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單位應尊重勞動者“拒絕表演”的權利

法治日報記者 趙麗 法治日報實習生 王藝霏

廣東深圳某公司員工因拒絕在年會上表演節目，被公司以“不服從安排”為由解雇；社交平臺上，有“打工人”發帖吐槽，公司年會將表演節目與績效掛鉤，讓本該輕松的聚會變成“考核現場”……

年關將近，一年一度的年會季如期而至。這本是企業犒勞員工、凝聚人心的溫馨場合，卻在一些勞動者心里變成又一重壓力的來源。

接受《法治日報》記者采訪的專家指出，有些用人單位的年會存在偏離初衷的情況，甚至演變為“攤派任務”，可能存在組織方式僵化、內容重復和員工缺乏參與積極性等問題。一場真正有意義的年會，應該做到肯定員工的全年付出，提供輕松愉快的交流平臺，同時展現出對不同類型員工需求的關注。

強制表演節目

“為什么又是我？”

2024年，來自湖南的李蕾曾被領導指派擔任當年度全公司年會的主持人；今年年會，她的名字又“順理成章”地出現在部門上報的5名年會歌唱節目的“演唱者”名單上。盡管李蕾多次以“五音不全”“另有工作任務”等理由拒絕，但領導的回復卻簡單而堅決：“部門沒有其他人能頂上了，你有經驗?！?/p>

“年會應該是一種福利，主要目標是各方都開心，但近幾年一到年會季我就焦慮，生怕被安排表演節目?！崩罾僬f。表演節目成了部門領導分配的“工作任務”，無奈之下，李蕾只能敷衍應對——不參與排練，只等上臺“湊個人頭”。

李蕾的無奈并非個例。在不同城市、不同崗位上，還有許多員工正經歷著類似的年會困擾，被強制表演年會節目已然成為不少勞動者年末的共同煩惱。

在廣東某公司工作的陳晨不僅被要求表演舞蹈節目，還要自費購買舞蹈服。更讓她無法理解的是，表演資格與年會的抽獎環節直接綁定，不表演，就沒有抽獎資格。

有著7年工作經驗的重慶市民劉昕，用自身經歷勾勒出了一幅貫穿職場不同階段的“年會表演進階圖”：實習生時期被迫跳當年“最火的舞蹈”，全員上陣，不得缺席；轉正后，作為年輕員工“代表”，依然會在“自由報名”環節被強制報名“湊數”；這兩年，盡管已經“熬”成了資深員工，還是要“給同事唱歌當陪襯”。

“這種占用休息時間排練，硬著頭皮上臺的體驗，讓人感到非常不適。”劉昕感嘆道。

對此，中央財經大學教授沈建峰坦言，年會本身是一種提高勞動者團隊凝聚力的活動。然而，一些用人單位的年會活動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了初衷，更多強調企業文化的輸出和管理人員的存在感。甚至有些公司出現內卷現象，比如各個部門都要出節目，員工要自費購買統一的表演服，甚至付費進行演出培訓，諸如此類，讓員工不堪重負。

員工有權拒絕

采訪中，記者窺見了兩種不同視角：一邊是一些普通員工抱怨年會“過于形式主義”，另一邊則是部分企業管理者將年會視作與公司員工一年一度的“情感紐帶”。

在北京從事十余年人事工作的李青從管理視角指出，對于規模較大的企業，年會是一年中難得的全員聚會，能夠起到文化傳遞和情感連接的作用。

“年會或許是一年中唯一一次能和領導同事打成一片的時候。”在李青對年會的理想構建中，日常的層級界限被暫時消融，員工的付出在表彰中被看見。一場成功的年會，應該是公司不同層級的同事都能打成一片，讓人對新一年的工作前景充滿希望。

近日，“深圳工會”官方賬號發布一則案例。

深圳一公司領導要求員工小明（化名）在公司年會上表演脫口秀，小明以工作繁忙為由拒絕。領導認為小明“不給面子”。次日，公司向小明開具《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理由為其不服從公司安排、曠工，屬嚴重違紀。小明不服公司解除勞動合同的決定，于是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身權益。該案經由仲裁裁決、一審判決及二審調解，法院最終認定案涉公司系違法解除勞動合同，需一次性向小明支付賠償金。

這則案例一經發布，引發了公眾一系列追問：員工是否有權拒絕參加年會？參加年會或者在年會上按照公司安排進行表演是否屬于工作范疇？

對此，沈建峰認為，企業舉辦年會活動的初衷，一方面是服務于團隊建設，提高企業的凝聚力；另一方面，年會上的分享和娛樂內容具有生活色彩。因此，年會的組織和運行應當在保留傳統習慣的同時，尊重勞動者的選擇和自由，避免過度強調管理層意志。

他補充道，從法律角度來看，年會更多承載工作色彩，所以應安排在工作時間內進行，并且單位應承擔必要的成本。在工作時間內開展的年會，原則上員工應當參與，但是如果在工作時間之外進行，構成加班，員工有權拒絕。

在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副教授張麗云看來，年會本應是一次通過組織表演等形式增進凝聚力、肯定員工付出、增進多方感情的正向活動，絕大多數員工在認同企業文化的前提下愿意參與。但也可能有部分員工因性格內向、不善社交，或因對企業缺乏認同感而拒絕參與，這時其拒絕的權利應當被尊重。

“年會本質上屬于工作之外的文娛活動，而非本職工作，不應將是否參與和表演直接等同于服從性測試或忠誠度檢驗。”張麗云說。

讓年會回歸本質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受訪勞動者并非對年會全盤否定，而是抱有更為具體的期待——他們反感的從來不是年會本身，而是形式化的強制表演，渴望的是真誠的交流與關懷。

“雖然我不喜歡參加年會，但也能理解它的作用?！标惓肯蛴浾呙枋隽怂闹械睦硐肽陼夯顒訒r間應聽取員工意見，最好不占用休息日；尊重員工不參加的自由；流程應簡潔高效，避免冗長形式?？傊?，多一點尊重，少一點形式主義。

那么，如何讓年會褪去強制與形式的枷鎖，回歸“犒勞辛苦”的本質？

沈建峰認為，關鍵是讓年會回歸到企業凝聚力和團隊建設的初心。以員工為中心設計年會的時間、地點和內容，而非從企業的單方意愿出發。只有員工真正愿意參與并樂在其中，這種效果才可能實現。

對此，張麗云給出了四點具體建議：其一，要提前調研員工偏好，尊重員工意愿，避免管理人員“拍腦袋”式安排；其二，要注重氛圍營造，可以通過設立獎項、增加互動環節和家庭參與等形式提升員工體驗感；其三，要突出全員關懷，避免僅僅聚焦少數優秀員工，應讓絕大多數員工感受到價值與快樂；其四，要強化企業溫度，通過年會形式傳遞對員工的尊重與關懷，建立有溫度的、柔軟包容的企業形象。

“總而言之，年會的意義不在于規模或形式，而在于能否讓員工感受到真誠的肯定與集體的溫暖。組織者只有真正了解員工需求、尊重員工意愿、理解員工性格的多樣性、用開放溫暖的心態組織活動，年會的舉辦才有意義?！睆堺愒普f。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記者手記

“年會”，這個原本承載年終喜悅與集體溫暖的詞匯，在一些勞動者心中，卻多了幾分無奈與尷尬。從被反復要求上臺表演的“社恐”員工，到因拒絕自費參與節目而失去抽獎資格的職場人，再到因不愿表演節目遭違法解雇的勞動者，一場變味的年會，讓本就辛苦工作一年的勞動者感到疲憊不堪。亟須為年會卸下強制與形式的枷鎖，回歸犒勞辛勞、凝聚人心的本心，更需以法律為盾，守護每一位勞動者的合法權益。

采訪中，一些受訪勞動者反復強調“自愿”與“尊重”。他們抵觸的并非集體活動本身，而是其中潛藏的強制性、不平等性和形式主義。

或許，年會的價值不在于被設計得多么華麗，而在于能多大程度上包容真實情緒、承載平等交流、傳遞真誠感謝。

我們追問的從來不只是“如何辦好一場年會”，更是“我們希望擁有怎樣的職場”。每一次對“自愿”的呼吁、對“尊重”的堅守，都是向更平衡、更健康的職場邁出的一小步。年會季里的這些故事，無論藏著無奈、反抗還是期待，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個既能承載集體目標，也能安放個體尊嚴的工作場所。這或許才是所有職場人真正期盼的年終禮物。

讓年會回歸本心，需要企業放下功利心，真正傾聽員工心聲，用真誠替代形式，用關懷取代強制。以法治護航勞動者權益，需要企業守住法律底線，明確自身權力邊界，讓每一位勞動者都能體面工作、安心參與，不必為拒絕參與一場表演而擔憂失業。

行筆至此，我的心中多了一分期許：愿未來的每一場年會，都能褪去浮躁與功利，回歸犒勞辛勞、凝聚人心的初心；愿每一位勞動者的合法權益，都能被法律牢牢守護，每一份辛勤付出，都能獲得真誠回饋。畢竟，年會的意義不在于規模大小、形式絢麗，而在于能否讓員工感受到集體的溫暖與自身的價值——這，才是年會該有的模樣。

來源：法治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