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著鼻子沖進紹興老街的小館子,迎面撲來一股混合著霉味、酸腐和奇異鮮香的氣息,隔壁桌大爺正慢悠悠夾起一塊灰綠色的臭莧菜梗,吸溜著果凍狀的芯子,配著黃酒咂嘴:“香!”
這場景讓外地人瞳孔地震:食物臭成這樣還不扔?紹興菜為啥是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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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在《論語》里嫌棄“臭惡不食”,可古代百姓連發霉的菜梗都得當寶貝。明朝皇帝被迫吃臭魚,徽州商人歪打正著發明名菜,連康熙都曾為紹興臭豆腐題字“青方”。
如今物質豐盛了,紹興人卻把“臭”吃成了非遺級滋味。這是集體的執念嗎?今天咱就嘮嘮,這口“臭”咋就成了紹興人的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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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紹興人過日子,主打一個“忍”字。周作人回憶家鄉時直言:“吾鄉窮苦,人民努力日吃三頓飯,惟以腌菜、臭豆腐、螺螄為菜,故不怕咸與臭。” 這話聽著心酸,不是愛聞餿味,是餓怕了。
江南潮濕悶熱,鮮菜存不住。莧菜瘋長到一米高,菜梗硬得能當棍子,窮人家舍不得扔。咋辦?切段塞進陶罐加鹽腌著。過些天,菜梗軟了,長出白毛,飄出“不可描述”的氣味,一道“霉莧菜梗”就能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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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兒臭得連周作人都得認慫:“氣味有變而別具風味”。腌完菜梗的鹵水成了寶貝,泡冬瓜變臭冬瓜,泡豆腐變臭豆腐,更有人笑稱一壇臭鹵水養活“半城人”,紹興“三臭”(臭豆腐、臭莧菜梗、臭冬瓜)就此出道。
明代往北京送鰣魚,從南京出發走運河得折騰一個月。運到時“臭穢不可向邇”,押運官熏到“幾欲嘔死”,可皇帝也得捏鼻子吃。
安徽人更慘,山區運鱖魚常臭在半路。某次魚販子破罐破摔,給發臭的鱖魚抹層薄鹽繼續運。誰知燒熟一嘗,魚肉蒜瓣似的,臭里透鮮,臭鱖魚竟成了徽州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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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會說,這不就是吃腐食?不怕中毒嗎?關鍵在發酵與腐壞的微妙界限。人類祖先確實吃過腐肉。
北美曼丹人專撈水底淹死的臭野牛,因紐特人把海雀塞進海豹皮埋半年,挖出來吸食發酵的內臟。但咱沒禿鷲的鐵胃,直接吃腐食可能躺板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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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人的智慧在于用鹽和菌種給食物“編程”。腌臭莧菜梗時,高鹽環境壓制了有害菌,卻給“好菌”發了通行證。比如毛霉菌和乳酸菌,它們把硬邦邦的菜梗纖維素分解成軟糯多糖,蛋白質切成鮮味氨基酸。
臭豆腐更講究,鹵水用黑芝麻、桂皮、八角等十幾種香料調配,有的老鹵傳了幾代人。豆腐泡進去,微生物啃掉豆蛋白,產生硫化物(臭雞蛋味)和醇類(酒香),最后油炸高溫滅菌。
難怪康熙吃后題字“青方”,外酥里嫩的口感配上復雜發酵香,真能讓人忘了鼻子受的罪。臭味分子(硫化物、吲哚)濃度低時,反而激發鮮味感知。就像臭奶酪配紅酒,紹興人用臭莧菜梗汁蒸豆腐,鮮得能扒三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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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生存壓力消失,“食臭”反倒升級成文化符號。 清代《越諺》早就寫過:莧菜梗“氣臭味佳,最下飯”。如今紹興菜市場里,霉貨攤子永遠圍滿人。
外地女婿第一次上門,丈母娘端出臭冬瓜考驗誠意;游子歸鄉,直奔攤頭要份炸臭豆腐,咬開酥殼的瞬間,眼淚和醬汁一起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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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不適?那是外地人的事。本地人鼻腔早被鄉味“劫持”了,嗅覺受體對故鄉的“臭”格外寬容,大腦更把異味自動關聯到童年記憶里的安全感。
酒香也來助攻,紹興人做菜,葷菜必加黃酒,酒糟則腌出糟雞糟肉。酒中酯類與臭食的硫化物相遇,居然化敵為友,調和出醇厚層次。
在咸亨酒店點盤臭豆腐配太雕酒,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仿佛就縮在角落咂摸這口“香臭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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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紹興后廚,其實藏著微生物實驗室,老字號師傅視鹵水如命。臭莧菜梗鹵要續新汁、調鹽度,維持菌群平衡;臭豆腐鹵用二十年老窖,每月加草藥香料“投喂”菌種。
發酵時間更是玄學,短了不夠味,長了變毒藥。紀錄片《風味人間》拍過,溫度濕度一變,整缸可能報廢,這手藝如今已是非遺級操作。
發酵讓大豆異黃酮更易吸收,臭豆腐的蛋白質消化率比普通豆腐高15%;莧菜梗的植物纖維被微生物預分解,反而利于腸道。當然專家不忘提醒家庭自制有風險,雜菌污染能要命,想吃還是找靠譜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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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人端著臭菜梗下黃酒的畫面,總讓我想起北歐人吞下鯡魚罐頭時的猙獰與滿足。人類對發酵風味的癡迷,本質是跨越時空的生存同盟,用微生物當廚子,把無奈存糧變成風土至味。
聞到紹興臭豆腐,試試咬一口,或許你會懂康熙當年揮毫寫“青方”時,那嘴角的一抹笑。這回知道紹興人為啥癡迷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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