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3月的人民大會堂內,77歲的榮毅仁被推舉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掌聲此起彼伏。當人們把目光投向這位身形挺拔的長者時,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五個子女此刻都靜靜坐在觀禮席的角落里。這個畫面,既是一位父親的榮耀,也是一個家族半個世紀風雨歷程的注腳。
時間撥回1916年5月,江南無錫。榮家面粉廠的汽笛聲每天準時劃破河道的薄霧,嬰兒啼哭與機器轟鳴交織,宣告了榮毅仁的到來。長到十三歲,他已熟練掌握賬本的來龍去脈;二十七歲接過家族產業,身邊是剛剛成婚的妻子楊鑒清。1949年5月上海解放,他選擇留下,一紙自愿公私合營的聲明,在工商界里引起不小的震動,也為“紅色資本家”這一稱謂奠定了基礎。
新中國百廢待興,榮毅仁先后出任上海市副市長、全國政協常委。1956年實現全行業公私合營,他把最后一筆股權無償上交國家。有意思的是,他仍住在自家舊宅,不愿搬入高干樓,說理由很簡單:“工人看得見,心里才踏實。”
忙碌的公職讓他少有時間陪伴孩子,教育的重擔落在楊鑒清肩上。夫妻倆約定:不設“少爺小姐”待遇,子女必須排隊買菜、自己擦皮鞋。這種家教方式被晚輩戲稱為“家規三十條”,其實核心只有一句——自食其力。
長女榮智和出生于1943年,繼承了父親在數字上的敏銳。她學數學,也教數學,后來調入北京一所重點中學,從副校長崗位退休。再忙,她始終把每周三晚上留給老父親下象棋,多年未斷。
二女兒榮智平1945年生人,性格沉靜,最愛植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全城綠化運動中,她主動申請去上海園林處工作,三十年里參與設計過豫園東擴、世紀公園等項目。退休后住在上海長寧區,每天六點準時澆花,被鄰里稱為“時間管理大師”。
三女兒榮智元1950年冬天出生,卻在九歲那年因病毒性腦炎留下嚴重后遺癥。1962年的一個夜里,高燒讓她意識模糊,醫生誤診延誤治療,最終離世。入殮那天,榮毅仁在床邊立了整整兩個小時,一句話未說。多年后提及此事,他只吐出四個字:“醫理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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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兒榮智婉1954年生,是家里最開朗的孩子。大學學的是國際金融,八十年代初赴澳門做項目評估時結識商界新秀馬有恒。1991年兩人完婚,在澳門設立慈善基金會,專注獎學金和社區醫療。如今夫妻倆常往返于京澳之間,低調卻高效。
獨子榮智健1942年生,上海圣約翰大學畢業,后來赴香港中文大學深造,是典型的“書卷加實干”組合。1979年1月,鄧小平批準創辦中信公司,榮毅仁被任命為董事長。那年春節前,父子倆在北京建國飯店附近散步,榮毅仁突然說:“你要把視野放到太平洋那邊去。”榮智健只回了一句:“父親,我們會努力的。”此后他在中信香港、新加坡、加拿大接連設點,把資金、項目、人才引回國內。2006年淡出管理層后,他以顧問身份持續參與公益投資,目前定居香港,每月固定回北京一次探望老同事們。
2005年10月26日凌晨,北京協和醫院燈火通明。醫生宣布:榮毅仁因病醫治無效,享年八十九歲。噩耗傳出,五個子女靜默圍坐在病房門口,沒有嚎啕,只互相遞紙巾。按照父親生前囑托,骨灰葬于無錫梅園,與祖父輩長眠同丘。
如今過去近二十年,榮家后輩陸續成長。榮智和的女兒在新加坡任教,研究方向是運籌學;榮智平的兒子正在上海一家新能源企業做研發;榮智婉的雙胞胎女兒剛從牛津大學畢業,參與澳門本地青年創業項目。家族成員不多言家史,也從不炫耀財富,倒是常拿出來分享祖父留下的一本破舊筆記本——扉頁上寫著八個字:實業報國,誠信立身。
有朋友好奇,“紅色資本家”的光環是否成為晚輩前行的擋箭牌?榮智健給出的回答簡短:“父親留給我們的不是光環,是標準。”這句話在家族內部被視為座右銘,與榮毅仁當年的選擇一脈相承。
從無錫河埠頭到人民大會堂,再到靜默無爭的家族后院,一百多年間,多數榮家子弟依舊活躍在商界、教育界、科研領域,不做驚天動地的大動作,卻用穩健、務實、守信寫下另一種意義的“家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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