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2日凌晨,天津東站的調度室燈火通明。電話鈴一聲接一聲,外面北風卷著細雪,吹得玻璃哐哐作響。調度長抬表一看——19兵團軍列將在兩小時后呼嘯而過,目的地,丹東。誰也沒想到,這趟列車剛到天津,就會因為一句“攔下來”而臨時改寫行程。
軍列尚在津浦線上疾馳,市里卻已氣氛緊繃。黃敬披著軍大衣,從市委大樓一路快步走到站前廣場。他心里憋著一股勁兒:老戰友路過自己“地盤”,連句招呼沒有,像話嗎?秘書提醒他:“書記,部隊趕赴前線,別耽誤了大事。”黃敬擺手,“再緊急,也要見一面。”
鐵道信號燈連閃,大紅的“停”字亮起。車廂內,楊得志正伏在昏黃車燈下,研究最新空情簡報。按兵團司令部的估算,美軍第24師正向漢城集結,時間寶貴,他得抓緊完善突擊計劃。忽然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列車咣當一震,穩穩停住。
警衛小周跑來輕聲提醒:“首長,好像被地方攔了。”楊得志皺眉,“誰吃了豹子膽?”話音剛落,他透過窗,瞥見月色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帽檐壓得低,卻掩不住那張熟面孔。
車門一拉開,冷風灌了進來。黃敬一步登上車梯,臉色不善:“老楊,你路過我的地盤,連句招呼都不給,你這司令當得可真忙!”楊得志大笑,“黃書記別生氣,戰況緊,我正看情報,竟沒顧上看站牌。”兩人對視片刻,火氣瞬間化成暖意。
短暫寒暄后,黃敬遞上一封信,寥寥數語:“前線艱苦,望珍重。”他壓低嗓子,“老伙計,天津才剛喘口氣,可朝鮮那邊更難。一定活著回來。”楊得志沉聲應道:“放心。”
十分鐘不到,汽笛再次拉響。黃敬看著列車遠去,站臺上殘雪被氣流卷起,拍打在大衣下擺。警衛悄聲問他:“這么折騰值嗎?”黃敬沒回答,只是朝黑暗中敬了個禮。
列車駛出津門后,楊得志重新回到計劃案前。耳邊是車輪與鋼軌的合奏,窗外是如墨夜色。心底卻不斷回蕩著黃敬的叮囑。他翻開作戰地圖,把第五次戰役的可能展開線路逐一點亮,生怕遺漏哪怕一條山谷、一座橋梁。
有意思的是,此行不止一次被“打斷”。2月5日,列車在冀東山地緩行。忽然一陣巨震,車廂猛地后溜。慣性把茶缸掀翻,滾水潑了一地。楊得志透過車窗,只見黑黢黢的鐵軌在身旁飛退,車頭卻不見蹤影。
“閘機失靈,車頭脫鉤!”司機的喊聲沿著車廂傳來。二十多節車廂憑慣性倒退,速度愈發驚人。前方定州站燈火在夜色中晃動,站臺上停著一列裝滿軍需的貨車。眾人心里一沉,若撞上,后果不堪設想。
千鈞一發之際,站場工人老曹一個箭步沖到道岔前,赤手扳動扳手。刺耳金屬摩擦聲后,車輪切進旁側備用線。巨響伴著火花,車廂一路哐啷前行,終于在數百米外緩緩停住。楊得志推門而出,拍拍老曹肩膀,只說了兩個字:“記功!”
補掛車頭、檢修閘片,又是一夜未眠。2月6日清晨,軍列重新跨過渤海灣畔的晨霧,駛向吉林集安。一路北上,寒風像刀割,窗外一片凄白。每一個站臺,都有百姓自發涌來,筐里熱騰騰的玉米窩頭一捧接一捧。戰士們顧不上燙,塞幾口就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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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9日晚,列車抵丹東。此時的鴨綠江大橋對岸炮火齊鳴,天空中不時劃過敵機燈火。志愿軍后方指揮所已下令:各部夜行,天明即停。19兵團四節首長車廂被調入山腹隧道隱藏,外面用帆布偽裝。剛進洞口,炸彈炸裂的轟鳴就傳來,塵土簌簌而落,戰士們端槍而立,神情堅毅。
夜色深沉,車廂內燈光昏暗。楊得志再度召集軍政首長,逐段推演登陸奇襲之策。有人擔憂:“美機制空太厲害,咱們如何突破?”楊得志揮筆在沙盤標出三條穿插路線,語氣鏗鏘,“攻其惰,避其銳,不搶大路,飛兵穿插。”幾句話,眾人心里底氣頓生。
次日凌晨,江面霧氣騰騰。擺渡船一次次來回,輕車簡行,悄無聲息。踏上朝鮮岸時,楊得志回頭望了眼夜色中的祖國方向,腦海里閃過黃敬的身影。那短短十分鐘的站臺對話,如同背囊里的溫酒,一路暖到心底。
3月尾,19兵團在鐵原、金化一線投入作戰。初戰即橫掃南朝鮮首都師,重創美第24師右翼。志愿軍總司令部發來嘉電,嘉獎“楊司令率部機動靈活,貫徹穿插迂回戰法,擊敵要害,戰果殊勛”。遠在天津的黃敬看完戰報,沉默良久,起身對窗外長街輕聲道:“好樣的。”
戰爭是殘酷的,勝利的背后,是無數無名烈士長眠異國。楊得志在前線寫信回國,字跡遒勁卻透著隱忍:“風雪甚急,弟兄們都好,勿念。”信隨軍郵輾轉到天津時,黃敬已因積勞病體抱恙在身。讀罷,他只對秘書說一句:“老楊,值得信賴。”
1958年深秋,楊得志調任總參謀部副總長,從板門店歸國途中特意折道來到天津。病榻上的黃敬瘦得驚人,仍拉著老戰友的手談起當年冀魯豫的麥浪與那場“說攔就攔”的軍列風波。二人相對而笑,硝煙散去,情誼未改。
史冊里常記戰功,卻少寫離別。1951年天津站那次短暫停歇,在共和國的征途上只是小插曲,卻映照出革命者之間無言的信任與牽掛。對楊得志而言,黃敬的那聲“把他軍列攔下來”與炮火同樣震耳;對黃敬而言,老友的安危比一切公務都緊要。這份赤誠,讓冰雪之夜多了一抹溫色,也讓后人讀懂了什么叫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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