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2月26日清晨,蘭考的雪還沒完全融化,縣城老車站已經擠滿了人。靈車一出現,哭聲像潮水一樣漫過鐵軌,又漫向大街小巷。最先撲到車前的,是一位裹著舊棉襖、步履蹣跚的老人——她叫李星英,今年七十四歲,焦裕祿的母親。
隊伍行進不過三里,卻走了兩個半小時。有人跪著退,有人攙著哭,有人把自家的白布撕成條掛在樹上。靈柩停在故堤新修的墓穴旁時,人群的喧鬧忽然一滯。李星英猛地掙脫孫子的攙扶,撲到墓碑前,聲音沙啞:“祿子啊,這是咱娘倆最后一次說話了!”這句話像刀子,在場的許多人后來提起仍會哽咽。
人們只看見她哭,卻很少知道,她第一次痛哭是在兩年前。1964年春,她趕到鄭州醫院,見到兒子被病痛榨得只剩皮包骨,強忍悲傷,用山東口音說,“兒啊,好好治,娘給你做了千層底的新鞋。”那雙鞋,再沒穿上。
時間往回撥。1922年8月,焦裕祿出生在山東博山區北崮山村。家里開小油坊,勉強糊口。母親裹著小腳,卻執意讓八歲的兒子進私塾。每天天未亮,灶膛里火星跳動,她就推醒孩子:“快去念書,好男兒有個奔頭。”讀書之余,焦裕祿上山砍柴、下集賣柴,幾文錢也要攢給母親買鹽。李星英常說:“窮不丟人,脊梁骨不能塌。”這句話,兒子記了一輩子。
1937年冬,日軍掃蕩博山。油坊關了門,焦裕祿被抓進縣城監牢。為了打聽孩子消息,李星英隔一天就走七十多里山路,腳上的裹腳布被磨得透亮。一次探監,牢頭喝斥,她哆嗦著掏出僅剩幾枚銅板:“給我說句話,孩子還活著不?”那一刻,她才在眾人面前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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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宿遷解放,23歲的焦裕祿報名當民兵,很快火線入黨。兩年后組織號召南下支前,考慮到他家里老小,領導遲疑。李星英聽完勸兒子:“去吧。大事要緊,娘能撐得住。”這句話仿佛一紙軍令,焦裕祿背起行囊就走,連夜色都沒來得及看清。
1953年,他被調往洛陽礦山機器制造廠,廠區還是一片麥地。土房當宿舍,大板凳當床鋪,他夾著圖紙跟蘇聯專家比劃,一邊學俄語一邊學跳舞,“得看懂這玩意兒,機器才轉得起來。”五十五個日夜吃住在車間,中國第一臺2.5米雙筒卷揚機終于出爐。工友回憶:“白天看見他,夜里也看見他,像上著發條一樣。”
忙歸忙,他對母親的牽掛從未斷過。每年春節前,都會收到一包繡著粗線的布鞋,“穿上別磕磣。”他回信告訴老母親,鞋正合腳,棉花也暖和。實際上,他舍不得穿,都鎖在箱底。
1962年,河南開封地委書記張申來到鄭州醫院。蘭考三害肆虐,干部望而生畏。張申低聲說:“組織上想讓你去。”焦裕祿病著,卻答了句:“我去!”一句話沒提自己的肝病。到蘭考第一天,他鉆進風口查沙源,站在腰深的水里掰開土疙瘩辨鹽堿。冬夜,他帶縣干部去火車站,看逃荒的鄉親裹著救濟棉衣蜷在車廂。回來路上,誰都沒說話,只聽風刮過黃河故道。第二天,整縣干部就扎進蘆葦蕩,挖溝修壩、封沙治堿。
忙碌讓病情迅速惡化。1964年3月,他捂著肝部,連筆都握不住,才答應住院。確診肝癌后,他把妻子徐俊雅叫到病床:“組織上多難,別麻煩他們,好好把孩子帶大。”話音不重,卻像壓在胸口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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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凌晨,焦裕祿永遠合上眼。鄭州的天空陰沉,似在壓著淚。入殮那天,李星英站在靈前,干癟的雙手顫抖,卻只是輕聲說:“娘在呢,俊雅別怕。”旁人勸她哭,她搖頭:“我死不敢倒,家要穩。”直到火車把她送回山東,月臺的塵土沾滿衣襟,她才失聲嚎啕,抱土而泣。
遷葬那日的吵鬧與濕冷,老人沒有掉淚。人散后,她偷偷讓孫子推架子車,再次來到新墳前。風吹得麥稈作響,她摸著冰涼的石碑,像小時候替孩子掖被角那樣,不停撫平浮灰。“祿子,娘走不動了,今后你保佑蘭考,人家說你對得起毛主席,娘信。”說完,老人把隨身帶來的千層底放在碑前,整整齊齊。
李星英沒讀過幾天書,卻懂什么叫擔當。她用一雙纏足走穿山路,也用一身倔強托起家門;她留給兒子的,并非幾畝薄田,而是一句硬邦邦的“脊梁骨別塌”;她留給蘭考的,是跪倒在墓前那一聲哀號——那聲喊,提醒后來人,一個人可以離去,他留下的擔當卻不會埋進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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