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學朱巖梅：以“人”為本鑄就穿越周期的企業韌性

面對復雜多變的市場環境，企業在追求技術創新與產業破局的同時，如何筑牢發展根基、實現可持續增長？1月12日下午，在第九屆深商盛典暨中國企業家俱樂部20周年活動現場，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副院長朱巖梅教授以“穿越周期的企業密碼”為主題發表演講，從管理哲學與組織文化視角，揭示了企業長期發展的深層邏輯。朱巖梅強調，在技術快速迭代的今天，真正的企業韌性不僅來源于科技突破，更源于對“人”的尊重與賦能、對價值的堅守以及對管理本質的深刻理解。

技術浪潮下的周期之問：什么樣的企業能夠持續增長？

從蒸汽革命、電氣時代到信息技術與人工智能的興起，每一次技術浪潮都催生了新的產業巨頭，也見證了無數企業的興衰更替。朱巖梅指出，盡管技術演進為企業帶來前所未有的機遇，但許多企業仍難以擺脫“周期魔咒”——經濟下行時裁員收縮，增長乏力時陷入焦慮。

“有沒有企業能夠穿越周期，實現持續增長？答案是肯定的。”朱巖梅列舉了華為、胖東來、德勝洋樓、桂林力源、松贊旅行等一批中外企業案例。華為成立30多年來，僅2002年收入短暫下滑，即便在2019年遭遇美國強力制裁時，仍保持增長勢頭，且堅持不降薪；胖東來在疫情后消費收縮的背景下，仍吸引全國顧客專程前往采購；德勝洋樓作為一家以農民工為主要員工的企業，以千余人規模實現十幾億元營收，銷售部門僅一人，卻常年需要“拒絕訂單”。

這些企業分布在不同行業、規模各異，卻共同展現出了抵御風險、逆勢增長的韌性。朱巖梅提出關鍵一問：“它們做對了什么？”

管理本質：激發善意、增強信任、降低成本

在許多企業將“管理”等同于KPI考核、流程控制時，朱巖梅指出，真正的管理是“激發善意、增強信任、降低成本，讓創新從偶然走向必然”。她以德勝洋樓為例，這家企業的價值觀是“誠實、勤勞、有愛心、不走捷徑”，報銷無需簽字，員工出差購買防寒衣物可直接報賬。“企業給予員工充分的信任，員工反而更珍惜這份工作，因為失去信任的成本遠高于短期利益。”朱巖梅解釋道。

胖東來則被創始人于東來定位為“一所學校”，而非單純的商業實體。企業倡導“自由·愛”的文化，不僅為員工提供遠高于行業平均的薪酬，更關注其生活品質與生命教育——早在國家立法前十余年，胖東來就已強制員工騎行摩托車必須佩戴頭盔，傳遞“尊重生命”的價值觀。朱巖梅特別提到：“于東來最近招聘一名翻譯，年薪50萬起步，上不封頂。他說2025年自己‘很失敗’，因為原本希望營收控制在200億以內，結果做到了235億，下一步要縮短員工工作時間。”

這種將員工視為“完整的人”、而非“勞動工具”的理念，使得企業在外部環境波動時，依然能保持團隊的凝聚力與執行力。

知止不殆：在增長中守住價值底線

在追逐規模與速度的時代，許多企業陷入“增長焦慮”，而朱巖梅指出，真正能穿越周期的企業往往懂得“知止”。她以美國戶外品牌巴塔哥尼亞為例，這家企業從不參與“黑色星期五”促銷，反而在購物節期間呼吁消費者“少買一點，多想一點”。2023年“雙11”，巴塔哥尼亞的廣告語是“我們想多做1%”——指的是將凈利潤的1%捐贈給地球保護基金。

“巴塔哥尼亞讓消費者相信，穿上它的衣服，你就是一個‘好人’。”朱巖梅說，“它不上市、不降價，卻擁有一批忠誠的用戶。這背后是一種價值觀的共鳴：企業存在的意義不僅是盈利，更是對社會與環境的負責。”

她進一步比喻：“自然界中，腫瘤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它只知增長、不知停止。企業也是如此，如果僅僅追求規模擴張而忽視價值底線，很難走得長遠。”

中國企業的管理短板：從“控人”到“育人”

朱巖梅坦言，盡管中國企業在技術上已快速接近國際先進水平，但在管理理念與實踐上仍存在明顯差距。“很多企業把大量精力放在‘防人’上——防員工偷懶、防流程漏洞、防數據泄露，這恰恰是成本最高、效率最低的方式。”她指出，華為的核心競爭力并非僅來自技術或資金，而是“對人才的管理能力”。任正非曾強調：“華為的成功，本質上是對人的管理的成功。”

朱巖梅呼吁企業家重新思考組織的定位：“德勝洋樓創始人聶圣哲說，管理就是教育。胖東來于東來說，企業是一所學校。如果企業不成為學習型組織，不致力于員工的成長，很難應對時代的快速變化。”她特別提到，面對90后、00后新一代勞動者，僅靠高薪已不足以吸引和留住人才，“華為把松山湖園區建得如詩如畫，就是因為明白，員工需要的不僅是工資，還有尊嚴、美感與意義感”。

共生之道：從“商業鏈”到“價值共同體”

演講最后，朱巖梅將視角從企業內部延伸到整個價值鏈。她提到美國百威勒紙業設備公司——一家在“無紙化”趨勢下依然實現年復合回報率16%的企業。這家公司的特別之處在于，它將收購視為“收養”，接收那些被“養殘了”的企業后，不僅不裁員，反而將其中看似“難管”的員工培養成文化大使與培訓師。

“這種模式打破了傳統收購中‘切割-重組-裁員’的邏輯，而是通過賦能與信任，激活組織中的個體價值。”朱巖梅說，“企業共生不僅是供應鏈合作，更是價值觀的契合與人的聯結。”

朱巖梅教授指出，企業穿越周期的核心密碼在于回歸管理的本質——人。她強調，真正的韌性根植于對員工的信任與關愛、對價值的堅守以及對善意與責任的激發，而非僅依賴技術與規模。這一從“被迫奔跑”轉向“主動選擇”的深刻洞見，為中國企業在不確定時代筑牢發展根基、實現可持續高質量發展，提供了溫暖而堅實的思想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