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緬北常以電詐和戰亂等負面消息活躍在媒體視線里,以至于大部分人聽到緬甸這個國家,總是不可避免地聯想到詐騙、犯罪、血腥與混亂。很多人忽視的是,緬甸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國家,佛教徒在人口比例中占85%以上。在絕大多數緬甸人的日常生活中,電詐與他們并不相關,戰爭雖然近在眼前,但他們極力通過宗教實踐紓解苦難帶來的負面情緒,努力構筑一個戰爭之外安靜祥和的內心世界。同時,這些宗教活動也是道德實踐,根據因果業力法則的運行,以個人約束的形式積累果報,以期幫助緬甸擺脫現狀,因而成為一種隱蔽的政治參與形式和持續長存的社會力量。
“勇敢是一種信任”:初到緬甸
2024年初,我以中文志愿者的身份進入緬甸曼德勒彬烏倫的一個寺院進行為期近四個月的田野調查。基于緬甸人對佛教的虔誠信仰,僧人備受尊崇,寺院也是緬甸最為安全的落腳地。此前,我已通過線上的形式教授寺院沙彌中文半年,得知我要線下來緬甸教授他們中文同時調研佛教相關的事情,他們都非常熱切地歡迎我的到來。在出發前的前幾個月,我總是焦慮地反復詢問我到那邊住宿飲食怎么安排,我需要提前攜帶什么購買什么,他們總是非常平和地告訴我不需要擔心,一切都由他們安排。半年的線上接觸,讓我對寺院的兩位長老和年輕比丘們都有一定了解,我嘗試克服自己的焦慮情緒,信任他們真的能為我安排好一切,同時也做好了在一個糟糕的外部環境里艱難度過四個月的心理準備,畢竟這是處于戰亂與貧窮之中的緬甸。但當我抵達緬甸,我才真的意識到“一切由我們安排”是一句切實真摯的承諾。寺院將一座供給居士居住的小院騰出來給我居住,這座小院是一個七八十平的平房,一室一廳一衛,馬桶洗衣機電飯鍋電磁爐等基本家具一應俱全,很多都是新購入的。1月的彬烏倫晝夜溫差大,夜里總有些寒冷,他們為我準備了幾床厚棉被。長老還擔心準備得不夠充足,在我抵達第二天委托幾位在家眾帶我去集市購買其他我需要的物品。飲食方面,我和各位來寺院的在家眾在每日早上和中午僧人們用餐完畢后一起享用僧人們托缽來的豐盛食物,僧人嚴格執行過午不食,但每日都會給我留足晚上需要的食物。擔心我吃托缽食物太久不喜歡,他們也會不時讓在家眾制作各種緬甸美食或是購買中國美食帶給我,甚至在中國新年里,委托在家眾制作了餃子和麻辣香鍋幫我慶祝中國新年。后來我了解到,緬甸的一個習俗是,對于遠道而來的客人,緬甸人會傾注大量的財力和心血保證客人得到最好的照顧。我到緬甸的當晚,兩位長老告訴我,以后這里是你在緬甸的家,我們是你在緬甸的親人。四個月的相處,他們確實待我如親人,我收獲了二十斤的體重增長和沉甸甸的關愛。后來每每有人問起,我為什么這么勇敢去緬甸調研,我總是一笑:“勇敢其實是一種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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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概況與僧人日常
寺廟名為膠瑟馬哈甘大勇寺院(KyaukseMahaGandaryonMonestery??????????????????????????),成立于2015年,是膠瑟馬哈甘大勇寺院在彬烏倫的分院,位于彬烏倫小鎮的近郊,作為村民日常宗教活動場所和沙彌的佛學教育場所而存在。寺廟目前共有五位具足戒的比丘:大長老,10歲出家,今年76歲;二長老6歲出家,今年73歲;雅瓦達今年23歲,17歲出家;葛維達今年28歲,23歲出家,是兩位長老弟弟的孫子。最后一位是中國僧人吳納納瑟瑞,近四十歲,出家十余年。2020年,吳納納瑟瑞來到緬甸帕奧禪林禪修,后與兩位長老結緣,恰逢疫情,于是在彬烏倫寺院住下。兩位長老為吳納納瑟瑞授南傳佛教比丘戒,收其為弟子。我正是因為吳納納瑟瑞的關系成功來到了寺院里。除了這四位具足戒的比丘外,寺廟里還有四位凈人和數十位沙彌。凈人的年齡都很小,不到十歲,因為年齡太小尚不能出家,雖然住在寺廟里,但未穿著僧服,而是著白色上衣和綠色的籠基,一種緬甸傳統服飾。因為僧侶不事煙火與其他勞動,所以都由凈人來負責。四位凈人和數十位沙彌目前都還在上學。這些沙彌大都來自緬甸北部實皆、撣邦等戰亂地區,家人為保全他們將他們送到寺廟里,在這里他們可以享受免費的供養食物和住宿,寺院也會為沙彌們的學校教育支付學費。沙彌的數量并不穩定,緬甸以短期出家為主,且作為以嚴格戒律著稱的馬哈甘達勇系寺院,其對沙彌的管控非常嚴格,因此很多小沙彌常常因為受不了嚴苛的僧人生活而回到家中。與外寺的交流和整個寺廟的管理都由大長老負責,二長老主要負責監督和管理小沙彌的日常和教育,托缽與早晚課都是二長老帶領,大長老與二長老都是寺院的主要管理者。雅瓦達和葛維達則負責做一些輔助性工作以及侍奉兩位長老。吳納納瑟瑞作為長老的弟子也承擔著照顧長老的職責,長老目前正在修建位于彬烏倫郊外的禪林,也計劃交由他負責。
僧人的日常生活是相當規律的。每天早上五點僧人們陸續起床,洗漱完畢后前往“食堂”用餐。六點,開始進入佛堂做早課。早課由二長老負責監督,二長老位于佛堂左側最邊上,四位凈人坐在最前方,幾乎與二長老并排。雅瓦達和葛維達居第二排中間,兩人各自領誦一段經文。其他的位置排序基本按照年齡和出家的年份,年齡大的坐前排,年齡小的居于后排。早課持續一小時,隨后僧人們離開寺院,圍繞小鎮周邊按照固定路線進行托缽。托缽時僧人赤腳行走,供養的家戶早早做好飯菜等在路邊,僧人到達時以虔誠的姿態赤腳供養飯菜、零錢和其他食物。托缽結束后,僧人自行活動,上學期間小沙彌這時候就前往學校,假期沙彌則被長老安排學習中文或是其他課程。兩位長老和比丘則在這時候負責接待每日來寺院供養的在家眾。11點是午餐時間,兩位長老居于高桌上,沙彌和比丘席地而坐在矮桌上進行用餐。餐食需要在十二點前用完,隨后僧人嚴格執行過午不食的戒律。午餐后是午休,兩位長老會在這段時間進行禪修,下午時間同樣是上課和在家眾接待,以及寺院事務如打掃修整、個人事務如洗澡洗衣等。晚上六點需要統一到佛堂誦念經文上晚課,隨后沙彌被安排自習,兩位比丘則由長老教授巴利文課程。晚上九點后自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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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團派系與寺院派系
僧團派系上來說,彬烏倫馬哈甘達勇寺院屬于瑞金派。緬甸的佛教共有九大派系:善法派(Sudhammanikaya,????????????)、瑞金派(Shwegyinnikaya,??????????????)、正宗門派(Dvaranikaya,?????????)、根本門派(Muladvaranikay,????????????)等。緬甸的相關法律規定,緬甸只有這九個佛教派系,任何人不能以任何名義創建新的教派體系。目前緬甸最大的教派是善法派,人數占全部僧人的80%,瑞金派約占9%。在九大派系里,善法派和瑞金派對緬甸的影響最大最深。瑞金派是敏東國王時部分僧人為了反對僧團內部的奢侈作風和政治化,從善法派中剝離出來。因此,作為宗教內部“自我凈化”結果的瑞金派,以嚴格遵守戒律和強調僧侶行為規范著稱,相對于一些更注重禪修傳播或與在家大眾互動的教派而言,瑞金派更強調僧侶的清凈生活與傳統宗教權威。在組織上,瑞金派往往保存了較為嚴密的內部規則、師承體系與考核標準,并且在僧伽教育與品階上規范性較強。
除僧團派系外,緬甸的寺院還可以根據寺院派系進行劃分。在瑞金派內部又劃分了大大小小的寺院體系,幾個比較有代表性是: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mahagandayon,???????????)、馬哈維達達勇(maharvithbatdayon,???????????)、馬哈維哈讓(maharvihara,????????)。其中,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是瑞金教派中寺廟數量最多,僧人數量最多的體系。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的創立者是馬哈甘達勇西亞多(Ashin Janakābhiva?sa,Mahāgandhāru?Sayadaw,??????????????),緬甸建國后第一位上首大賢智,一生著書無數,吳努和奈溫都曾多次拜訪求法,對緬甸的影響深遠。
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Mahagandhayon Monastery System)是緬甸近現代最具影響力的南傳佛教僧團教育與禪修體系之一,起源于曼德勒省阿瑪拉布拉(Amarapura)的馬哈甘達勇寺院。在馬哈甘達勇西亞多去世前,僅有兩座馬哈甘達勇寺院,但在西亞多去世后,他的弟子們秉承西亞多遺志四處弘法,建立了許多馬哈甘達勇寺院分支,現如今已在緬甸和全球發展出大小寺廟和道場禪林數百座,在緬甸國內和國際上都具有重大的影響力。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形成于緬甸近現代僧團再整合與戒律復興的語境中,以規模大、組織化強,專注僧侶日常戒律、禪修與經藏學習著稱,相較于其他僧團的僧侶,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的僧侶持守更多更嚴格的戒律。歷經殖民、獨立和軍政時代,該寺院體系既保持傳統的僧團模式,也在教育、托缽與寺院管理上形成制度化運作,吸引了大量僧侶與信眾,在緬甸極具道德和社會威望。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組織化程度高,以其本部為例。馬哈甘達勇寺院又名千僧寺,目前共有一千二百名僧人和八十位凈人,是緬甸頂級的大寺院之一,寺院組織等級分明,主要劃分為六個等級。第一等級是負責管理寺院所有事務的五位主要西亞多,這五位西亞多之間也有很明顯的等級區分。第二等級是由六位西亞多組成的第二管理層,我曾有參與其中一位西亞多的葬禮,聲勢浩大,參與僧眾眾多。第三等級是其他普通的pwepwe(????????戒臘極高的比丘,戒臘即持戒年數);第四等級,u-bazin(?????????年齡二十歲以上的比丘);第五等級,shinthamanei(?????已經出家受戒但是未滿二十歲的沙彌);第六等級,凈人,出家但尚未受戒的小孩。不同等級的僧人住所、飲食、權力和職責等都不一樣。其他的馬哈甘達勇寺院大致遵循這樣的組織管理體系,在管理僧侶日常事務的同時,也提供了系統化的培養和考核。除了宗教和教育上的職責與功能外,馬哈甘達勇寺院還強調社區福祉的貢獻,其本部寺院專門為戰爭逃難的緬甸人提供居所和食物。
大長老生于緬歷1311年(即公歷1949年),二長老生于緬歷1314年(公歷1952年),二人是親兄弟,家鄉在實皆省,另有一個俗世兄弟。大長老10歲,二長老7歲時兩人一同前往一個寺院出家,接受文學、文化、數學、地理、科學、歷史、緬語等基礎教育。到一定年紀以后,他們在寺院一位西亞多的主持下受戒成為沙彌。緬歷1330年,兩位長老因為仰慕馬哈甘達勇長老一起來到曼德勒馬哈甘大勇寺院,并爭取到了照顧西亞多的機會,因此成為西亞多的弟子接受其教導,直至西亞多去世。西亞多去世后,作為西亞多的弟子,兩位長老成為曼德勒馬哈甘達勇寺院的話事長老。大長老和二長老都通過了馬哈甘達勇寺院和其他僧人等級考試,大長老被授予Abiwansa的稱號。公歷1980年,學有所成后兩位長老開始四處弘法,首先在膠瑟建立了膠瑟馬哈甘達勇寺院的分院,今天很多馬哈甘達勇寺院的分院都是由馬哈甘達勇西亞多的弟子們建立的。膠瑟分院后初步發展,僧侶數量最多時可達一百五十多位,同時寺廟內還修建很多精舍,以供在家眾前來禪修。疫情過后,很多僧侶還俗,寺廟內僧侶數量銳減,現只有五十位左右,在安居期可能會達到六十位。在膠瑟建立分院后,兩位長老后來又在道基、實皆、彬烏倫等地陸續建立了七所分院,目前兩位長老正在彬烏倫和曼德勒交界地帶昂乾達修建一所禪林,供國內外僧人和在家眾進行禪修,尤其歡迎中國的僧人。彬烏倫分院2015年建成,此后兩位長老便常駐在這里,其他分院的各種事宜交由弟子們負責,兩位長老會定期或在重要儀式時前往。除了弘揚佛法以外,兩位長老還四處修繕歷史遺跡、佛寺、佛塔等。受到西亞多的影響,馬哈甘達勇寺院體系的僧人比其他的僧人更注重戒律的持守,他們的戒律也是所有僧人里面最多最嚴格的。其中一條是每日用午餐前以冷水凈身,兩位長老每日都會執行此項戒行,即使是較為寒冷的季節。二長老持守戒律之嚴格被很多人廣為稱道,他們不持有任何財務,鮮少外出參與各種活動,不進行任何形式的娛樂活動。兩位長老極高的戒臘和對戒律的嚴格持守使得他們在僧眾內部都獲得了極高的威嚴和尊崇。年輕比丘戒律持守相對長老而言比較松,而沙彌們因為尚未受比丘戒,且年紀尚小玩心比較重,所以長老們并不嚴格要求他們。
功德與清凈:日常佛教實踐
緬甸人的日常生活充斥著各式各樣的佛教實踐活動,一般分為拜佛、布施、持戒和禪修。每戶緬甸人家里都會設置佛堂和佛龕,虔誠的佛教徒每日早晚都會進行跪拜誦經。每一個緬甸商店或餐館都會在房間高處設置一個懸空的龕臺放置佛像用以每日供奉。除了日常供奉屋內的佛像外,緬甸人還會在每個月的固定幾天或是重要節日前往寺廟拜佛和聆聽僧人的開示。他們通常會給僧人供奉食物、錢財、藥品等僧人所需的物品,打掃寺廟。僧人每日的飯菜也由鎮上的居民負責,他們每天早上五六點起床制作專門供奉僧侶的食物,等到僧侶托缽經過家門時,赤腳雙手奉上倒入僧人的缽中。除了重要的緬歷節日外,緬甸人將一個月中固定的幾天作為嚴格持守八關齋戒的日子,而在其他時間他們持守五戒。五戒,即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八關齋戒是在五戒的基礎上增加過午不食、不過于娛樂/歌舞、不享受華麗裝飾和坐臥高光大床。沙彌持守十戒,比丘持守227戒,比丘尼持守311戒。比丘和比丘尼持守戒律遠超于其他佛教徒,因此僧侶道德權威的重要來源是他們對戒律的持守。在家眾因為無法出離世間,持守較少的戒律,因此持守更多戒律的僧侶是在家眾的理想投射、道德模仿和標桿。近年來,緬甸大眾禪修運動興起,人們宣稱禪修能夠獲得最多的功德,所以很多緬甸人會在緬歷新年中前往寺院或者禪林禪修十日,或是不定期自行在家或是寺廟中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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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佛教徒堅信世間萬物都由業力和功德法則支配,每個人的言行都會產生對應的業和果報,想要獲得更好的來生需要約束自身,積累功德。對功德和業力的關注與追求貫穿了緬甸人生活的日常和生命的始終,所有的佛教實踐活動拜佛、持戒、布施、禪修都是為了功德。佛教于是成為一種道德體系,引導著佛教徒的道德生活實踐,功德成為緬甸人行動的核心關切,是他們行動的出發點和重要考量。因此緬甸人日常中特別注重善行,他們會將每日無法食用完的飯菜贈給其他沒有充足食物的家庭,同時會將米飯和干凈的水放在庭院或街道中以供各種鳥類、松鼠等動物享用。
佛教實踐的另一個目的是保持慈悲和清凈。每次有人來寺院拜訪和供養長老,不管是比丘還是在家眾,大長老都會告訴他們要有善心,做好事。緬甸人認為慈悲是佛陀對他們最重要的開示之一。緬甸人對“愛”做了非常細致的分類,主要分為他們認為不好的和好的兩大類,第一類不好的愛細分有1500多種,主要包含的是那些過于強烈、熾熱或是負面的情感。第二類好的愛有528種,其中最重要的是善心/慈悲心(??????,巴利詞匯,讀作myittar)。慈悲心是一種極致平和的心境和愛,它是對所有眾生平等的博愛和關懷。在很多禪修和儀式的結尾,人們都會誦念《慈經》,為眾生祈禱祝愿,無病無災,無傷無痛。
與慈悲心緊緊聯系在一起的是內心的平靜。對于緬甸人來說內心的平靜是非常重要的,它是抵抗所有困境的方式,能夠消解幾乎所有的負面情緒。內心的平靜意味著達到一種“無我”、“無欲”的狀態,在這樣的狀態里面,貪、嗔、癡是不存在的,只有對萬事萬物的慈悲之心。緬甸人認為當人們的內心很平靜時,善心自然就會生發出來。人的內心是非常重要的,它影響著軀體,也會驅使人們行動。只有當人們的內心非常平靜的時候,他們的身體也會非常平靜,善心就會自然產生,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系就會變得和平。緬甸人第一類1500種愛之所以不好,是因為這些愛太過強烈太過熾熱(比如男女之間的愛情),它會使得人們的內心非常不平靜,然后失去理智,難以克制自己,由此會導致人們做出不好的事情。當人們的內心變得平靜的時候,所有的事情也會因此變得更好,人們會看到世界積極的一面。
對于一般人而言,光靠自己是難以獲得平靜或者說難以獲得長久的平靜。首先他們不知道獲得平靜的方式與方法,其次他們生活在世俗之中,會因為外界的很多事情產生情緒上的波動。因此,僧侶對于僧眾而言最重要的意義之一是幫助人們獲得內心的平靜。僧人首先是向佛教徒們分享佛陀的思想,并對佛陀的思想進行一些闡釋,其次是教人們獲得平靜的方式,比如說禪修。寺院里每天都會有人來為長老們供養食物、錢財等,他們供養的目的一方面是獲得業和功德,以使自己的現世和來世的生活變得更好。但另一方面,他們會在俗世生活中面臨很多的問題,他們來到寺院和高僧們談話,獲得一些開示就會獲得內心的平靜。佛教徒認為,相較于俗人而言,僧人總是更能保持內心的平靜。而且佛教徒也相信,所有的寺院都是平靜祥和的,人們只要踏入寺院,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能夠獲得內心的平靜的。對人是這樣,對動物和植物也是這樣。寺院里面經常會聚集各種動物,甚至是一些兇猛的動物,這是他們皈依和寺院平靜祥和的象征。寺院里的很多植物和樹木并沒有得到精心的養護,僧人們只是簡單澆水,但寺院里的樹木總是生長得比其他地方更為旺盛,花也開得更多更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僧人是佛教徒的引導者、指路明燈、老師和心靈滌蕩者,教會人們獲得內心的平靜和面對生活的種種問題。寺院則是一個遠離世俗平和純凈的神圣空間,人們可以在這里消解世俗帶來的種種負面情緒,以使內心重新獲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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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的現實指向:應對苦難
緬甸人常常借助因果和業報理解種種現實和自身情狀。通過對佛教義理的闡釋與轉化,緬甸人獲得了一種心靈上的安慰,佛教和佛教實踐于是成為情緒排解的重要方式。將苦難寄于佛教,這不能簡單理解為一種逃避。相反,在拜佛、禪修等佛教實踐中,緬甸人排解了情緒,因而獲得了重新面對現實的勇氣和對生活的信心——積攢業報可以獲取更好的轉生,也能為緬甸贏得更好的未來。于是緬甸人通過佛教應對苦難和日常生活狀態的失序,重新建立以清凈和涅槃為目標的心靈秩序。
緬歷新年當晚九點,我正在屋內撰寫當日的田野筆記,突然天空響起陣陣轟隆聲。我原以為是新年禮花,但聲音有些沉悶,于是詢問雅瓦達,他說:“你不知道嗎?這是炸彈。”語氣平和,這是對長久戰亂的麻木,麻木比炸彈本身更讓人心驚,這是我田野里最強烈的文化沖擊。作為一個和平國家來的人,我下意識認為聲音是新年禮花,而他們早已洞悉緬甸現狀,平靜接受了新年夜里炸彈襲擊的事實。但這種麻木和平靜是他們抵抗苦難的一種方式。第二天,我詢問身邊的僧人和在家眾如何理解緬甸所遭受的這一切苦難,他們都告訴我這是緬甸的果報,是他們需要承受的一切。“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因緣果報。世間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可以歸因于因果,這些因果是某一世種下的。但是不管怎么樣,所有的因最后都會有果報。緬甸的所有的現狀都是其果報。佛經里面說,世界有大三災小三災——大三災的火、風、水;小三災是刀兵劫、饑饉劫和疾疫劫。緬甸今天局勢的不穩、混亂也是遭遇刀兵劫,而這一劫難是緬甸人民的果報。”
緬甸人用業力因果去理解他們所遭遇的一切戰亂、殺戮、貧苦、流離,這種理解幫助他們應對苦難。進一步地,他們通過拜佛、持戒、禪修和布施積累功德以幫助自己獲得更好的來世,也期冀幫助緬甸積累善果改善現狀。每當緬甸人感覺內心充斥各種負面情緒時,他們就會前往寺廟拜佛或是到禪林里禪修。緬甸人認為在寺廟聆聽僧人開示和禪定總能夠幫助他們消除這些負面情緒,讓內心重新歸于清凈平和。因此,在通過業力法則理解苦難后,緬甸人又通過佛教實踐去排解和消除苦難帶來的負面情緒,以獲取面對現實失序的心靈力量,重新構建起生活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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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言之,一方面佛教對“戒律”與“布施”等的強調,以及延伸出的社會律法與規范、等級秩序、社會期待等,構成了緬甸人認知與行為的一整套道德宇宙秩序。另一方面,布施、持戒與禪修提供了日常生活的秩序,構成緬甸人“清凈”的日常狀態期待與“解脫”的終極目標追求,是緬甸人應對苦難與日常生活失序的重要途徑。佛教于是成為緬甸社會秩序的道德底色和心靈秩序。所謂心靈秩序,不只是個體的心理調適技巧,而是一套嵌入社會實踐中的倫理-宗教結構:它通過禮儀化的日常(供燈、念經、布施、托缽等)把主觀情緒制度化,把不確定性和創傷轉化為可管理的宗教流程。禪修在這一過程里既是療愈的技術,也是倫理的訓練;持戒既是個人修為的標志,也是集體信任的生產方式;布施既是功德的累積,也是一種再分配制度,緩沖了市場與政治失靈帶來的危機。正是在這些重復的、看似平凡的實踐中,個體學會了如何在苦難中維持平靜,以寺院為中心的社區學會了如何在混亂中維持互助與秩序。
根據教義,佛教主張無常、無我、苦和解脫涅槃,出離世間是佛教修行和解脫的內在要求。因此,佛教徒被普遍認為具有出世的傾向,或至少對入世保持克制,主張自我修行是自我救贖和解脫的南傳佛教尤其如此。但這種看法極為理想化和不現實,佛教教義作為一種宗教認知,在日常生活中常因不切實際、與人性和社會不符而被自動調適,從而與佛教徒的行動相適應。因此,一個更為貼合實際的判斷是,佛教的修行是在塵世之中進行,要先入世才能出世。在我的訪談中,僧侶和信徒都明確告訴我,慈悲心和清凈心是在世間修得的,遠離塵世閉目清修是沒辦法修得的。因此,佛教作為一個道德體系,本身暗含了從個人行為指向社會美好的行為規范與期待,天然帶有公共價值。佛教徒持戒、禪定、布施都具有其社會意義,如果這個社會意義的發生與對現狀的不滿有關,且希求去改變現狀,那么這就是一種政治參與的形式,對于緬甸佛教徒正是如此。根據業力和因果法則,世間萬物是被普遍聯系在一起的,一件事情可能是不同事情的因與果,個人的行為可以產生社會意義和集體效應。一方面,這種觀念使緬甸人認識到緬甸所遭遇的一切戰爭、災害和苦痛是過往惡業的積累,是果報的成熟。另一方面,這種觀念促使佛教徒將日常道德實踐和宗教實踐視為個人修行和社會責任的一部分,緬甸人相信持戒禪定、積累功德能夠產生社會效益,為緬甸積累善業和功德,幫助緬甸擺脫動亂的現狀。因此,對于緬甸人來說,日常的宗教道德實踐是一種隱蔽的、非正式的政治參與形式。人類學家溫斯頓·金寫道:“也許大多數佛教徒并不從字面上理解,或者完全相信,赤裸裸的、毫無防備的善良意志的力量可以扭轉身體的對抗——在他們自己的經文中可以找到很多例子——但他們確實最認真地對待心靈對物質的普遍巨大效力,善勝惡,愛勝恨。” 緬甸南傳佛教既被期待“遠離政治”,又不可避免地與政治糾纏。大部分僧侶和信徒并未直接成為政治運動的主力,但他們通過日常的道德實踐——持戒、布施、念經、禪修——持續塑造社會秩序與公共情感,從而在微觀層面發揮政治效應,這種日復一日的宗教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有力的社會力量。
皮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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