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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包餛飩,上海人又稱裹餛飩。這個“裹”字忒生動,因為餛飩最后捏合的動作,就像包裹的手勢。然而,我卻與眾不同。我包餛飩,這個捏合的手勢是向上翻翹的。記不得有多少人對我說過:你包餛飩的手勢怎么是反的,但包出來的餛飩賣相蠻好。
頗有戲劇性的是,幾十年后,我少年時代的鄰居小琴,憑著這份獨特的手勢,居然將我從人群中“揪”了出來。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剛上小學(xué),居住在復(fù)興中路上的一條弄堂里。我們這棟石庫門里有八戶人家,共用一個灶披間。八只“灶頭”相處,燒小菜各顯身手,大家彼此取經(jīng)。客堂間阿娘的烤麩燒得好;徐家阿婆的醬鴨鹵汁入味,相互交流,又互相別苗頭,也是石庫門灶頭的煙火風(fēng)情。成家姆媽的餛飩包得好看是公認的,但她家的身份是大家的忌諱:上海解放前這棟石庫門都是她家的房產(chǎn),鄰居們背地里稱她“資本家太太”。
那時候大凡鄰里之間包餛飩都會禮尚往來,互送一碗。于是,誰家的餛飩好吃,誰家的餡足,成了大家私下里的品頭論足。點評率最高的當數(shù)成家姆媽的餛飩。有的說,她包的餛飩就是噱頭好,明明餡不多,但看上去餡肚皮鼓鼓的,好像放了很多似的;有的說,她家的餛飩好吃是味精放得多;還有的說,資本家包的餛飩就是不實在,虛頭巴腦的……
還是孩子的我,聽不出大人議論中的“弦外之音”,只是萌生了跟成家姆媽學(xué)包餛飩的念頭。有一次,放學(xué)后,恰巧撞見她在灶披間里包餛飩。顧不上回屋里放書包,便站在她旁邊認真地看起來。同我一起學(xué)的還有長我兩歲的亭子間姐姐小琴。成家姆媽極有耐心,一招一式手把手教我們。“餛飩餡不要放得太多,皮子對折的時候,餡周邊不要捏得太緊,留有空隙,這樣包出來的餛飩飽滿有皺褶,賣相好。”她邊說邊將餛飩皮的兩角向上翻翹捏合,這正是后來被許多人說的反手勢餛飩。
所謂先入為主,我學(xué)的就是成家姆媽的手勢,認為餛飩就是這么包的,并沒有正反手勢的概念。久之便形成習(xí)慣。只是,在學(xué)包餛飩的半途中,小琴被她姆媽喊回去了。理由是:隨便學(xué)什么,不能跟著資本家學(xué)。這個理由在那個年代相當站得住腳,是很有說服力的。因為這個“理由”,當時的我,在弄堂里從來不說我包餛飩是跟成家姆媽學(xué)的。
2001年,我們居住的這片石庫門大規(guī)模拆除,老鄰居們各赴新居。而小琴他們家,在我讀初中的時候早已搬遷。歲月荏苒,我想即使在路上相遇,我們也認不出彼此了。但誰又能想到,餛飩呀,卻讓我們又相認了。
三年前,我應(yīng)邀參加了一個大型的社區(qū)活動。主辦方策劃了一系列互動項目,其中便有一檔富有上海特色的包餛飩。我擼起袖子,躍躍欲試。包好的餛飩排列在一起,我包的反手勢餛飩依然獨樹一幟,別具一格。
“咦,這餛飩是啥人包的,這樣的包法我小時候在弄堂里的老房子見到過。”一位女士的聲音。仿佛聞到了一股子久違的弄堂氣息。我立馬起身,循著話音,看著那位女士。四目相對,凝神片刻,幾乎同時叫出了對方的名字,她正是亭子間的小琴。頓時,感慨萬千,當年梳著麻花辮子的我們,而今都已兩鬢斑白。而一款餛飩,卻能穿越幾十年,讓我們相認,勾起石庫門歲月的共同記憶。
原標題:《周珂銀:包餛飩的手勢》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wèi)
來源:作者:周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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