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國行 | 云南冬櫻：一場跨越兩代人的尋花與守望

冬季，昆明安寧市甸中村的櫻花將村莊染紅，宛如一場櫻花盛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張文凌/攝

當全國大部分地區銀裝素裹、寒風凜冽時，云南卻用漫山遍野的粉色和紅色櫻花，在冬日里鋪展出一場盛大的“春之盛宴”。

每年冬天，不與春花爭艷，偏在寒冬綻放的云南冬櫻花總是會“出圈”：大理白族自治州南澗縣無量山櫻花谷，是這場冬日花事最盛大的舞臺。上萬畝茶園綿延如碧海，數萬株冬櫻花破寒綻放，農業景觀與自然野趣調制出的“茶綠櫻粉”的共生景觀吸引了省內外大量游客，成為當之無愧的“流量擔當”；在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紅河縣撒瑪壩梯田，當晨霧漫過千年梯田的曲線，一樹樹櫻花給層層疊疊的“大地雕塑”鑲上了粉色的花邊，讓厚重的歷史遺產多了一份靈動的詩意；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隴川縣邦瓦山里藏著國內規模最大的古樹冬櫻花群落，當地人稱它為“德昂女王的后花園”，數百年的古樹虬枝蒼勁，托舉起一簇簇嬌艷的粉紅花朵，這種跨越時光的生命力，帶來的是直擊心靈的視覺震撼與滄桑感；普洱市的景邁山，冬櫻花的氣質又添了幾分縹緲仙意，它點綴于千年古茶林與翻涌云海之間，與布朗族、傣族的古樸寨子相映成趣，帶著游人穿越云海花間，漫游民族文化。而在昆明及眾多云南縣城，冬櫻花已成為觸手可及的日常浪漫。它們是街邊的行道樹，是公園里的主角，將城市裝點成粉色和紅色的童話世界。

在這片絢爛的花海中，一個名為“滇鶴紅櫻”的品種尤為引人注目。它不僅擁有艷麗的玫瑰紅色澤，更承載著一段跨越兩代人的科學傳承故事，它是昆明市園林科學研究所高級工程師羅季杰歷經36年才找到的復瓣冬櫻花，是云南本土發現培育、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櫻花品種。

1981年2月8日，我國著名植物學家蔡希陶先生在病重之際，再三囑咐弟子羅季杰：“一定要在有生之年找到中國的復瓣冬櫻花。”此后，羅季杰在云南的崇山峻嶺里考察了無數櫻花資源，30多年來歷經無數次失望。轉機出現在2017年12月底，一則消息傳來：大理白族自治州鶴慶縣西邑鎮的一個村寨內有一株百年古櫻。時年80歲的羅季杰立即與兒子羅雷驅車前往。那株高約18米、樹齡約130年的古樹，花開正盛，花瓣多達13至25片，紅艷如火，在凜冬中燦若云霞。這棵被當地人稱為“小陽春”的古櫻，正是蔡希陶先生囑托尋找的復瓣冬櫻花。

找尋到母樹后，羅季杰與羅雷開始了繁育研究。他們在昆明市安寧市溫泉街道甸中村建立基地，通過嫁接、扦插等無性繁殖技術，成功克服品種退化難題，保留了母樹“花色紅艷、花期長、花瓣繁密”的優良性狀。2020年，這株源自哀牢山脈的中國首例復瓣冬櫻被正式命名為“滇鶴紅櫻”，以紀念其發現地鶴慶。從此，這承載兩代植物學家執著的櫻花，有了屬于自己的姓名。

“滇鶴紅櫻是野生原種櫻花中罕見的復瓣物種。”羅雷介紹，一朵花的花瓣有23片左右，層層疊疊。花期可從12月初延續至翌年1月底，長達近60天，盛開時一樹紅色，明艷照眼。它樹體高大，枝繁葉茂，冠形優美，且花量驚人，花粉豐沛，是蜜蜂青睞的蜜源。

經過多年觀察，羅雷發現滇鶴紅櫻具有極強的適應性：耐寒、耐旱、耐貧瘠、耐熱，根系發達，能有效保持水土、改善生態，是理想的鄉土樹種。

事實上，包括滇鶴紅櫻在內的冬櫻花優良特性，在農業生態系統中也展現出獨特價值。有趣的是，遠在數百公里以外的臨滄市邦東鄉昔歸咖啡莊園主理人朱宏就發現了冬櫻花與咖啡共生的妙處。朱宏在40余畝實驗田里種植了冬櫻花、夏威夷果、牛油果等多種植物，與咖啡相伴而生。朱宏觀察到，冬櫻花是咖啡的“完美鄰居”：根深不爭養分，秋日落葉為咖啡騰出光照，春日長葉又為其遮蔭，還能吸引天牛、減少咖啡的病害。這種生態種植模式，既提升了咖啡品質，也構成了獨特的田園景觀。

自從在甸中村建立基地之后，羅季杰再也沒有離開過甸中村，多年來，他與團隊培育出滇鶴紅櫻的4個品種，建成130畝物種資源圃及近600畝櫻花基地，讓安寧成為滇鶴紅櫻的“第二故鄉”。每年冬季，甸中村山野遍染緋紅，宛如一場櫻花盛宴。在昆明市園林科學研究所、昆明市林業種苗管理站的支持下，滇鶴紅櫻被推薦為云南省新優特色鄉土綠化植物，成為多地城鎮綠化的“新寵”。

在羅雷看來，滇鶴紅櫻的發現，是蔡希陶先生的慧眼識珠和父親羅季杰的矢志不渝共同鑄就的結果。“當這些花朵冬季在云南的山水間年復一年地盛開，它們不僅在裝點土地，更在訴說，有些美麗需要等待，有些傳承靜默如花。”羅雷說。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張文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