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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為調查清代書畫流傳與遞藏情況,翻閱過潘奕雋父子的《三松堂書畫記》與《須靜齋云煙過眼錄》;后來興趣日漸駁雜,又曾瀏覽過若干相關尺牘材料,知道這是一個奕世傳芳的清貴世家。于是“攟古繼美”開展不久,就前往上圖東館仔細學習了一遍。
展覽全名為“上海圖書館藏蘇州潘氏典籍文獻展”,自然包括兩重維度,即與潘氏歷代人物直接相關的文獻,如日記、書信;以及經由潘氏家族收藏得以傳世的典籍,如宋元刻本。它與博物館常見的古代書畫展覽性質顯然互有異同:由于書畫本身攜帶的信息較為豐富,即使以同一藏家為主題來辦展,收藏者的維度仍然可能會被忽略;而與古人生活密切相關的文字史料,則要求觀者綜合各種信息,進行知人論世式的理解。現場參觀路線設置頗為嚴密,始于潘氏家族歷代名賢,展陳他們本人及朋友的往還書簡、書畫遺作、詩詞稿本等,確保觀眾對人物信息及生平志趣略有了解后,才逐一展示潘家歷代收藏的各種書籍。
數日后得到一冊圖錄,復有意外之喜。受限于物理結構,書籍、冊頁等無法拆開展陳,但圖錄不受限制,實際呈現的內容比現場豐富得多,通覽一遍,幾乎能以一個六代綿延的科舉家族為鏡,略窺清中葉以來的幾陣文化與學術史風潮。雖然喬木故家理當有此風范,然而這株喬木要久久屹立,卻也不是易事。若無世代蟬聯的功名,以讀書與收藏為樂的風氣就無所依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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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滂喜齋抄本《藏書家印記序跋》
《藏書家印記序跋》:一份追逐宋元本的“工作筆記”
書寫文化的方式很多,收藏古物可能是最直觀的一種。不過,每一種古物都有自己所屬的傳統,在歷史上的分量并不相同。對讀書人來說,書籍總是最重要的。在潘氏家族興起的時代,古刻精鈔的文獻、文物雙重價值已經得到公認;即使是晚近之本,只要品質良好,大家也會鄭重對待。潘奕雋讀蘇軾詩集,即選用康熙三十八年(1699)宋犖刻本,圈點批題殆遍,大概就是因為它算得上近時的可讀之本;李文田致潘祖蔭札,談及一部影宋刻本《夢溪筆談》,也說影得“與真宋差近”,出價不可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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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田致潘祖蔭札,談及一部影宋刻本《夢溪筆談》
古人身在歷史文獻的海洋中,深知不同書籍性質有別,會以相應的態度對待它們。嘉慶二十一年(1816)舉人潘曾沂在書信中倡立“吳郡書藏”,甚至為這個預想中的書庫起了“文獻閣”之名。他以為此時正應聚集文獻,不使散失,并借助此事培養人才,使他們增長見聞。他號召同人捐書,打算請人調查古今書目,擬從常見書入手,精挑版本,陸續購買。康熙年間,嘉興人曹溶曾撰有《流通古書約》,主張各藏書家互通有無,彼此傳鈔,增加古籍存量,保證其不至亡佚,固已極具識見,遠超一般收藏家。而潘曾沂生活在日漸變動的世局之中,既要保存實物,又想賡續地方文脈,培養新的讀書種子,在化私為公和久久為功兩端,似乎都想得更遠一些。
保存文獻是一種傳統,重在內容;珍藏善本是另一種,重在實體。藏書史上提到宋元刻本,輒艷稱顧批黃跋。以批校、題跋為早期古書增重的顧廣圻(1766—1835)和黃丕烈(1763—1825),都是蘇州學者,主要活動于乾嘉年間。對潘氏家族的后起之秀,咸豐二年探花潘祖蔭(1830—1890)而言,他們也正是近在咫尺的鄉先輩。渴望把他們收藏過的名物納入自家書篋,自在情理之中。當然,就算沒有這一層緣分,宋元刻本那時也早已成了寶貝,購求競爭相當激烈,所以潘祖蔭一直在到處打聽消息。他曾寫信給沈樹鏞,許諾不惜千金購買常熟瞿氏所藏的所謂“景祐本”《漢書》,又向葉昌熾詢問瞿家是否果真藏有元刻《遼史》《金史》,表明購買意愿。他甚至隨身帶著一部極為可愛的《藏書家印記序跋》,出差上班也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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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滂喜齋抄本《藏書家印記序跋》
表面上看,這無非是一部文獻資料匯編,平平無奇。可是一個不愛在書上寫題跋的藏家,卻把這份材料寫成了微型的訪書札記。翻翻它,再看看相應的尺牘文獻,我們好像還能看到藏書家潘祖蔭百變的神情。潘祖蔭在鈔手過錄的前人書目、序跋邊上密密加批,記錄實物流動的軌跡,注明某書現歸某人,寫明自己等待某書入藏時渴盼的心情。把古書當成追逐的對象并不奇怪,可是,一份寫下了全國藏書格局、書籍流通動向和購書心境的“工作筆記”,實在是個新鮮有趣的東西。這些記錄把資料手冊化為鮮活的藏書史文獻,真切展現出時人追逐宋元本的熱情。
正是經歷數百年浮沉,艱難傳至此刻的物質實體,為善本賦予了極大的價值;可也正是這怕火怕水怕蟲怕霉,還怕被人攘奪不還的脆弱之物,最好在主人眼皮底下看,而不要大范圍、遠距離地寄送傳觀。在物質屬性這一點上,宋元善本與書畫作品其實多有相似。以較為嚴謹的語言說,不妨概括為兩點:一、實物相對難以復制,傳播受限。但是關于它的信息與知識,可以和它分開流傳。然而,文字對實物的描述總是有其限度。二、實物并非完全封閉。依不同形制,都具有一些改裝的可能性。經由為書籍添加空白頁,再留題其上的改裝,實物得以擴容,人們由此獲得交流的空間。相應地,交流的需求不但改變其形態,也持續為它賦予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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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祖蔭致徐琪手札,言自己“專嗜彝器。真偽到手立辨”,又言“最恨者滿口翁、阮,直是依草附木門外漢耳”,強調“不知此義者,不可與言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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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祖蔭致徐琪手札,言自己“專嗜彝器。真偽到手立辨”,又言“最恨者滿口翁、阮,直是依草附木門外漢耳”,強調“不知此義者,不可與言金石”。
由書畫到金石的收藏與學術風氣
大體而言,乾嘉時期及以后,文藝、學術與鑒藏趣味曾經緩緩轉移。金石一度成為新興的增量市場,與書畫的存量市場相頡頏,至有超越之勢。殆至晚清民初,書畫又見復興,但鑒藏家的身份已不復從前。潘氏家族的歷史恰好與這一趨勢相始終,所以,撇開書,幾代人關心的“其他古物”不盡相同。
潘奕雋在北京做官十幾年后,就退休回鄉,家居四十余年方才棄世。他享壽既長,聲望又高,與同時名流多有聯系,并且具備清晰的文獻意識,曾將四方來信選匯為《三松堂魚素檢存》。這部尺牘內容十分可觀,可惜圖錄中不能盡收(將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例如同鄉前輩彭啟豐,是雍正年間的狀元與翰林,也是潘奕雋鄉試座師。彭氏寫一手董其昌路子的秀氣小字,同他討論寫成的題畫詩應該如何與畫卷同裝。又譬如王鳴盛(1722—1798)一札,則是因為女性親戚求王先生在扇面上題寫詠蘭詩,又拜托他轉求潘奕雋在扇上再畫幾朵蘭花。余集(1738—1823)兩札,一封夸他作書深得董其昌神髓,另一封向他求個扇面,要“七言一絕,其背作蘭數筆”。看來,潘奕雋嫻于書畫的名聲早已流播士林。就連對金石學卓有貢獻的后輩黃易(1744—1802)寫信來,仍以談論書法作品與書畫扇面為多,可見一斑。
潘奕雋去世之年,潘祖蔭出生。這一對叔曾祖與侄曾孫,興趣終于不再相同。潘祖蔭宣稱一向不收字畫(見《潘祖蔭日記》光緒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條),而講求金石不遺余力,肯用好幾部宋版書加上唐人寫經去交換一個青銅盤。遇到好東西,他不掩渴望之情,好幾封信里都對朋友們哀嘆,不知左宗棠究竟何時才能把大盂鼎平安運到北京。在研究上,他又成了個勇于自信的專家,覺得自己眼光極好,罵那些動輒拾翁方綱、阮元唾余的都是門外漢。他是經歷了晚清政壇巨變的重要官員,學者早已注意到其日記相當謹慎,很少談論國家大事。然而,人物的形象與文本的體裁密切相關,從談論愛好的私人信札中揣想,這竟然是一個雄強而活躍的性情中人。
從前,金石書畫都只是“古玩”,經濟價值難以確定,物物交換非常普遍。若干宋版書可以換一個青銅盤,不全是因為彝器的市價比書貴,也要交易雙方彼此心里樂意才成。各類古物的歷史之別,在每一次被當成東西倒來倒去時都會短暫抹平,直到成為下一任藏家的珍寶,它們才又有機會擴寫自身所屬的傳統。顯然,藏家的態度會影響這種機會。
著名的大小克鼎也是潘祖蔭舊藏,得于光緒十五年(1889)。此后,他廣邀同好釋錄銘文拓片,匯錄了一批釋文。圖錄展示盂鼎、克鼎相關文獻時再三致意,說明“每遇一器或拓片,潘祖蔭多會邀約金石同好對器物文字進行考釋”“潘氏對金石學的推動作用,于此可見一斑”。以今天的價值觀來評判,拿書換盤子的潘祖蔭還是傳統士大夫做派,做拓片、徵釋文的潘祖蔭已經像個學界領袖了。
晚清金石考訂之風下啟民國學術,時世相踵當然是最直觀的原因之一。不過,一篇篇銅器釋文還促使我們進一步思考:難道書畫、善本的研究未能迅速邁入現代學術領域,只因為它們火得不是時候嗎?其實,這似乎也與古物的物質屬性有關。青銅器上的銘文與本體不可分割,但一經傳拓即可分開,批量傳播不是難事。藏家誠心分享的善拓,只改變銘文的視覺效果,而無損于文字信息。人們利用它討論文字時,可偏移的方向很少,取得共識的空間就大。更重要的是,研究字畫善本,不見實物,就跨不過文字描述與實物間的鴻溝。所以同一時期內,總是少數人在傳統深厚的地區內得到這種機會。相形之下,金石文字是阻礙更少、便利更多的“學術方向”,賴此贏得了更多的素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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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祖蔭致陳介祺手札,甲戌年八月:“聞秋涼后或可望盂鼎西來,然器未抵都,總未可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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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祖蔭致陳介祺手札,甲戌年八月:“聞秋涼后或可望盂鼎西來,然器未抵都,總未可必也。”
相信古物之真,也支持著文人信仰自己所處的歷史傳統
在古物存量豐富的時代,建立一份收藏不算太難。如果對品類和體量都不太執著,就更加勝任愉快。不過一般來說,藏家心里總得有個成算,才好拿有限的錢去買最想要的東西,此外,他最好還能大概把握一下古董行業的局面,看看當時流行的風向如何。這等事業,世家子弟顯然占盡先機。
不過,即使像潘祖蔭那樣充分準備、滿懷自信,揣著行業調查報告傾身入局,還是會在調查過的行情里,遇到捉摸不定的東西。就在譏評翁、阮言論靠不住的那封信里,他宣稱自己近年專嗜彝器,不拘器形是否完整,都能依據銘文當場定其真偽,即使只見拓本也能判斷。這話實在說得太滿,畢竟毛公鼎就曾讓他躊躇不決。
毛公鼎為陳介祺所得。據說得鼎之后,竟然藏在谷堆之下,防止旁人偷拓銘文。但陳家養著一個文物販子,此公百般設法,花費五十金,才把兩張拓片弄到外邊。潘祖蔭給王懿榮寫了兩封信討論毛公鼎拓片。一封說:“毛鼎虛擲此款,實為無謂,然不泄其偽,尚可送人”,斷為偽物。由此札不難推斷,他手里的拓片也是花錢買來的。另一封卻口風大變,“拓片奉閱……細審之似非偽,但鑿壞耳。其銅銹已牢,恐不能再剔出字矣”,又信以為真。其實,從此鼎問世開始,真偽與斷代等問題一直聚訟紛紜。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科技考古才徹底為它正名。
書也一樣。九卷殘本《王荊公唐百家詩選》,著錄于《滂喜齋藏書記》。由于正文前有北宋元符戊寅(1098)序文,潘祖蔭結合避諱字樣和歐體版刻書風,確認為北宋原刻。書遞傳至潘景鄭手中,又于民國戊寅(1938)添了一段長題,略考成書原委,以家藏北宋本書風相印證,又羅列了書中檢出的一長串刻工姓名,而結論依然不變。
半個世紀以后,此書收入《古逸叢書》三編影印出版。《出版說明》仍題為潘景鄭所作,鑒定意見已經改為南宋初年刻本。原來,隨著能夠參考的書籍日漸增加,刻工姓名得到了有效定位。其中一部分人,在南宋紹興二十二年(1152)的撫州刻過《謝幼槃集》,另一部分則在南宋淳熙年間為撫州公使庫刻過《禮記》。今日撰寫圖錄的專家,正是沿著這個思路,結合字體異同進一步推考,將它定為“宋紹興乾道間刻淳熙修補本”。
收藏不能等。形勢比人強,風氣一起,人人爭趨,晚到一步也許就錯過機會。舊花樣總被前人翻盡,所以一代代后人,要么在大傳統下開辟小方向,要么自定規矩,創設專題。嘉慶年間碑版流行,翁方綱考碑證史,一世之雄,但其子翁樹培專治古錢幣,即屬其例。到了清末民初,潘氏兄弟也各自在明清史料里尋得方向,博山多收尺牘,景鄭留心稿鈔本。總而言之,每個時期的新局面,都要求后來者應時而變,歸總某一類“新的古物”,為它賦予價值。毫無素養當然不能成事,但要想徹底看明白了再下場,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研究常常需要等。毛公鼎和《唐百家詩選》的例子都可說明,積累與認識之間總是隔著一段時間。最直接的,就是等利益糾葛化為云煙。古物的真偽與斷代本來都是客觀知識,但相關結論太容易傷害主觀感情,未必總能當著藏家本人講。今天我們會說,這種感情徒然只想要藏品增重,未免狹隘,但放在歷史上不盡如此:除了希望自己手上的東西保真包好,由經書開始的教育,還讓文人信仰自己所處的歷史傳統。相信古物之真,源自這種信仰;而古物被確定為真,就能夠支持這種信仰。他們是真正置身事內的人。
研究還需要等一些契機。當彼此關聯的藏品分散在不同藏家手里,誰也看不齊全,大家就只好盲人摸象,或者干脆暫時放棄這頭象。但是,史料可能會在某些契機下突然豐富起來。各大圖書館的數字古籍上線以后,當代訓導、教諭和府縣學生們,日子突然都好過多了。看書便利還不算什么,去年等到了人工智能識讀鈔本,那真是相對如夢寐。
古物既然能用錢買,就具有經濟價值,將來可以作為財富處置。世家視收藏為常事,這一層緣故毋庸諱言。不過資生之法不止一種,愿意花錢買古物,而不是存錢取利息,總是“讀書”帶來的價值觀。這種觀念甚至讓人瘋狂地喜歡某些東西,把物欲和信仰攪在一起,全然傾注其上,潘祖蔭就是那么做的。他一直在信里哀嘆,“快沒錢了,買東西困難,但我管不住自己”“工資太少,沒有機會出差掙補貼,可是越來越想買古書,遲早無藥可救”。但是,在錢和東西之間,他總是更傾向于后者,想起自己沒能買到的青銅器,就懊惱良久,自認心境不夠豁達。
我們這些異代的后來者卻受惠于他的不夠豁達。這些曾經自覺于文化傳統,對它充滿信心的人,想當樂見我們走進馀陰來。
(作者為上海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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