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課本里那些熟悉的“陌生人”

《文章千古事：古代文豪的人生與成敗》 趙慕宇 著 新華出版社

　　這本書是一座溝通古今的“橋梁”，通過它，我們可以自如地走進古人的世界，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所思所想。人類具有一致性，古今存在相通性，認識歷史便是認識自我。

　　——李春青（北京師范大學榮休教授）

　　在求學生涯中，我對韓愈的《師說》印象深刻。韓愈在文章中談到當時的士人官員，不愿學習、請教和討論。初讀此文時，身為學生的我非常疑惑：唐代文化繁榮，做官必須要有文化，為何這些官員恥于學習呢？是不是韓愈為表明觀點，采用了論辯技巧，刻意渲染了糟糕的狀況？之后，我登上講臺，從學生變成了教師，給學生們講解《師說》，當年的疑問再次浮上心頭，我決心要徹底搞明白這篇文章前前后后的故事。

　　原來，韓愈當年作為“國子先生”，還寫過另一篇文章《進學解》。在此文中，韓愈向學生們說出了那句名言，“業精于勤，荒于嬉”，可意想不到的是，學生們卻反駁韓愈說：先生你焚膏繼晷、專注學習，可看起來不受賞識，沒有擔任更大的職務，學習真的有用嗎？韓愈之所以這樣寫學生，恐怕不是因為要有一個虛擬的“反方”，而是當年他任教的國子學中，確實都是憑借恩蔭入仕的學生，科舉中第對他們來說，不是唯一的出路，因此學習上很是怠惰。這也和《師說》中提到“恥于請教”的情況相吻合。

　　有這一層視角，韓愈《師說》的獨特之處才彰顯出來。正是在一個不崇尚學習的氛圍中，他堅持倡導學習的重要性。更可貴的是，韓愈在中年以前，仕途屢屢受挫，但他始終竭盡所能，幫助年輕學子和同輩學人，孟子說，“達則兼濟天下”，韓愈則是在自己尚在“爬坡”的過程中，就力所能及地提攜他人，在這個意義上，他是一名完全符合自己設定標準的好老師。

　　如果再深入一層，還會發現韓愈對于儒家道統的重視，他把文章學問作為儒家思想傳承的載體，所謂“文以載道”。因此，韓愈在傳授文章技藝時，有著類似“衛道士”的情懷，有著捍衛道統的崇高理想。這種自我期許的身份，和他的教師身份合二為一，造就了這位文化巨人的歷史功業。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馬說》當中，感嘆“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韓愈自己正是一名稱職的“伯樂”。

　　韓愈的例子啟發了我。經過一番深入的研究，我發現那些看似熟悉的課文，其實都蘊藏著豐富的內容，值得進一步挖掘。這個過程是對已有知識的再思考，也成為一種有效的“索引”，引領我學習到更多知識。于是，隨著這個思路，我進行了更多探究。

　　比如柳宗元被貶謫到永州以后，除了寫作《永州八記》，他還做了什么事？為什么他的貶謫生涯如此漫長？范仲淹寫作《岳陽樓記》時沒有到過洞庭湖，他為何要全憑想象寫作這篇文章？為何要在文中表達自己“先憂后樂”的遠大理想？王維一直被認為非常“佛系”，可是看似清凈淡漠的人，為何又能寫出雄渾的詩句？他到底是理想受挫，還是本就內心分裂？凡此種種，如果追問下去，每一個問題都值得研究，而我研究出來的觀點和結論便形成了文章，并結集成這本《文章千古事：古代文豪的人生與成敗》。

　　這本書首先解答了我自己多年以來的疑問，我也相信，無論是學過這些課文的讀者，還是像我一樣講授這些文本的教師，都有和我類似的疑問。我希望這本書，能夠給出完整清晰的答案。當我們發現，一篇篇熟讀百遍的課文，一個個自認為很熟悉的人物，背后還隱含著更多不為人知的信息時，那種收獲新知的喜悅感，一定能夠激發學習與教研的動力。

　　今天，我們對于古代文豪的理解，大多來自文學史的評價。“文學史”的視角，側重作家作品的歷史意義，是在漫長的發展流變中，考察文學作品的價值。作為學習階段的方式，學習文學史很有必要，它幫助我們建立了知識的網絡，更加整體性地理解文學作品。然而，當我們深入研究時，不免發現，文學史的敘述也遮蔽了很多精彩的部分，而且趨于單面化的定調，很多人物的復雜之處難以表現出來。

　　比如，眾所周知，蘇軾是一位樂天知命的達觀之人，這個結論沒錯，可如果我們追問：蘇軾為何如此樂觀？是天生如此還是后天磨煉，抑或兩者兼而有之？我們能不能像他一樣灑脫自在呢？在語文課本中，蘇軾的入選篇目不少。如果只看作品，我們會覺得蘇軾全然釋懷，或者對自己落寞的狀況不以為意。然而，真的如此嗎？那個半夜叫張懷民起床的蘇東坡，不正是夜半失眠嗎？為什么失眠？結合他在黃州前前后后的詩文，便會發現蘇軾經歷了漫長的心理掙扎階段，失眠正是對自己處境的焦慮，而最后他又自我疏導為一介“閑人”，化解這種困苦之憂。這種“掙扎”的痕跡，實際上多次出現在蘇軾的作品中，比如他為什么要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拿自己對比周瑜？這種比較正是源于他對自己的期許，一般人會拿自己的成績和古代圣賢相提并論嗎？這種對比之下的悲傷慨嘆，其實蘊含著蘇軾身上極易被忽略的崇高自我認知。大事難成、賢人難做，蘇軾正是有這樣的認知，才能說服自己接受困頓的局面，否則一位早早就中進士、被皇帝夸贊為宰相之才的眉山才子，怎能接受自己一直不順的命運呢？

　　正如《文章千古事》書封上的話：“我們背過的古詩文名篇，正是他們活出的跌宕人生。”當我們有意識擺脫單一化、標簽化的認知方式，企圖更加本質地理解歷史人物時，就有機會獲得更有價值、更有趣味的新知。這本書寫作的過程，正是以上述心態，重讀課本里那些熟悉的“陌生人”。希望這本書能讓更多人探索我們自以為掌握的詩文名篇，重新認識古代文豪的人生成敗，在語文教育的道路上，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中國教育報》2026年01月31日 第03版

作者：趙慕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