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9月17日下午三點,黃海大東溝上空灰白的氣味混著煤煙往回涌,致遠的艦橋上風卷著繃帶,鄧世昌左眼被彈片擦過,右眼始終扣住前方那條吉野的影子,艦體已經向一側壓出十五度,水密艙里水聲在鋼肋骨間撞壁,鍋爐房的熱浪一層壓著一層,甲板像燙手的鐵皮,“305毫米主炮只余三發穿甲彈,150毫米副炮彈藥告罄”,陳金揆的嗓音在風里被拉得發緊,手里那三發沉重的鐵身摸上去是粗糙的砂眼,這批是天津軍械局前一年送到的貨色,他不知道,眼前能拿的不是問題的根子,真正讓這條船陷進去的東西并不在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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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往前推,海面上的隊形還整,丁汝昌把護送援軍的差事收束,北洋艦隊十二艦橫列成線,定遠、鎮遠壓在中軸,致遠飛橋上望過去,日方聯合艦隊單列縱隊把速度提起來,吉野、浪速、秋津洲的指針摸到十八節往上,自己這邊鍋爐結垢,致遠只能咬在十五節,艦底的燃煤倉燃著的是開平煤里八槽的那類,灰分重、熱值低,黑煙頂得高,在遠海面把位置亮出來,張毅的名字后來出現在煤單上。
第一波火線咬合,定遠305毫米的震波把艦橋震塌,丁汝昌被碎片劃傷,信號旗在風里撕成布條,隊形轉向的口令斷了線,吉野120毫米速射炮把節拍提到每分鐘六發,致遠的克虜伯炮受限于老式架退,每打一發就要重新找準,射速像拉著重車在坡道上走,炮庫里翻箱倒柜,“開花彈”的數量露出底,能裝滿炸藥在敵艦內部炸裂的那類,不足四十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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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炮彈摻沙子”這句口口相傳的說法,戰位上的認識和后來民間的講法不是一回事,眼前看到能倒出沙土的炮彈,本就是當時通行的穿甲彈(實心彈),靠動能去打穿裝甲,各國都在用,問題落在敵艦的裝甲結構上,日方多為穹甲巡洋艦,裝甲薄而不均,實心彈過去往往直接穿透,到另一側海面激起水柱,不爆炸也不制造大量進水,洞口整整齊齊一個圓,真正能在這類艦體內部造成有效破壞的,恰恰是開花彈。
戰后有份材料把數字攤開,徐建寅查驗的清單寫到,旅順、威海的彈藥庫里躺著305毫米開花彈403枚、210毫米開花彈952枚、150毫米開花彈1237枚,加起來三千多枚,隊伍出海受“保船制敵”的指令約束,彈藥沒有帶足,致遠一門305毫米主炮配在手的開花彈不過十四枚,半小時就打空,甲板上剩下的是那些填沙的實心穿甲彈,還有更難用的那批,天津機器局造出的炮彈尺寸偏大,需要就地刮修才塞得進炮膛,彈體表面布滿氣孔,材質偏脆,引信里填充不是黑火藥而是灰渣,命中以后啞火.
下午三點二十左右,致遠右舷水線下挨了一發32毫米加農炮,彈體從一側穿入又穿出,沒有爆炸,舷側卻撕開一道口子,海水擠壓著涌進來,傾斜角度繼續加大,最后一枚開花彈推上炮膛,朝吉野放出去,彈道略高從甲板上空擦過,落水的瞬間沒有反應,劣質引信提前松脫,手里余下三發實心穿甲彈,只能打洞不能在內部炸裂。
“開足馬力,撞沉吉野”,這是鄧世昌壓下的最后一道命令,視野里只剩目標的舷線,眼下航速被鍋爐拖住,艦體受損帶來阻力,硬拼能不能撞上去,幾率被拉低,他沒有看到另一種可能,若是還有三十發合格開花彈壓在炮庫里,若是能把對方穹甲打穿在內部起爆,若是鍋爐里燒著的是熱值穩定的煤,若是剛才那發沒有啞火,海面上的走向也許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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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把煙尾拖得很長沖向吉野,日方四艘巡洋艦把炮口一起壓來,速射炮的火線在甲板上繡出一道道亮點,幸存者口述里,鄧世昌站在艦橋沒有后退,手里的單筒望遠鏡一直對著同一處,艦體中部忽然一聲悶響,并非外來命中,鍋爐在超負荷下爆管,內部壓力把穹甲向外頂翻,艦首一頭扎水,三分鐘左右消失在浪下。
墜海的瞬間,海水的溫度從胸口往里滲,劉忠把救生圈遞過來,“太陽”叼著衣角往舢板方向拖,他擺手拒絕,按劍自沉,四十五歲生日同一日,和二百四十余名官兵一起留在海底,他以為是敵眾我寡和彈藥見底把局面帶到了這一步,看到的那些能倒沙的炮彈,他把它當作腐敗證據,他不知道,當他沉下去的那一刻,旅順的庫房里,成箱的合格開花彈仍在積灰,他也不知道,那發對著吉野放出去的啞彈,引信里填的是灰渣不是火藥,他不知道,鍋爐跑不出速度,不在于人不拼,是煤倉里燃著的那批劣質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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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北洋水師下定論的口口相傳里,常把那句“一摳就散的沙土炮彈”舉起來,像一塊現成的標簽,真相并不在這句標簽,實心穿甲彈填沙是當時的通行工藝,關鍵落在另幾處,出海時開花彈攜帶不足,部分彈藥制造偏差,燃煤質量低,以及那套把“保船”擺在前面的用兵取向,鄧世昌在戰位上的選擇是軍人的擔當,記錄把細節一條條翻出來,晚了一百年的紙面上,能看清那些被海浪掩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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