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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節度使楊行密聽說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長得威武霸氣,很想見上一面。可惜河東、淮南二鎮相隔太遠,無緣“面基”。
于是,楊行密命一個畫家打扮成商賈模樣前往李克用的根據地太原,找機會給李克用畫像,看看他到底長什么樣。
李克用的沙陀軍可不是吃素的,這名畫家剛到太原就被揪了出來。李克用起初很生氣,但聽到畫工的來意后,頓時有了興趣,便對這個間諜畫家說,楊行密專門叫你來給我畫像,想必你的技術是淮南最優秀的,如果你畫得好,我就放過你。
畫家抬頭看了看李克用的尊容,大吃一驚,沒想到,威名遠揚的李克用有一目失明,是個“獨眼龍”。
為了保命,畫家只好控制住顫抖的雙手,為李克用畫像。當時正值夏季,畫家見李克用手執一把扇子,便照此為他畫了一幅畫,畫中扇子正好有一角遮住了他的瞎眼。
李克用不滿意,覺得畫家在刻意討好,但還是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畫家再次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次,他畫了一幅李克用張弓搭箭的畫像,其中一只眼睛瞄準目標,微微閉合,恰好掩飾瞎眼。
李克用看過這幅畫后大喜,隨后重賞畫家,放他回淮南。
這則史料被《舊五代史》《資治通鑒》等正史引用,作為表現李克用英雄氣概的故事。
宋人在寫唐末五代史時,往往將李克用看作英雄,是打著“尊王”旗幟的忠臣,將其子李存勖建立的后唐作為繼襲唐王朝的正統,而把朱溫建立的后梁視為僭偽。
這意味著,被賜予李唐宗姓的沙陀人李克用,讓后世士大夫打破了“華夷之辨”的傳統觀念。
五代十國時期,沙陀人建立的政權有三朝一國(后唐、后晉、后漢、北漢),這也是唐代民族融合的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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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繪李克用畫像,將他美化了。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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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陀人東遷
大唐開國之初,唐太宗李世民說過一句名言:“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這句話常被看作唐朝實行民族包容政策的象征。
到了中晚唐時,隨著唐室衰微,唐朝對邊疆少數民族的羈縻早已不同往日。對于這一時期的動亂局勢,很多人會想到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朋黨之爭,實際上,還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發育,那便是邊疆少數民族。
除了常年困擾唐朝的吐蕃、回鶻(又稱回紇)等,到唐末,北方的契丹各部在耶律阿保機的帶領下實現統一,后來,契丹人建立了稱雄200余年的遼政權;西北的黨項人加入勤王隊伍,其中一個叫拓跋思恭的部落首領因功被賜姓李,多年后,他的后裔建立了西夏政權;還有沙陀人,其首領本姓“朱邪”,率部族歷經艱險,從西北內遷到河東。
這要從李克用的爺爺朱邪執宜說起。
沙陀人本屬西突厥的分支處月部,在西域過著游牧生活。安史之亂后,西北與內地隔絕,成為吐蕃與回鶻的戰場,雙方為了爭奪地盤,經常發生戰爭。
沙陀人夾在中間,勢單力薄,只好以部族七千帳依附于吐蕃,后被遷徙于甘州(今甘肅張掖)。
但吐蕃對沙陀人很不友好,他們見沙陀人精通騎射,戰斗力爆表,于是“常以沙陀為前鋒”,把沙陀人當成馬仔使喚,絲毫不管其死活,導致沙陀人死傷眾多,備受屈辱。
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吐蕃在與回鶻爭奪涼州(今甘肅武威)時吃了敗仗,卻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懷疑沙陀人當了回鶻人的內應,要對他們進行迫害。
沙陀人已經忍太久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于是,首領朱邪盡忠及其子執宜率領三萬沙陀人,向靈州(今寧夏靈武)遷徙,投靠朔方節度使范希朝。 一路上,吐蕃人派兵追殺,朱邪盡忠為保護部落戰死,只剩下其子朱邪執宜帶領剩下的部眾2000人到達靈州。
范希朝善待少數民族,治邊有方,他接納了內附的沙陀人,讓他們繼續過著放牧生活,用牛、羊做買賣。他有意將沙陀人培養成一支軍事力量,從中選出“勁騎千二百”作為傭兵。其他沙陀人則在范希朝安排的地點休養生息,逐漸恢復元氣。
后來,范希朝調任河東節度使,沙陀人跟著他繼續東遷,被安置在定襄川(今山西牧馬河一帶)、神武川的黃花堆(今山西山陰東北)等地,守衛代北。
朱邪執宜統領沙陀人約30年,為守護族人耗盡一生,他曾看著父親血戰至死,也曾帶著同胞顛沛流離,在接受唐朝的救濟后,他們又不得不轉戰四方,參加唐朝廷和回鶻、藩鎮的戰爭。
但朱邪執宜對沙陀人最重要的貢獻,是在遷居河東后,加強了沙陀人與昭武九姓胡人的結合。
所謂昭武九姓,是從中亞遷徙而來的粟特人后裔,這是一個以經商理財聞名的少數民族,入唐后被安置于今寧夏、陜北和內蒙古等地,后來又遷到山西北部的代北地區。
前面說到,沙陀人經過長途遷徙,只剩不到萬人,這樣一個族群要在新的地盤立足,勢必要加強與周邊其他部族的聯姻,迅速擴大人口。于是,朱邪執宜牽線搭橋,拉攏昭武九姓胡人。沙陀人需要昭武九姓的經商頭腦,昭武九姓則需要沙陀人的強悍戰力,兩者一拍即合。這個由沙陀人和昭武九姓組成的新集團,被稱為“沙陀三部落”。昭武九姓以康、安、曹、史、石等為主要姓氏,所以后來李克用的部下有很多出自這些姓氏(如康君立、史敬思)。
唐史專家吳宗國在《唐朝的特性》中講到唐代民族政策時說:“一些少數民族在唐代結束了長期的原始階段,開始走向更高的社會發展階段。”
沙陀族可謂是其中的代表,他們內附唐朝后,從西北的單一游牧部落,發展為多民族融合的族群,后又得到唐朝官職,接受漢化。
朱邪執宜為唐朝征戰,屢立戰功,被封為陰山府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等官職。
他的兒子朱邪赤心更是一個猛將。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吐蕃侵擾河西,朱邪赤心身騎赤馬,率領沙陀人隨唐軍出征,擔任先鋒。吐蕃人和沙陀人本就有仇,朱邪赤心在戰場上使勁下狠手,殺紅了眼,吐蕃兵看見他,不禁嘆服:“吾見赤馬將軍火生頭上。”
而朱邪赤心對沙陀人最重要的貢獻,是他獲得了李唐皇室的賜姓,使其家族地位得以提升,并且有了一張角逐權力的關鍵牌。
起因是唐懿宗咸通九年(868年)爆發的龐勛起義。龐勛在桂州(今廣西桂林)起義后,聲勢浩大,唐朝派遣十鎮之兵前往鎮壓,朱邪赤心亦帶三千沙陀兵隨唐軍南下,擔任前鋒。
在與龐勛的部將王弘立交戰時,沙陀騎兵對戍兵組成的龐勛起義軍形成“降維打擊”,朱邪赤心“左右突圍,出入如飛,賊紛擾移避,沙陀縱騎蹂之”。
唐軍見沙陀軍占得先機,紛紛出兵追擊。起義軍大敗,在唐軍的沖殺下連連潰逃,“伏尸五十里,斬首二萬馀級”。
之后,沙陀軍隨大軍進逼龐勛軍的營寨。在次年三月的一場戰役中,唐軍利用大風縱火燒營,起義軍棄營而走,沙陀軍再次以騎兵出擊,一路上將起義軍潰散的將士屠殺殆盡。
龐勛最后被唐朝派出的各路軍隊擊敗,逃跑的時候遭到沙陀兵追擊,甚至連吃飯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朱邪赤心以區區三千兵馬大殺四方,讓各路藩鎮從此不敢小看沙陀軍的戰力。后來,平定黃巢起義時,朱邪赤心之子李克用又率領沙陀兵連戰連捷。對此,陳寅恪先生評價道:“(平定)龐勛、黃巢之亂,皆仰沙陀梟騎矣。”
因為鎮壓龐勛有功,朱邪赤心帶兵北歸后,出任大同防御使,鎮守以云州(今山西大同)為中心的北部防線,為唐朝防御北方少數民族,并被賜予李姓,改名為“李國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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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飛虎子
虎父無犬子。李國昌的兒子李克用確實不負父、祖的威名,但他早年的叛逆讓他爹不太省心。
少年時期,流淌著沙陀人之血的李克用已經具備猛人的非凡氣質。他擅長騎射,同齡人中無人能勝過他;他酷愛兵法,從學會說話就愛說“軍中語”。他一目失明,卻擁有驚人的射術,顯得格外兇悍。
據說,李克用13歲時,有次看到天上飛過一對野鴨,便仰臥下來,拉滿弓弦,一箭射中雙鳧。周圍的人看到了,都覺得不可思議。放到今天,李克用的弓術估計能拿奧運冠軍,真的是“招牌動作”,沒有人可以模仿。
15歲的李克用加入了父親率領的沙陀軍,并且跟隨他征討龐勛。當時,軍中看到這個少年沖鋒陷陣,無人能擋,都稱贊他為“飛虎子”。此時的李克用,已經是一顆冉冉升起的將星。
到了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年),李克用的人生卻因自己的一次沖動行為發生變故。
在李國昌之后先后出任大同防御使的是支謨、段文楚,后者是唐朝名將段秀實的孫子。
史載,段文楚在任時,代北地區連年饑荒,漕運不繼。段文楚克扣軍糧,用法嚴峻,引起軍民怨聲載道。
李克用的叔父李盡忠,私下對云中牙將康君立等說:“方今四方動蕩不安,皇威不振,大丈夫若不能在此時立功立事,不是豪杰。我們雖然擁有部眾,然而以強大勇武聞名于世的人,莫若振武軍節度使李國昌父子,他們官高功大,勇冠諸軍,我們一起推舉他們上臺,代北之地,旬月可定,功名富貴之事就沒有不成功的。”
正值青年的李克用在沙陀人中名望甚高,于是被眾人推舉為首領。
接著,李盡忠和康君立發動兵變,攻入云州城,抓獲段文楚,將其押送到斗雞臺處死,隨后迎李克用入城。段文楚被殺后,憤怒的軍士“亂食其肉”。
不過,有學者認為,李克用在幕后和在前臺的李盡忠、康君立等人共同導演了這一幕奪權戲。表面上是李盡忠、康君立一手操辦,李克用被他們“相逼”,背地里李克用可能早已知情,甚至是主謀之一。事后,時任振武軍節度使的李國昌也想讓李克用據云州,父子各據一鎮。
段文楚克扣軍士衣糧,固然招人恨,但代北本就是多民族聚居區,民族矛盾尖銳,其中以沙陀人勢力最大。所以,段文楚之死,既是晚唐常見的藩鎮兵士叛亂,也是沙陀人意圖割據代北而發起的一次軍事政變。
然而,李克用擅殺地方將帥,這下可闖禍了。唐朝雖然虎落平陽,可也咽不下這口氣,立馬發動河東、幽州、昭義諸鎮調兵討伐,還殺掉了李克用兩個在長安當人質的親屬。
在唐軍的討伐下,李克用勢單力薄,一時難以招架,部眾皆潰,李氏父子在代北經營數十年的家產接連敗光。他只好和上了年紀的老爹北逃,投靠與沙陀關系密切的韃靼(今內蒙古中部陰山一帶的部族)。
昔日的地方豪強,如今寄人籬下,李克用整日郁郁寡歡,為避免韃靼人猜疑,也為排解憂悶,常與群豪到野外射獵。他曾在酒酣之際吐露心聲:“人生世間,怎么能在沙堆中終老余生呢!”
而接下來的黃巢起義,給了李克用東山再起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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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大雁塔。圖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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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兒軍南下
中和元年(881年),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鹽商出身的黃巢率起義軍攻入長安,自稱大齊皇帝,宣稱“寶命之在我”。大唐天子唐僖宗為避其鋒芒,早已逃到成都,一邊聽從建議,命大臣在北方征調勤王軍隊,驍勇善戰的沙陀人再次得到唐朝的青睞。
同年十一月,河東監軍陳景思征發沙陀兵南下救援京師,行至半路,沙陀軍不聽指揮,在當地掠奪一番后北歸。
陳景思處境尷尬,考慮到能讓這些番兵服氣的人,只有當時因罪避禍韃靼的李國昌、李克用父子,而李國昌已經年老,便上書請朝廷起用李克用。于是,朝廷召李克用南下,赦免其罪。
郁郁不得志的李克用,終于等來逆襲的機會。
沙陀軍南下,一舉打破了起義軍與唐軍在長安的僵持局面。黃巢軍中的將帥聽說沙陀軍進軍中原,紛紛驚呼:“鴉兒軍至,當避其鋒!”
沙陀軍都穿著黑衣,一身裝備狂拽酷炫,故被稱作“鴉兒軍”。
李克用在與黃巢軍的交戰中捷報頻傳。《資治通鑒》說:“克用時年二十八,于諸將最少,而破黃巢,復長安,功第一,兵勢最強,諸將皆畏之。”
中和三年(883年)二月,李克用贏下決定勝負的關鍵一戰——梁田陂之戰,黃巢部將尚讓率領的15萬大軍大敗而逃,被沙陀軍“俘斬數萬,伏尸三十里”。
四月,唐軍收復長安,黃巢敗走,逃至泰山狼虎谷。
李克用打跑黃巢,這下風光了,兩年前還在大草原喝西北風,如今因鎮壓起義有功,被任命為河東節度使,進爵隴西郡公,出鎮太原。
河東節度使的轄區大體相當于山西中部地區,太原又是軍事重鎮,唐朝的龍興之地。
一場戰爭,讓李克用獲得了他夢寐以求的根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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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右)與義子們。圖源:影視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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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源驛事件
李克用后半生最大的對手朱溫,此時也登上了歷史舞臺。
朱溫本是黃巢的重要部將,卻在兩軍相持時率部叛齊投唐,助唐朝剿滅起義軍。逃到成都的唐僖宗得知此事后大喜,大呼:“是天賜予也!”遂拜朱溫為宣武軍節度使,把汴(治今河南開封)、宋(治今河南商丘)、亳(治今安徽亳州)三州封給了他,還給他賜了個新名字——“朱全忠”。
一個反復無常的降將,卻被賜名“全忠”,那是相當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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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畫像。圖源:網絡
中和四年(884年)五月,朱溫的根據地汴州遭到黃巢軍殘余勢力進攻,形勢萬分危急。朱溫舉目四望,想從周圍的藩鎮尋找幫手,首選的就是軍事實力最強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
一封求援信寄過去,李克用快馬加鞭,帶兵前來,大破起義軍,殺萬余人,汴州之圍遂解。
朱溫得援軍相助,欠了這么大一份人情,自然要好好感謝,便請李克用入城,在上源驛大擺筵席。李克用將大軍留在城外,自己僅帶三百人進城,朱溫請來美女輕歌曼舞,各路英雄把酒言歡。
上源驛宴會上究竟發生什么,真相早已不得而知,畢竟后梁和后唐兩朝史官給出了不同答案。
《梁太祖編遺錄》說,是李克用自己堅持入城,非要和朱溫見面,酒席上,朱溫禮貌甚恭,但是李克用喝醉后,對朱溫進行言語羞辱,可能諷刺他是三姓家奴,或是“親切”問候了朱溫家里的長輩。因此,朱溫出于一時之忿,而起殺心。
《舊五代史》則采用后唐的史料,說李克用只不過是在酒過三巡后調戲陪酒的舞女,又握著朱溫的手笑談破賊樂事,場面相當和諧。可是,朱溫“素忌武皇(李克用)”,早想著借這場鴻門宴刺殺李克用。
無論如何,之后發生的事,朱溫肯定甩不了鍋。
酒宴過后,賓客皆散,只剩下李克用一行人。朱溫手下楊彥洪與其密謀,封堵周圍通路,發兵圍攻上源驛。
李克用喝得爛醉如泥,不知門外呼聲動地。他的親兵眼疾手快,操起武器就與朱溫軍廝殺。侍者趕緊熄滅蠟燭,遮蔽對方弓手的視線,然后把喝醉的主子拉到床下避難,朝他臉上潑了幾盆冷水,才把李克用叫醒。
酒醒后,李克用憤而起身,拿起弓箭,與手下親兵射殺數十人。剎那間,雷聲大作,大雨傾盆,李克用率領左右數人,在雷雨掩護下突圍,逃出城外。
楊彥洪見李克用逃走,跟朱溫說:“胡人急了就會騎馬逃跑,一看到前面騎馬的,咱就放箭。”
隨后,朱溫率軍追擊,楊彥洪正好騎馬跑在他前面,朱溫一箭就把楊彥洪給射死了。也有人認為,楊彥洪是此次行動的唯一知情者,其實是被朱溫殺人滅口。
黎明破曉前,李克用歷經九死一生,終于逃回軍營,發現除他之外,其他人幾乎都未能逃脫,包括當初向唐朝建議起用沙陀軍的監軍陳景思以及當晚留下斷后的猛將史敬思在內,三百余人全部為朱溫所殺。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上源驛事件。
情況危急之下,李克用的妻子劉氏表現得極為淡定。李克用被圍時,有隨從逃了出來報告情況。劉氏聽后,不動聲色地把這名隨從殺了,沒讓消息泄露,避免將士因李克用生死不明而人心惶惶。然后,她秘密召集將領商議對策,以穩定軍心,打算一旦李克用遭遇不測,就保住全軍撤回太原。
逃回營中后,憤怒的李克用當即決定發兵攻打朱溫。劉夫人勸說道,汴人不講道義,竟然謀害你,我們還是先上告朝廷。如果貿然舉兵相攻,天下人難辨是非曲折,可能會被人家落下口實。
于是,李克用暫時撤軍,之后向唐朝八次上表,聲稱朱溫“妒功疾能,陰狡禍賊,異日必為國患”,請求唐朝削奪朱溫的官爵,允許其發兵討伐,同時派弟弟李克勤領兵萬騎在河中待命。
朱溫還裝無辜,寫信告訴李克用:“之前的兵變,我一無所知,是朝廷派人與楊彥洪合謀。如今楊彥洪已經伏法,望公諒察。”
朱、李交惡,天下為之震驚,對剛剛平定黃巢起義的唐朝更是雪上加霜。史書載,朝廷“得克用表,大恐,但遣中使賜優詔和解之”。唐朝早已虛弱不堪,唐僖宗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當和事佬。
性急如火的李克用在這件事上充分表示對唐朝的尊重,得到朝廷詔書后,放過實力還遠弱于自己的朱溫。這被后世當作李克用忠 于唐室的表現之一,但也說明,李克用不如朱溫那么心狠手辣。
朱溫與李克用的結仇,拉開了此后梁晉爭霸的序幕,而他們各自經營地盤,實力也發生了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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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末的忠臣?
本質上,朱溫和李克用都是唐末亂世逐鹿的野心家,李克用在后世的口碑卻更好,這與他多次勤王之舉息息相關。
光啟元年(885年),邠寧節度使朱玫,圖謀廢立,扶持襄王李煴為帝,另立朝廷,還遣使到河東請李克用相助。
李克用不從,發檄文號召天下共討反賊,聲稱自己已發蕃漢兵三萬“進討兇逆”。最終,朱玫與襄王都被藩鎮所殺。
同年,一直忠于唐室的易定節度使遭到盧龍、成德兩個藩鎮圍攻,即將被吞并。李克用親率大軍赴援,保住了這個唐朝末年少有的仍向朝廷表示效忠的藩鎮。
乾寧二年(895年),邠寧王行瑜、鳳翔李茂貞和華州韓建等三鎮節度使,以河中內亂為由,同時擁兵入朝,擅殺宰相,欲挾天子以令諸侯。唐昭宗只好逃入終南山思考人生。
李克用聽聞三帥謀廢昭宗,立馬發兵南下討伐,指責三帥“稱兵詣闕之罪”。三帥得知李克用起兵,嚇得從長安逃回本鎮,之后被李克用一一擊潰。
此戰之后,李克用進爵為晉王,賜號“忠貞平難功臣”。
史書評價,李克用“收燕薊則還其故將,入蒲坂而不負前言”。這說的是,李克用在發兵救援河北、河中等地后沒有乘人之危,將其置于自己直接統治之下,而是遵守約定撤回河東,將其地歸還原主,不像朱溫一樣“好兼并為永謀”。
當時,朱溫在河南接收大批黃巢起義軍的殘兵敗將,包括葛從周、張歸霸等在內的黃巢舊將都向他投降,秦宗權、時溥等河南地方勢力也先后被其吞并,終于以一彈丸之地,一躍成為一方霸主。
相比之下,李克用“性惇固,少它腸”,只知四處征戰,卻不善經營。
李克用的弟弟、昭義節度使李克修,在任期間為人節儉,深得民心,當地百姓稱頌其“簡正”。李克用到潞州時,卻因李克修準備的酒席太過簡陋,大為不滿。李克用非但沒有表揚弟弟簡樸的生活作風,還責備其輕視自己,將他鞭笞一頓。李克修憂憤而死。
之后代替其為昭義節度使的另一個兄弟李克恭,性格截然相反,驕橫不法,恣意妄為,潞州軍民逐漸心懷不滿。
李克用的義子李存孝是當時首屈一指的驍將,為李克用的霸業立下汗馬功勞。沙陀出身的李克用,雖然接受中原君臣大義的熏陶,但也帶有部落社會的特征,從各族中收了一百多個義子,培養為親信。李存孝本姓安,應該有昭武九姓的背景,自小就跟隨李克用,常年率騎兵為先鋒,“每戰無不克捷”。
可當李存孝與另一個元老康君立爭奪節度使之位時,李克用卻不知從中調解,直接將位子賜予康君立;又在李存孝與另一個義子李存信鬧矛盾時,多次偏袒李存信。
李存孝怨憤難平,內心驚懼,起兵叛亂。當他被李克用大軍圍困時,還說:“兒蒙義父的大恩,位至將帥,難道愿棄父子關系而背叛?這都是由于別人多次誣陷,才讓我走到這種地步。”
李克用無法解決內部矛盾,也沒有挽回義子的性命。一代猛將李存孝,最終被自己人處以極刑,車裂而死。
在李存孝叛變后,昭義、河中、魏博諸鎮也紛紛叛晉投汴,投靠朱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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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末五代,梁晉爭霸局勢圖。圖源:中國歷史地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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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垂岡之嘆
失去這些地盤后,李克用被堵截在山西,梁晉爭霸形勢逆轉。處于劣勢的李克用只能在河東迎擊朱溫的全線進攻。
當朱溫勢力達到頂峰,進軍關中與李茂貞爭奪唐昭宗時,李克用已經鞭長莫及。
到天復二年(902年),朱溫坐擁數鎮節度使,再次進攻河東,李克用早已不復當年勇,被圍城七日,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其義子李存信甚至進言:“今事態緊急,不如暫且逃到北方,再做打算。”
李克用辛辛苦苦大半輩子,差點兒一夜回到解放前,又得奔向大草原。所幸,河東在李克用手下諸將的奮力作戰下保住了。但李克用元氣大傷,此后幾年內不敢再與朱溫相爭。
天祐元年(904年),朱溫逼迫唐昭宗從長安遷往洛陽。詔書傳到太原,李克用哭泣著對部下說:“乘輿不復西矣!”
三年后,朱溫代唐稱帝,建立后梁,同時派大軍攻打河東,與相爭二十余年的老對手李克用作最后決戰。
在這一危急時刻,53歲的晉王李克用病危,只能將未成的霸業托付給兒子李存勖。
彌留之際,李克用將三支箭贈予李存勖,留下遺言,一矢討劉仁恭(幽州軍閥),一矢擊契丹,一矢滅朱溫。
“汝能成吾志,死無憾矣!”
二十年前,正值壯年的李克用,率領剛剛取勝的沙陀軍隊駐扎于上黨三垂岡,命伶人在宴會上吟詠西晉陸機所作的《百年歌》。這一組詩,寫的是人一生從小到老的悲歡離合。當伶人唱到詩中描寫衰老的一段時,歌聲甚為悲切,滿座都有些傷感。當時,李克用指著身旁年幼的李存勖,滿懷憧憬地感慨道:“我快要老了,我這兒子,將來必是奇才,二十年后能像我一樣在此征戰嗎?”
李克用含恨去世后,李存勖高舉復唐大旗,率領沙陀軍打響復仇之戰,果然滅了后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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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畫像。圖源:網絡
作為沙陀東遷后的第四代領袖,李存勖早已被漢化。他13歲讀《春秋》,癡迷于漢人的歌舞、戲劇,稱帝后建國號為“唐”(史稱后唐),采用唐朝的職官制度和儒家文化進行統治。沙陀人幾代人的積累,至此開花結果。
在李存勖之后接過皇位的李嗣源,是李克用的義子,也是沙陀人。后唐之后,五代十國中的后晉、后漢、北漢皆是由沙陀人建立的政權。
李克用生前也許想不到,他的族人真的開創了一個屬于沙陀的短暫時代。
參考文獻:
[后晉]劉昫:《舊唐書》,中華書局,1975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中華書局,1976
[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中華書局,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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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陳寅恪讀書札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樊文禮:《李克用評傳》,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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