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亙古不變的話題,千百年間被世人傳頌贊譽,但在我心里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概念。
反映到我的生活里,就是情感認知障礙。
比如,在看電影時,眾人哭成一片,我卻呆若木雞,將自己一生的心酸回想個遍,也擠不出眼淚;幫朋友分析情感問題時,我又出奇的理智,讓許多情侶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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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常說我是個沒感情的機器,不懂人情世故,我倒想問——
愛到底是什么?難道只有熱烈的愛才能算是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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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曾為我指點迷津,他認為有錢就有愛。
但后來從我破碎的家庭狀況來看,這個言論并不可靠,至少不是我目前的階級身份所能參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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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母親的理論就更具說服力。她常拿我對游戲的 “熱愛” 來舉例,這令我醍醐灌頂。游戲是第九藝術,或許我能在這份更沉浸的體驗里,找到愛的答案。
正好,Steam 上有一款售價僅為 13.3 元的愛情作品,名叫《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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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款僅有三章節、一小時流程的短篇游戲,卻涵蓋了兩個人的一生與多個寫實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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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第一章像是恐怖游戲,與商店頁的封面和介紹一致——少女與陌生男人斗智斗勇。
隨即第二章話鋒一轉,變成兩個人相濡以沫的愛情故事,最終兩章的主題在終章迎來交匯,完成形式與內容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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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始至終,游戲都沒有正面回應過我有關 “愛情” 的問題。但在冥冥之中,我卻從自己的人生閱歷里聯系到了某種深刻的情感。
漫長的電影與閱讀生涯中都未能讓我察覺的生活細節,在《折言》里一一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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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你會從一個阿爾茨海默癥患者脫節的人生開始。
我該怎么向你描述阿爾茨海默癥的恐怖呢?這種感覺就像是你睡了一覺,第二天發現鏡子里的自己來到了人生暮年。
你想刷牙卻把剃須刀塞到了嘴里,牙膏也與洗面奶混為一體,嘗不出味道。眼見世界崩塌,你想一走了之結束夢境,卻未曾想浴池里的手槍竟發出了吹風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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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大喊大叫之后,一個男人從門前竄了出來,沮喪卻又親切地幫你整理衣物。但這并沒有讓你感到好轉 —— 因為你不認識他,即便他看起來如此令人熟悉,對你來說也不過是一個突然闖入夢境的陌生人而已。
你拼命掙扎,耳邊卻沒有操勞之人的任何抱怨。他似乎早已洞察一切,膽怯地向你問起自己的名字,這讓你感到羞愧。你確實不認識他,或者說,曾經認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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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你語無倫次,手心攥成一團,無助地望著周圍的回憶,試圖從空白的大腦中捕捉到一絲他的線索,可哪怕是情感的余溫都被疾病搜刮得一干二凈。
男人只是嘆氣,嘆著一口無欲無求的氣,構成了你對自己人生的唯一感覺 —— 你成了一棵將死的枯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樹葉掉光卻無能為力,只有幾個奇怪的陌生人偶爾幫你收拾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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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言》商店頁的描述,正是源于阿爾茨海默癥患者對自己生活無法掌控的失重感。你會在每日的清晨隨機穿越到一個記憶身份當中,尋找著當下錯誤的情感對象。
如果你的運氣足夠好,也許會遇見一個耐心的陌生人幫你構建自己的一生,直到凌晨后將這一切再次遺忘。也有可能你不再記得任何與世界有關的故事,那些崢嶸歲月,都從你緊皺的眉間流逝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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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中的主角,每天都在面對著諸如此類的窘況。自己時而年輕時而衰老,總是穿梭在不同的時間,或尋找著父親,或尋找著丈夫,尋找著她眼中唯一能帶給自己庇護的親近之人。
只是她確實完全忘記了丈夫的模樣,卻偶爾在他身上混淆著父親的感覺,這在第一章節里成為了游戲塑造驚悚感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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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第二章里,你會來到丈夫的視角;在一個照顧阿爾茨海默癥的家屬眼里,重新審視一切,則會發現真實情況其實完全相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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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阿爾茨海默癥患者的親屬,你將被迫困在同樣痛苦的時間軸里,重復構建你們的記憶。
因為她不再記得你,不再記得你的樣貌…… 不再記起你的聲音,可她卻記得你的喜好,你與她相遇的瞬間,甚至是你們婚姻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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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說,自己擁有全天下最好的丈夫,經歷過最完美的婚姻,可如今那個人卻消失不見。難道,只有她還牢牢銘記著那場婚禮上的誓言?
而你全都記得…… 你當然記得。你記得第一次約會時她穿著的顏色,記得她婚禮上微微泛紅的臉頰與輕顫的紅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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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她偏愛的食物,哪怕她早已失去味覺,那些味道也成了你獨有的懷念;你記得她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人,即便她如今唯獨忘了你,你依舊守在她身邊,扮演著任何一個她此刻能認出、能依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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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用盡全力憋回自己的淚水,告訴她那個背棄信義的男人一定會回來。你只需要等…… 等她再次問起你是誰,你會握住她的手,告訴她,我就在這,愛就在這。
你每天大概要用五個小時的時間,去重構她僅有五分鐘的記憶。在下一天到來前還需要做好隨時被當成敵對人員的準備 —— 在她恐慌的眼里找到對你有那么一絲愛意的痕跡,好讓你有堅持下去的理由,去陪伴一個陌生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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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諾,無論風雨如何變幻,都將與你攜手共度,不離不棄,直到永遠。”
這一句在我看來有些過于懸浮的婚姻誓詞,在《折言》這款游戲里有了分量。因為無論是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女人,還是默默守護、無私奉獻的男人,他們都在互相尋找對方,即便是徒勞,也無人離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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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令我動容的一幕,是女主短暫恢復記憶后,與眼前的陌生人談起那些令她感到恐懼的事物,竟都是曾經他們一起經歷過的、最熱愛的生活。
這些記憶,在男人的哭腔與女人的嘗試下,有了鮮活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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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一分為二,但愛意依舊完整。” 這是 “折言” 名稱的由來。
坦白來說,打完這款游戲,我仍然未能完全讀懂 “愛”。
但《折言》的確為我提供了另一個思考的方向:心理上的疾病與生理上的絕癥,同樣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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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開始去尋找在我生活中與 “愛” 最接近的案例,而不再截取自某個藝術加工的片段自我陶醉。
那個讓我對愛產生期許的女人,其實已在數不清的日常里留下了滿滿當當的痕跡。你甚至不需要刻意回憶。打開手機,看一看聊天記錄,即可理解愛為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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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媽媽是個笨蛋啊,連電視都不會調。”“媽媽本來就是笨蛋呀,連燒水壺都能忘關。”“媽媽記性越來越差了,你不跟我說我又忘了。”
我的母親,常常說自己很笨,三句話里能罵自己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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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當我提及自己要去哪座城市旅游時,她都會語重心長地聊起兒時我們一起出去玩的情景;我是如何用背影遮住她的…… 好似這些悠久的時光才剛溜走一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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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事,我卻不記得了。我忘了自己是怎么長大的,忘了母親是如何老去。只想著叮囑她注意日常的瑣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遺忘,對于一位母親來說是如此殘忍。
我似乎以一種冷漠又屈從的態度,坦然地接受了母親被偷走的時光,卻還在自顧自地尋找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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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言》中的愛也是錯位的,他們從未向對方表明過 “我愛你”,卻在每一個舉動里藏滿了細節。
終章之后,兩人不再一味地追問對方是誰,而是手拉手迎著陽光,換上對方喜歡的顏色,創造新的記憶——
如果你不再記得我,我會用陪伴去延長記憶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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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游戲走到結局,我才發覺,母親總用游戲舉例,只是因為我喜歡。
我用了二十多年探索愛,殊不知我的母親,也用了二十多年來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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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我過分的遺忘,母親從未表現出失落,反而滿懷憧憬的說:
“媽媽好久沒出去看看了,我們找個時間去香港轉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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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不擅長表達愛,但卻總會問你“何時再來”。
我想記住你,不用言語,只是陪伴。對于我來說,這是愛其中的一種答案。
我與母親,也要像《折言》中的他們一樣,出去旅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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