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大寨西山的梯田上還留著昨夜雨水,泥濘里,38歲的陳永貴彎著腰量地勢。山溝貧瘠,他卻盤算著擴渠、修梯,把“石頭縫里摳糧”的想法一磚一瓦地摞進現實。旁人看他風風火火,其實那時的家才是真正讓他牽掛——妻子李虎妮天天凌晨下地,晚上還要幫村里產婦接生,忙得連口熱水都顧不上喝。
日子就在這樣緊繃的節奏里滑過。1958年“大煉鋼鐵”時,全公社都往煉鐵爐里拉柴禾。李虎妮把家里僅有的幾根檁子拆了送去,轉身仍然笑著招呼鄰居來喝苞米面粥。她的善意不是一句“勤快能干”就能概括,村里老幼常說:沒她,咱這些窮苦人過不下去。可連綿的辛勞悄悄掏空了身體,1964年冬,她總喊胃疼,卻舍不得停工,第二年春天被診出癌癥,那年她才39歲。
1965年8月的夜里,窯洞昏黃的煤油燈下,李虎妮握著丈夫的手,氣若游絲地囑托:“你得再成個家,不然老了誰給你倒水。”陳永貴紅了眼圈,“別說這個,我想不出別個能替你。”話雖如此,他心里明白,這是妻子最后的牽掛。李虎妮走后,他把她的屋子鎖好,一草一木保持原樣,連縫衣針都沒挪動。
又苦又累的日子里,陳永貴帶著兒子陳明珠硬撐。1966年春耕前夕,昔陽縣委幾位干部上門找他,開門見山:“老陳,你一個人顧家又帶隊伍,身子骨不是鐵做的。組織上給你留意了位合適的女同志,宋玉林,40歲,守寡多年,心眼實誠,你見見?”陳永貴一時語塞,只回了句:“這事得慢慢商量。”
三天后,縣里把宋玉林請到生產隊辦公室。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先問清楚陳家幾個孩子的歲數,又問糧食定量、坡地面積,最后才小聲嘟囔:“我跟他能成嗎?”干部拍胸脯說:“你們脾氣相近,都是苦出身,能合得來。”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笑了一下。
傍晚,陳永貴被喊來,兩個人隔著桌子坐著,屋里只有煤油燈的光。陳永貴率先開口:“我家不富,山路難走,你要跟我,就得吃苦。”宋玉林直視他的眼睛:“怕苦,我也不會來;可只要認準了人,啃窩窩頭也能過。”短短幾句話,定下了余生的走向。十四天后,宋玉林帶著與前夫所生的兒子搬進陳家的窯洞,新家像插進硬土里的秧苗,慢慢活泛起來。
重組后的日子談不上寬裕,卻透著股子熱氣。宋玉林針線活細,幾件裂成口子的舊棉襖被她翻新得板板正正;她還把各家零碎雞鴨集中喂養,換來一點貼補。陳家幾個孩子起初拘謹,很快被她一碗熱湯面收服:“多吃點,長大了好給國家干活。”這一席話,說到了孩子們心里。
1975年,陳永貴以大寨帶頭人的身份被任命為國務院副總理。北京開會,他常穿那件老粗布灰褂子,兜里揣著日記本,見什么、學什么都寫下來。國務院的同事笑他“老農民進城”,他不以為意,反倒常念叨大寨那幾畝地:“石頭地不怕,就怕沒心勁。”宋玉林則在大寨守著老人孩子,逢人便說:“老陳是國家的人,可他也是俺家的頂梁柱,盼他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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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9月,全國人大五屆三次會議結束,65歲的陳永貴遞交辭呈,請求退下。批準文件送到時,他只是點頭:“好,讓年輕人頂上。”很快,他與家屬戶口遷至北京。初到首都,胡同口的早點攤、小賣鋪、菜市場,都讓這位老支書新鮮得很。清晨六點,他推著破舊自行車帶宋玉林去什剎海遛彎,日頭一出,再去排油條豆漿的長隊。偶爾看見稀罕物,他會咧嘴:“給老宋添點新花樣。”
然而,身體的頑疾一步步逼近。1986年3月26日,陳永貴因肺癌住進北京醫院。那天夜里,病房外守著一圈家人,他攥住宋玉林的手,聲如細線:“柜子里那八千多塊錢留給你們,要讓孩子走正道。”他說話費勁,卻仍惦記著家風。宋玉林淚水直掉,只點頭,不敢多言。
4月26日凌晨,陳永貴與世長辭,終年71歲。治喪期間,宋玉林默默把他的手杖、草帽和那本寫滿改地方案的筆記,整整齊齊放進木盒,說:“這些,要留給孩子們。”她未讀過多少書,卻懂得那幾本筆記里夾著的,是老陳一輩子的心血。
往后的歲月,宋玉林仍住在北京的小院,照看大大小小的孫輩。每逢忌日,她會把那頂草帽擺在小炕桌正中,輕聲念一句:“他還在地里忙活哩。”鄰里來串門,常夸她賢惠,她擺手笑道:“陳永貴能把石頭摁開花,我守好這個家算不得啥。”
他們的故事留在大寨的梯田,也寫進了共和國的年輪。當年的石頭山已難覓當時模樣,唯有那間舊窯洞還在,窗欞褪了色,院子里卻種滿杏樹。春風一來,花開得正盛,如同李虎妮、宋玉林兩位女人平凡卻明亮的生命,靜悄悄地在山谷間吐露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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