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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巴爾加斯·略薩出版了他的最后一部小說,這部小說正是《獻給您最后的沉默》。在長達七十余年的寫作生涯中,略薩創作了《城市與狗》《綠房子》《酒吧長談》《世界末日之戰》等多部視野宏闊的全景式小說,展現出了對歷史、政治等主題的深度介入,而《獻給您最后的沉默》卻不是一部“大部頭”的全景小說,不僅故事較為簡單,主題似乎也僅僅聚焦于秘魯音樂。寫作這部小說時,作家已是杖朝之年,這是筆力的衰退嗎?在我看來,輕盈并不意味著淺薄,略薩在小說中依然探討了一個十分宏大的主題,那就是秘魯乃至整個世界的團結、友愛與和平,而撬動這個目標的工具則是秘魯華爾茲(小說中也經常表達為克里奧爾音樂或克里奧爾華爾茲)。那這是理想主義者的一腔熱情嗎?大抵是的。略薩的非凡之處就在于,他用這部小說向我們展望了這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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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瓦恰菲利亞之書
小說的主人公為托尼奧·阿茲皮利奎塔,一個窮困潦倒的樂評人,他雖然對秘魯音樂了如指掌,卻只能靠寫一些無足輕重的評論文章勉強度日。一次偶然,他聽到了默默無聞的吉他手拉洛·莫爾菲諾的演奏,不禁驚為天人。小說對此有詳細的描述:“他正在彈奏一首華爾茲,托尼奧·阿茲皮利奎塔卻無法辨認,因為拉洛·莫爾菲諾那神奇的指尖撥動琴弦所發出的聲音,與他聽過的任何聲音都截然不同。他感到那音樂穿透了他,滲透他的身體,與血液一起在血管中流動。”可天妒英才,拉洛不久就因肺結核凄慘離世,托尼奧再也聽不到那天籟了。為了讓世人記住這位天才,托尼奧決定為拉洛寫一本書,講述他的成長經歷和音樂傳奇。意想不到的是,他因這本書一炮而紅,名利雙收。可他并不滿足,再三修訂完善這本書,從拉洛的人生到秘魯華爾茲再到秘魯的歷史、文化與命運,試圖囊括更多內容,創作一部全景式的作品。
因復雜精妙的寫作技法和廣博深刻的小說主題,略薩被譽為“結構寫實主義大師”,這點在小說中體現得十分明顯。具體而言,小說采用了雙線敘事和人稱變換的形式,奇數章以第三人稱展開,講述了托尼奧為拉洛寫書的前因后果。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就會發現,小說的偶數章正是托尼奧創作的那本書的內容(也就是《拉洛·莫爾菲諾與沉默的革命》),此時作者(托尼奧)使用了第一人稱。更為巧妙的是,兩條并置的線索在第三十章實現了合流,故事逐漸奔向高潮,小說的張力也到達頂點。
僅僅憑借繁復高超的形式,略薩還不足以被奉為文學大師,小說內容才是真正利器。通過托尼奧之口,作家將秘魯華爾茲置于秘魯的歷史和文化脈絡之中,回顧了它的興起、發展以及這一進程中的代表人物,并對這種藝術形式寄予厚望,即音樂能消除偏見、凝聚共識、團結國民甚至是世界大同。小說多次強調了這種作用:“這種音樂超越了偏見,戰勝了詛咒,把秘魯人團結在一起,賦予他們共同的音樂積淀。正是在這種積淀之上,無需強求,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便自然形成了深厚的情感紐帶。”
其實,音樂只是一種形式,它可以置換為繪畫、舞蹈、雕塑,或者略薩終生熱愛的文學,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是真摯的熱愛和美好的希冀,正如譯者侯建所說的:“這本小說像一封情書,它溫柔又有力量,字里行間不斷流露出愛意:對音樂的愛,對文學的愛,對生活的愛,尤其是對秘魯的愛。”
和小說中其他人物的質疑一樣,恐怕每一位讀者也都會對略薩的想法表示懷疑:音樂真的可以“鞏固團結,克服偏見,填補鴻溝”,并“使我們的祖國擺脫貧困與悲傷,重新充滿活力、富有創造力、真正平等”嗎?毫不夸張地說,就算不是一廂情愿,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十分幼稚的理想主義嗎?在小說中秘魯華爾茲確實有這種魔力,比如,拉洛的演奏不僅給觀眾帶來了強烈的心靈震撼,還使得他們產生了一種人類共同體般的情誼:“那是一種智慧、專注、極致的技巧,仿若奇跡。這也不僅僅是一種深深的沉默,更關乎人們的反應。托尼奧的臉上滿是淚水,他打開了靈魂之門,充滿渴望,希望與那些同胞、那些見證了這個奇跡的兄弟姐妹擁抱在一起。”再如,小說中的兩位人物托尼·拉加德和拉臘·索洛薩諾出身懸殊(前者是“來自米拉弗洛雷斯區的富家子弟”,后者是“來自利馬最貧窮、最邊緣化社區的小黑妞”),但他們因秘魯華爾茲結緣,還幸福地生活了一輩子,因此托尼奧說道:“人們通常認為,逐步構建起一個國家、創造出一個社會的會是宗教、語言或戰爭,但從未有人想過,一首歌、一種音樂也可以替代宗教、語言或戰爭。”
更重要的是,在托尼奧看來這個主張之所以并非空中樓閣般的幻想,是因為“克里奧爾華爾茲是音樂領域中瓦恰菲利亞風格的典范”,這就引出了他寫作的那本書——也是這部小說——的核心主題之一:瓦恰菲利亞。作為秘魯華爾茲的精髓,人們通常將其理解為“俗氣、附庸風雅、故作姿態”,但托尼奧并不認同這種看法,“秘魯的‘瓦恰菲利亞’中包含著比‘俗氣’更多的意思:“瓦恰菲利亞既是一種世界觀,也是一種美學,是一種感受、思考、享受、自我表達和評判他人的方式。”通過秘魯華爾茲/音樂—瓦恰菲利亞/精神(態度、氣質)—秘魯/國家這一層層遞進的邏輯鏈條,托尼奧完成了他的論證之路,證明了秘魯華爾茲可以變革秘魯,讓這個國家再次偉大。
事實上,如果說小說的故事是虛構的,但對瓦恰菲利亞的詮釋與主張并非略薩的虛構。1983年略薩在利馬《商業報》上發表了《來一小杯香檳嗎,小兄弟?》一文(文章標題也是托尼奧寫作的那本書的臨時書名),文中對瓦恰菲利亞的解讀,正是小說中托尼奧的觀點。更準確地說,是作家將這篇文章的觀點化用進了小說之中。因此可以說,略薩在小說中試圖用秘魯華爾茲和瓦恰菲利亞重構秘魯的民族性和國家性,不僅是在為祖國的過去尋求一種“合法性”,還為祖國的未來擘畫了一張藍圖。
當然,這張藍圖實在難以實現,即使是在小說中,除了托尼奧本身,他的好友、編輯和讀者都表示了質疑。略薩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拉洛的演奏效果可以藝術性夸大,不同出身的人相互結合也可以虛擬,但小說可以模仿乃至超越現實,現實卻無法復刻小說。小說的最高潮之處是:因圣馬科斯大學再次取消了秘魯民俗文化課程,托尼奧的理想受到重挫,在瘋癲的狀態下發表了憤慨的言辭,繼而進入了譫妄狀態,被送進了醫院。恢復之后,托尼奧又回到了寫書之前的落魄狀態,這似乎意味著他放棄了以音樂促進變革的夢想,但后褲袋中掉落的筆記本表明他仍在續寫那本書,這暗示著他的堅持和追尋。略薩大概也是這種想法吧,秘魯華爾茲或許只是他借用的一個漂亮的修辭(某種意義上文學也是),風燭之年的他希望祖國更加團結、世界更加美好。戲仿羅曼·羅蘭的那句話,我們可以說——真正的理想主義者,是看清了世界的真相之后依然相信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略薩的這種堂吉訶德式的行為難道不也體現了瓦恰菲利亞的奧義嗎?
如此看來,拉洛、托尼奧、略薩實際上可以視為同一個人,或者說,前兩者是略薩在小說中的分身,作家不過是“借尸還魂”,以虛構的藝術表達現實的主張。拉洛之于音樂,就是略薩之于文學(就像他說的,“我一向覺得文學是施展我才能的最重要的活動之一”)。而托尼奧關于瓦恰菲利亞的闡釋,更是“照搬照抄”略薩的論述。因此這是一本書中之書,略薩構建了一個小虛構—小現實—大虛構—大現實的框架結構,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完成了這樣一部結構精巧、意蘊豐富的元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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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薩
最后一部小說何嘗不是一次沉默?
還有一點值得討論的是,小說的核心關鍵詞之一“沉默”。“沉默”在小說中多處出現,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點:其一,拉洛告別自己暗戀的著名女歌手塞西莉婭·巴拉薩(托尼奧與她是好友關系,同樣傾心于她)時,留下了“我把沉默獻給您”這句耐人尋味的話,這成了這部小說的書名,也是整部小說的點睛之筆。其二,拉洛在橋下區的房子里演出時,觀眾為其精湛的技藝而折服,全場出現了驚人的集體沉默(“沉默主宰了那個夜晚”)。其三,托尼奧寫作的書叫作《拉洛·莫爾菲諾與沉默的革命》。那如何理解這些不同情境下的“沉默”呢?
首先,正所謂“無聲勝有聲”,沉默是一種留白,具有超越語言的幽深意境和情感張力。拉洛的“我把沉默獻給您”,言簡意賅卻意味深長,給人以無限遐想的空間,既為這位天才吉他手披上了一層神秘色彩,又使得他后來的猝然死亡更加令人悲痛(與沉默)。其次,從哲學的角度來看,無論是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還是維特根斯坦的“對于不可言說之物,必須保持沉默”,沉默皆是對語言無法抵達的終極的承認與敬畏,它劃定了語言的有效范圍,是對理性自負的謙卑。拉洛出神入化的音樂技藝抑或悄然離世的悲劇人生,給人帶來的是或超凡或痛惋的情感體驗,這都是人類經驗中最深刻的部分,無法被語言完全捕捉,而沉默則意味著對他人處境的誠實和體認。
而略薩的這部小說何嘗不是一次“沉默”。相比于他之前那些形式繁復、主題深刻的全景小說,這部小說顯得頗為“極簡主義”(小說結尾追求全景式作品的托尼奧陷入癲狂與沉寂,被解讀為略薩對自身癡迷于創作全景小說的自嘲與反思),這其實也是沉默的特質之一。略薩用這部“沉默”的小說,呼喚的是一場由音樂引發的潤物無聲般的革命。雖然這場革命帶有天真、純粹的理想主義,但也正因此,這種“沉默”不僅不是消音和遁身,反而具有震耳欲聾的聲量。
本書后記提到略薩本打算再寫一部關于薩特的文論作品,并說“那將是我的最后一部作品”。然而,2025年4月13日他在利馬的家中與世長辭。或許這也并沒有什么可遺憾的,就算他完成了那部文論,他體內的“絳蟲”和“魔鬼”仍會驅使他去創作更多的作品,就像他在宣布封筆時所說的:“我還是會堅持寫作,寫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的夢想是當死亡來臨時,我正在寫某個將永遠無法寫完的單詞……”不管如何,《獻給您最后的沉默》成為略薩的最后一本書(不過誰又能確定呢?隨著他的遺稿的整理,說不定還會有更多的作品面世),也是這位文學大師最后的“沉默”。
我想起了略薩曾經的至交馬爾克斯,他的最后一部小說《我們八月見》在2024年以令人驚詫又狂喜的姿態與全球讀者見面,同樣來自哥倫比亞的文學后輩胡安·加夫列爾·巴斯克斯評價道:“我們就享受它吧,來自偉大藝術家的最后作品。沒有理由不感到愉悅。”我想,這句話也可以適用于略薩的這部小說。隨著略薩的去世,“拉丁美洲文學爆炸”“四大主將”全部離開了我們,這是文學史上的重要時刻,一個屬于拉美文學的時代最終遠去了。當拉洛向塞西莉婭·巴拉薩說出“我把沉默獻給您”時,內心必定帶著愛、敬重與不舍,而當我們也在逐漸告別屬于略薩的時代時,請允許我——這個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讀者——帶著同樣的感情對這位偉大的作家說:“我把沉默獻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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