 柳明偉墓志拓片

柳明偉家族世系

一、家族淵源

有關河東柳氏的淵源，《元和姓纂·柳氏》和《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柳氏》皆有記載（以下簡稱《姓纂》和《新表》）。然《姓纂》中未載“（柳）純”，所以《姓纂》上有關柳敏、柳道茂這一支系的來源并不明確。故這里使用《新表》，《新表》載：

柳氏出自姬姓。魯孝公子夷伯展孫無駭生禽，字季，為魯士師，謚曰惠，食采于柳下，遂姓柳氏。楚滅魯，仕楚。秦并天下，柳氏遷于河東。秦末，柳下惠裔孫安，始居解縣。安孫隗，漢齊相。六世孫豐，后漢光祿勛。六世孫軌，晉吏部尚書。生景猷，晉侍中。二子：耆、純。……晉太常卿、平陽太守純六世孫懿，后魏車騎大將軍、汾州刺史。生敏，字白澤，隋上大將軍、武德郡公。從祖弟道茂。

柳敏從祖弟道茂，為柳明偉曾祖。《姓纂》和《新表》記載相同。現根據《新表·柳氏》繪制柳道茂支家族世系圖（圖三）。

圖三 柳道茂支家族世系圖

從《新表》來看柳道茂為柳明偉支系之源。根據《新表》可延續為：道茂生孝斌。孝斌生客尼、寶臣、寶積。客尼生明偉，明偉義川令。明偉生正巳、正禮。正禮，邠州司戶，生子華、子溫、子金、子平。子溫，丹州刺史，生公綽、公權、公諒。公權字誠縣，太子太保。可以看出柳明偉、柳公權這一支系為柳純、柳道茂之后。柳明偉子《柳正勖墓志》載:“公諱正勖，字自勵，河東人也。……五代祖僧祇，……高祖道茂，……父明偉。”“五代祖僧祇”，補出柳道茂之父為柳僧祇，應和河東柳氏西眷中柳僧習同為“僧”字一輩。那么柳僧祗為柳道茂之父，應為柳敏從父，和柳懿是平輩，即亦為柳純六世孫。故這一支系為柳純……柳僧祇—柳道茂—柳孝斌—柳客尼—柳明偉。

二、柳明偉家族世系

志文載:

曾祖道茂，周奉朝請、本州主簿、東道行臺郎中、洛州長史、南陽汝北向城三郡守、除驃騎將軍、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勛介二州刾史。……祖孝斌，周宣納上士、隋淮南霍丘縣令。……父客尼，隋左衛兵曹參軍、唐同州澄城縣令、鄜州別駕。

柳明偉墓志較為詳細介紹了其祖上三代仕宦狀況，而《姓纂》和《新表》并未記載，近年出土了幾方道茂這一支系子孫墓志，相對比較可補史闕。孝斌子柳積墓志，《柳積墓志》載：“公諱積，字寶積，河東解人。……大父道茂，周河北郡太守，贈陜州刺史，懷公。考孝斌，隋淮南郡霍丘縣令。”柳積是孝斌之子，是柳客尼兄弟。在陜西戶縣（現為西安市鄠邑區）又發現柳積之子柳明逸墓志。柳明逸墓志中曾祖道茂和其他柳氏子孫墓志所載不同，《柳明逸墓志》載：

公之曾祖季茂，書勛王府，名高□冊，為周荊州總管、定襄公。祖孝斌，秩秩德音，終于令長，為隋霍丘令。父寶積，明明秀質，光于刺舉，為唐職方員外、懷岐二州長史、涪潁二州刺史。

《柳明逸墓志》出現曾祖道茂名諱的筆誤，錄文中為“季茂”，墓志中此字為殘字，只能看清楚上邊為“禾”字頭，下部不可分曉。再看柳明偉子柳正訓、柳正勖墓志，女韓休夫人柳氏墓志。《柳正訓墓志》載：“公諱正訓，河東解人也。……曾孝斌，隋淮南郡霍丘縣令，……祖客尼，皇鄜州別駕，上儀同，……父明偉，朝散大夫，行丹州義川縣令。”《柳正勖墓志》載：

公諱正勖，字自勵，河東人也。……五代祖僧祇，后魏太常卿，……高祖道茂，后魏河城、汝北、南陽三郡太守，……曾祖孝斌，隋霍丘縣令，……祖客尼，皇朝鄜州別駕，……父明偉，青州千乘縣丞、丹州義川縣令。

從“父明偉”可知，柳正訓、柳正勖為柳明偉之子。《唐韓休夫人河東柳氏墓志》載：“夫人親啟義隋熊州司馬斌之曾孫，鄜州別駕客尼之孫，戎州南溪縣令明偉之女。”

有關柳明偉祖上三代仕宦狀況可論證一下：首先，關于曾祖柳道茂仕宦，其子孫墓志中出現幾個版本。柳明偉墓志中柳道茂仕宦于北周，周奉朝請、本州主簿應為柳道茂前期官職，東道行臺郎中、洛州長史應為柳道茂中期官職，三郡守、驃騎將軍應是其后期最高職事官。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勛介二州刺史為贈官。《柳積墓志》載柳道茂職事官為周河北郡太守，贈官為陜州刺史，爵位為“懷公”；《柳積墓志》中柳道茂職事官為周河北郡太守與柳明偉墓志中南陽汝北向城三郡守地域上似乎相差甚遠，贈陜州刺史與柳明偉墓志中贈“勛介二州刺史”也差之甚遠。《柳明逸墓志》卻載柳道茂為周荊州總管、定襄公，柳明逸墓志中“周荊州總管”或許是之前官職。柳積父子墓志中出現柳道茂爵位為懷公、定襄公，柳明偉墓志中并沒有爵位，關于柳道茂爵位應進一步考證。柳正勖墓志中為“河城、汝北、南陽三郡太守”，柳正勖墓志出現地名“河城”之誤，應為“向城”，職事官可與其父墓志相應。然柳正勖墓志中出現高祖道茂仕宦“后魏”朝代之誤，應為“周”。子孫繁多，志石漫泐，恐為誤訛。其次，關于祖柳孝斌志文載為周宣納上士、隋淮南霍丘縣令。柳孝斌仕于北周、隋兩代，故墓志有“兩朝登仕”之說，隋淮南霍丘縣令其子孫墓志所載基本一致。然柳明偉女《韓休夫人柳氏墓志》卻載為隋熊州司馬，是否在任霍丘縣令之后任職熊州司馬，只能留之俟考了。最后，關于柳客尼，柳明偉父子及女四人墓志所載一致為——鄜州別駕。

總結以上，有關柳明偉家族世系其子孫墓志所載略有不同，在家族中柳明偉排序為長，筆者認為柳明偉墓志所載較為真實可信。《姓纂》中從柳正確墓志銘補入柳客尼之子柳明杰。志文中：“子孤子，前虢州閿鄉縣丞正直等，……”柳正直為新發現的柳明偉子嗣；《柳正勖墓志》載柳子明有子柳子南；《柳正訓墓志》載柳明偉有子柳宣滔；《柳國子墓志》中“祖明偉……，父正訓……。嗣子震等……”可證柳國子為柳正訓子，柳震為柳正訓孫。結合《姓纂》《新表》以及其他柳氏墓志可增補柳明偉家族世系（圖四）。

圖四 柳明偉家族世系圖

柳明偉生平仕宦考釋

志文先陳述柳明偉一生仕宦，而后贊其功績，其前后相應。志文載：“解褐青州千乘縣丞”，可與志文“營丘勝色，毗錦政于一同”相應。賴瑞和在《唐代基層文官》中指出：“唐縣的長官是縣令，其下依次有縣丞，主簿和縣尉。縣尉是唐縣最低層的品官，也是士人釋褐最常出任的一種官。”釋褐官直接成為縣丞，且千乘縣為上縣，縣丞為從八品下官階，這足以看出河東柳氏的勢力和地位。營丘指青州地域，“毗錦政于一同”實則贊其政績。柳明偉應為門蔭入仕，其父柳客尼為上州別駕（從四品下），柳明偉釋褐官為上縣縣丞（從八品下），符合門蔭規定。

志文載：“除延州錄事參軍，俄轉丹州義川縣令，尋加朝散大夫”，可與“延塞雄藩，灑丹毫于六局；稽胡鄙俗，綏惠化而調人，左翊傾風，仰余恩而稟教”相對應。柳明偉從千乘縣丞除延州錄事參軍，其仕途升遷相對較順利。在上中下州，錄事參軍往往是州長官刺史手下最主要的一個僚佐。延州為中都督府，延州錄事參軍事為從七品上官階。丹州義川縣北接延塞，南鄰左馮翊之地，柳明偉先為延州錄事參軍后提拔為丹州義川縣令，又加朝散大夫，故志文中有“延塞雄藩，……左翊傾風，仰余恩而稟教”之贊譽，當然這也是其職責所在。關于縣令及縣丞職責，《舊唐書》載：“京畿及天下諸縣令之職，皆掌導揚風化，撫字黎甿，敦四人之業，崇五土之利，養鰥寡，恤孤窮，審察冤屈，躬親獄訟，務知百姓之疾苦”。志文載：“遷撫州南城縣令、又遷朝請大夫”，可與志文“爰加朱紱，尋進轉于荊吳”相應，撫州屬荊吳之地。志主此時調任撫州南城縣令，并遷朝請大夫。志文載：“行戎州南溪縣令”，可與志文“載綰銅章，丞遷榮于卭僰”相應。戎州為中都督府，隋犍為郡。武德元年，改為戎州，領僰道、犍為、南溪、開邊、 鄢五縣。丞遷榮于卭僰，亦贊賞志主在蜀南南溪之政績。值得說明一下，志文使用比興手法，運用大地名營丘、延塞、左翊、荊吳、卭僰來渲染氣氛，宣揚其執政期間的美譽。

總結以上：柳明偉從解褐千乘縣丞又除延州府錄事參軍，轉義川令，尋加朝散大夫，仕途一直處于上升階段，晚年遷南城令，行南溪令，雖加文散官朝請大夫，但其仕途顯然走下坡路了。唐縣不同于其他朝代，《元和郡縣圖志》和《新唐書·地理志》把唐縣劃分為赤、次赤、畿、次畿、望、緊、上、中、中下、下十個等級，然而唐代縣令的品階卻分為赤（正五品上）、畿（正六品上）、上（從六品上）、中（正七品上）、中下（從七品上）、下（從七品下）六個等級，為此諸多學者對唐縣以及唐代縣官品階等級做了較為系統的研究，發現唐代把望、緊、上縣官員設置狀況歸為上縣，把次赤縣和次畿縣歸為赤縣和畿縣，其余如故。柳明偉仕宦中義川縣、南城縣為上縣，志文中冠以“轉”和“遷”字，而南溪縣是中縣，志文則冠以“行”字。《舊唐書》載：“貞元令，以職事高者為守，職事卑者為行，仍各帶散位。”看來晚年的柳明偉高職低就，義川縣近于京畿之地，義川令為其最好的官職，故《新表》和其子孫墓志多記錄為義川令。

志文載：“享齡何促，春秋七十二，以延載元年（694年）八月十八日，奄捐官舍。”以柳明偉生歲和卒日推算，其生于唐武德五年（622年）。墓志關于其仕宦沒有明確紀年，從卒日推算，其起家時間較晚，應該都五十歲之后了。唐初官員的任期沿用隋制，貞觀時規定官員遷轉以四考為限，以四年一任來推算，柳明偉一生共五任職事官，最多不過二十年，任千乘縣丞的時間應在高宗上元之后，其三任縣令的時間約在高宗永淳以后了。柳明偉墓志標題“大唐故朝請大夫行戎州南溪縣令上柱國柳府君墓志銘”，其中“上柱國”為高級勛官，一般是授予有戰功的官員，志文中并未有其授勛或贈勛的記錄。《唐六典》載：“凡勛十有二等，十二轉為上柱國，比正二品……五轉為騎都尉，比從五品……。”柳明偉文散官朝請大夫為從五品上，《唐會要》載：“武德初，上柱國比官祿大夫，……朝請大夫及儀同比騎都尉……”，從比品上看，其并不符合規定。筆者分析：柳明偉本上縣縣令又遷朝請大夫，晚年行中縣南溪令而卒于任上，也算得上鞠躬盡瘁，故推斷，柳明偉的上柱國為死后追贈。

京兆華原為柳公權家族新貫的新證

志文載：“公諱字明偉，蒲州虞鄉縣人也。”蒲州虞鄉縣地域上屬河東，而兩《唐書》上卻載柳公綽、柳公權為京兆華原人，不知何時籍貫為京兆華原？新發現的其曾祖柳明偉墓志以及柳正訓、柳正勖、柳國子墓志可證其淵源。志文載：“夫人王氏……春秋二十九，以麟德二年（665年）十一月十一日終于華原別墅。”可知“華原別墅”為柳明偉府第，由此引出“華原新貫”。墓志沒有記載其家族何時遷居華原，“華原別墅”應為柳明偉父輩和祖輩因官所置。墓志載柳孝斌為周宣納上士、隋霍丘令，韓休夫人柳氏墓志又載其曾祖孝斌為熊州司馬，生平僅有三職，其家族對柳孝斌的一生仕宦記載過于簡略，故柳孝斌前期可能就職于華原。然而從其子柳積葬地推斷柳孝斌遷居華原的可能性很小，《柳積墓志》載：

顯慶年中加上柱國，拜涪陵刺史，龍朔元年六月廿五日遘疾薨于位，春秋七十有六。……以龍朔二年歲次壬戌二月朔窆于萬年縣洪原鄉黃渠里大趙村西北一里。

柳積終于涪陵而葬于京兆少陵原，應隨父而葬，少陵原有柳氏祖塋，故柳明偉高祖、曾祖也應葬于少陵原。墓志載其父柳客尼為隋左衛兵曹參軍、唐同州澄城縣令、鄜州別駕，生平也僅有三職，其家族對柳客尼的一生仕宦也記載過于簡略，柳客尼前期極有可能在華原任過縣丞或參軍等低級官職，原因是其子柳明偉家室留在了華原，故在柳客尼時期其家族就遷居華原。柳明偉為是柳客尼長子，應在華原娶妻生子，最終留在華原居住，而柳客尼后遷同州澄城縣令、鄜州別駕離開了華原，柳客尼死后有可能歸葬于少陵原祖塋。柳明偉本應遷葬于祖塋，然而夫人王氏二十九歲早逝而權厝于華原，志文載：

迄乎成立，罔極攢悲，今也卜遷，慎終嬰感，即以大唐開元八年十一月廿三日安厝于京兆府華原縣宜川鄉白草原，禮也，所望雙棺，啟路就原，涉之長阡，兩施依塋……

說明柳明偉因夫人而合葬于華原，隨后其子孫以柳明偉夫婦墓為祖塋而歸葬于華原。柳明偉及子孫生長地、居住地、歸葬地亦能證實“京兆華原”已成為柳公權家族新貫。志文載：“子孤子……往丁艱日，咸在幼年，或弱弄不知，知，乍初孩未識。”說明夫人死時柳正禮兄弟還小，兄弟們成年前生長在華原，柳正訓又選擇華原為長久居住地。《柳正訓墓志》載：“……以開元廿四年二月十六日遘疾終于華原縣西澗碉谷之舊業，時年七十二。……以其年五月十七日安葬于華原縣西北白草原。”“華原縣西澗碉谷之舊業”為柳正訓府第，柳正訓一生不仕，隱居華原。其子《柳國子墓志》載：“父正訓，高尚不仕，以為為善。不近名愛，久而隱跡。”由此可見柳正訓一生居于華原，死后又葬于華原。又，《柳正勖墓志》載：“……以開元廿六年七月一日遘疾終于相州司戶之官舍，享年六十有五，……以開廿七年遷窆于華原縣宜川鄉高池原先塋。”可見柳正勖終于相州而遷窆于華原。《柳國子墓志》載：“以天寶四載六月寢疾甘三日終于漁陽軍之官第，時春秋卌有七，天寶五載十一月十三日歸柩遷措于華原縣西原。”柳國子病卒于漁陽而遷莽于華原，可見其家族三代以葬于華原，遂而柳氏家族墓形成。柳明偉及其家族成員選擇華原為居住地和歸葬地，由此反映出其家族成員對華原新貫的認同。正如毛漢光所論：士族“設籍或歸葬于兩京地區，表示其重心已遷移至中央而疏離了原籍”。能在華原設籍和歸葬充分說明其家族成員對華原新貫的認同。兩《唐書》上為何載柳公綽、柳公權為京兆華原人，柳明偉墓志的發現為此找出了答案。柳明偉及子孫墓志的發現，把京兆華原新貫向前推了三代。

夫人京兆王氏

志文載：“夫人王氏，京兆灞陵人，曾祖摸，隋海州刺史、龍門公。祖杰，唐太子直閣、留谷府統軍。父守節，唐江隋二州刺史，臨真縣開國男。”

王摸史書無傳。志文中曾祖摸爵位為龍門公，又載其為京兆霸陵人，《隋書》《北史》上有京兆灞城王述子長述，爵位為龍門公。因其謚號為“莊”，故《新表》載其為龍門莊公。《隋書·王長述》載：

王（長）述，京兆霸城人也。……后數歲，以行軍總管擊南寧，未至道病卒。上甚傷惜之，令便者吊祭，贈上柱國、冀州刺史，謚曰莊。又載：子謨嗣。謨弟軌，大業末，東郡通守。少子文楷，起部郎。

志文為“扌”旁摸，史書為“言”字旁謨，因其爵位為龍門公故推斷為一人，這才溯到其京兆王氏宗系本源。龍門公是襲其祖父爵位。《隋書·王長述》載：

祖羆，魏太尉。父慶遠，周淮州刺史。長述幼有儀范，……解褐員外散騎侍郎，封長安縣伯。累遷撫軍將軍、銀青光祿大夫、太子舍人。長述早孤，少為祖羆所養，及羆薨，居喪過禮，有詔褒異之。免喪，襲封扶風郡公，邑三千戶。除中書舍人，修起居注，改封龍門郡公。

王長述是襲王羆爵位后又改封為龍門郡公，王謨應在其父病卒后襲爵，然其仕宦史書卻缺載。志文中曾祖王謨為隋海州刺史，據《嘉慶海州直隸州志》：“海州刺史，本東海郡，東魏改今名，統縣五，治朐山。王謨，高祖開皇時任（見釣臺石刻）。”《嘉慶海州直隸州志》又載隋王謨題名文曰：“維大隋開皇三年歲次癸卯四月乙丑朔十七日，使持節、上儀同、海州諸軍事、海州刺史、南陽縣開國侯京兆王謨巡歷至此：因巡來至此，矚海看波流。自此一度往，何日更回眸。”據《嘉慶海州直隸州志》王謨職事官為海州諸軍事、海州刺史并持節，上儀同為其勛號，南陽縣開國侯為其爵位。王杰、王守仁史書無傳，志文中曾祖王謨的發現為其家族溯本求源找到了線索，也為史書增補王羆—王慶遠—王長述—王謨—王杰—王守仁京兆王氏這一支系及其仕宦狀況提供了依據。

結語

志文中“華原別墅”見證了河東柳氏柳僧祇這一支系從洛陽—長安—華原的發展歷程，以及“華原柳氏”形成的過程。柳明偉為河東柳氏，其祖輩本應任職于洛陽，由于魏都城從洛陽遷到長安，河東柳氏隨之歸向長安，這是河東柳氏家族北魏以來再次中央化和官僚化的發展過程，家族重要人物與關隴政權長期結合，歷西魏、北周、隋、唐四朝而經久不衰，已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關中望族。其中以柳氏西眷后裔和東眷后裔顯赫聞名，其次是柳懿支，除此之外還有柳僧祇支。柳正勖墓志中五代祖僧祇后魏太常卿，說明其在西魏時就職于京都長安。《唐六典》載：“后魏太常與光祿勛、衛尉為三上卿，位從一品下。”從職位來看柳僧祇在西魏時官位極其顯赫，不知為何失載。志文中曾祖道茂周奉朝請以及祖孝斌周宣納上士的職位來看，柳道茂和柳孝斌開始也就職于長安，只不過后來外任而已。志文中柳客尼所任隋左衛兵曹參軍為禁衛軍亦在長安城，《新表》中柳客尼兄弟五臣為隋水部郎中，寶積為隋職方員外郎，職位均在長安城。由此可見，河東柳氏柳僧祇支系四代已在京兆長安。墓葬地與居住地乃為家族之“根”，李紅在《河東柳氏的歸葬與籍貫遷移》中對河東柳氏葬于長安做了統計，后又發現幾方墓志，李浩在《新見柳宗元七世祖柳慶夫婦合祔志初探》中又做了統計，合計四十余人，因這部分河東柳氏選擇京兆長安為新貫和歸葬地，筆者稱之為——“京兆長安柳氏”。“京兆華原柳氏”是從京兆長安柳氏發展出來的一房支，這是河東柳氏在京兆地區發展和壯大的見證，也是河東柳氏作為士族能進入關中郡姓的一種體現。正如毛漢光在《中國中古政治史論》中所說:“河東大士族裴氏、柳氏、薛氏等其主支大部分歸向西魏北周，其人物與關中政權長期結合，所以時人將此三大士族歸類于關中郡姓之中。”河東柳氏是唐代重要家族，但柳公權為京兆華原人，涉及柳氏華原新貫等重要問題仍懸而未決，新出土《柳明偉墓志》以及其子孫《柳正勖墓志》《柳正訓墓志》《柳國子墓志》解決了這一問題。柳明偉家族成員又以京兆華原為據點向外發展，但仍在關中地區任職的居多，正禮為邠州士曹參軍，子溫為丹州刺史，以至于公綽、公權在朝任高級官職，更至于公器孫璨仕至宰相，至此京兆華原柳氏也顯赫至極。柳明偉夫人為京兆王氏，此志訂補了其曾祖王摸家族世系及其仕宦狀況，對研究京兆王氏提供了新的線索，也為河東柳氏與京兆王氏聯姻提供了佐證。

（本文首刊于《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5年第12期，作者張利軍[西安市長安區杜甫紀念館]，澎湃新聞經授權發布，原文注釋從略。）

來源：張利軍（西安市長安區杜甫紀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