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奢侈品牌寵兒到破產清算：盧加諾鉆石如何騙過所有人？

多年來，盧加諾鉆石（Lugano Diamonds）一直被視作Compass Diversified投資組合中的明珠。然而，一系列訴訟、欺詐與盜竊指控、財務數據重述、破產申請以及倉促的資產出售，讓這顆明珠徹底蒙塵。

愿景破碎：2025年4月，盧加諾創始人莫蒂·費爾德從自己在2004年創立的這家公司辭職，現已返回特拉維夫。圖片來源：ETHAN PINES FOR FORBES

原文標題：《盧加諾鉆石崩塌，Compass Diversified聲譽蒙塵》

引發風波的是一枚梨形濃彩藍鉆，重6.43克拉，內部無瑕，鑲嵌于一枚戒指之上，估值近1100萬美元。紐約Scarselli Diamonds公司在7月提起的訴訟中稱，2025年1月，該公司將這枚鉆石送至盧加諾鉆石位于邁阿密的門店，而在此之前，Scarselli已對盧加諾開展了數月的盡職調查，雙方完成了14筆總價值4400萬美元的寄售交易，且Scarselli已確認倫敦勞合社將為鉆石的價值提供全額保險。2025年1月28日，Scarselli將鉆石寄送給盧加諾首席執行官莫迪凱·“莫蒂”·費爾德（Mordechai “Moti” Ferder），據稱僅為向一位邁阿密潛在買家展示之用，可按要求隨時歸還。

令Scarselli始料未及的事情還是發生了。2月下旬，Scarselli要求盧加諾歸還這枚藍鉆及其他數件寄售珠寶，以籌備3月的香港國際珠寶展。盧加諾歸還了所有物品——除了這枚藍鉆。費爾德據稱在WhatsApp上回復稱：“這一件還在處理中。”

2025年4月，《福布斯》雜志依據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備案文件中的經審計數據，報道了費爾德與盧加諾的輝煌成就。數日之后，盧加諾的母公司、投資機構Compass Diversified便收到線報，提醒公司深入調查這位明星首席執行官的庫存融資方式。彼時，這位行事精明的鉆石行業高管已回到家鄉以色列，此后便再未返回美國。Compass聯合盧加諾的其他高管迅速啟動法務會計調查，發現公司在銷售額、銷售成本、庫存及應收賬款方面均存在違規問題。

調查結果顯示，費爾德“虛構銷售交易以虛增申報營收”，出售的庫存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并非盧加諾所有，還與第三方達成了多項未披露的融資協議，且這些協議均未納入盧加諾的資產負債表。

2025年5月，盧加諾（目前由2024年加入公司的前寶格麗高管喬什·蓋諾爾執掌）承認，公司無法確定多枚鉆石的下落，其中就包括Scarselli那枚藍鉆。兩個月后，Scarselli在奧蘭治縣高等法院對盧加諾、Compass及倫敦勞合社提起訴訟，索賠1350萬美元，在訴狀中將這枚失蹤的藍鉆描述為“數十年難遇的珍品寶石”。該珠寶公司老板達維德·斯卡塞利（Davide Scarselli）通過郵件婉拒了置評請求。除他之外，受影響的鉆石投資者還有數十人，他們均聲稱盧加諾拖欠自己至少150萬美元的款項。

盧加諾鉆石已關閉其在倫敦、康涅狄格州及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展廳，目前仍在運營6家展廳及一家流動式馬術精品店。該公司在對費爾德提起的訴訟中，指控這位前首席執行官盜竊了上述藍鉆。2025年11月，盧加諾鉆石申請了第11章破產保護，2026年1月中旬，其資產被出售給零售業清算服務商Gordon Brothers的一家子公司。

盧加諾這場涉嫌欺詐案令多方蒙受損失，而最大的受害者當屬Compass Diversified。這家上市投資機構（通常以股票代碼CODI代稱）持有多家中端市場企業的控股權，罐裝燃料生產商Sterno Products便是其中之一。

2021年9月，Compass以1.98億美元現金的形式，從費爾德手中收購了這家總部位于加州紐波特比奇的珠寶商60%的股份。收購完成后不久，Compass首席執行官伊萊亞斯·薩博（Elias Sabo）表示：“盧加諾擁有顛覆性的商業模式，為客戶創造了巨大價值。我們相信，此次收購將助力公司轉型，進一步釋放Compass的整體增長潛力。”彼時的Compass正值鼎盛時期，2021年12月其市值達到峰值，突破20億美元。

此后數年間，盧加諾儼然成為Compass投資組合中的耀眼明珠。在公司投放的廣告中，出鏡的有邁克·布隆伯格（Mike Bloomberg）的女兒、知名馬術運動員喬治娜，還有億萬富豪希拉·約翰遜（Sheila Johnson）。盧加諾的財力似乎十分雄厚，曾向數十家非營利機構認捐3000萬美元，其中包括面向奧蘭治縣一所音樂學校的100萬美元，還承諾出資250萬美元，讓奧蘭治縣藝術博物館未來10年免收門票。2024年，公司營收大漲50%，達到4.71億美元，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EBITDA）從2021年的3000萬美元飆升至1.95億美元。

盧加諾的業績如此亮眼，總部位于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的Compass在為旗下其他多元化業務融資時也更有底氣了。目前，Compass還持有8家企業的股份，除Sterno外，還有為Patagonia、Helly Hansen、Lululemon等品牌的羽絨服提供保溫材料的PrimaLoft，以及女性衛生用品企業Honey Pot。

一年前，《福布斯》曾問Compass首席執行官薩博，如此多元化的業務整合能帶來何種價值？薩博曾任職于CIBC Oppenheimer，還曾在億萬富豪湯姆·巴拉克（Tom Barrack）的對沖基金Colony Capital任職。1998年，27歲的他加入Compass，20年后，這位業余時間酷愛賽車的高管出任Compass首席執行官，彼時公司估值約為10億美元。

Compass持有戰術裝備制造商5.11的股份。圖為公司首席執行官伊萊亞斯·薩博在2024年參加某賽事的練習賽。受盧加諾事件影響，他目前貌似已暫停了賽車活動。圖片來源：JON PUTMAN/SOPA IMAGES/GETTY IMAGES

薩博當時的回答是：“簡單來說，如果我為十家EBITDA均為5000萬美元的企業單獨融資，成本會很高；但如果將這十家企業整合為一個整體、作為一家EBITDA為5億美元的平臺統一融資，成本就會低很多。”

他解釋道，自己的目標是打造一家“迷你版的伯克希爾·哈撒韋”。但與伯克希爾不同的是，Compass會向每家子公司收取管理費。根據對SEC備案文件的分析，該費用約為每家投資組合公司“經調整凈資產”的2%；若連續三年凈資產收益率超過12%，還會額外收取資產0.25%的激勵管理費。此外，在退出某家被投公司時，管理團隊還能獲得該公司20%的利潤分成。這一收費標準并非一成不變，例如2023年，PrimaLoft便通過協商將管理費率降至1%。而盧加諾的資產基本等同于其庫存，2024年底，在Compass提供6.6億美元貸款的支撐下，盧加諾的庫存估值達到7億美元（財務數據重述前）。如此一來，2024年薩博及其管理團隊僅為監管費爾德這堆不知所蹤的珠寶，就獲得了1400萬美元的管理費。

2024年末，薩博還曾向《福布斯》表示，這類激勵機制能促使團隊密切關注所有被投公司，自然也包括盧加諾。他說：“我們對旗下企業實施主動式控股，協助制定戰略，打造問責文化。因此，我們與旗下企業的互動和合作方式更為深入。”當被問及Compass的模式是否傾向于收購庫存高、需要營運資金的企業時，薩博回應：“可以這么理解。我可以將資金配置給盧加諾這類營運資金密集型企業，而該領域的投資資本回報率高得驚人，我以前從未見識過。”

如今看來，這樣的高回報不過是鏡花水月。盧加諾轟然倒下后，Compass已基本將這家珠寶商的相關信息從公司官網移除，還不得不發布財務數據重述公告。2025年12月，Compass對過去三年的合并財務數據進行重述，結果顯示盧加諾2024年的實際營收較此前申報數據低85%。與此同時，Compass自身2024年的合并營收從22億美元下調至18億美元，凈利潤從1280萬美元的盈利轉為2.09億美元的虧損，資產負債表中的資產總額減少7.5億美元，降至33億美元。過去一年，Compass的股價暴跌70%，目前公司市值僅為5億美元。

失去了盧加諾虛幻的利潤作為支撐后，Compass還發生了18億美元的債務違約，其中約三分之一是過去數年向盧加諾提供的貸款。Compass不得不向以美國銀行和摩根大通為首的貸款財團申請債務寬限協議。貸款財團提出的新條件包括：Compass將向子公司收取的管理費減半，并將季度管理費上限設定為1050萬美元。Compass管理團隊還承諾，將此前從盧加諾收取的4300萬美元超額管理費返還給股東，并放棄未來約1億美元的利潤分成，自行承擔盧加諾20%的損失。

而那些蒙受損失的鉆石所有者和投資者，仍在寄希望于追回自己的鉆石，或至少獲得部分賠償。他們正尋求法院下達禁令，凍結費爾德2025年6月出售其科羅納德爾馬房產所獲款項。原告方聲稱，這處房產以700萬美元的價格出售給了奧蘭治縣一名房地產經紀人設立的控股公司，而該經紀人是費爾德的好友，且售價遠低于市場價格。目前這處房產的掛牌售價為920萬美元。

從法庭文件中的合同副本來看，這起涉嫌欺詐案的核心手法，是向富裕客戶出售特定鉆石的部分權益，承諾待鉆石被鑲嵌成珠寶并最終出售給其他富豪客戶后，與投資者進行高額利潤分成。在等待鉆石售出的期間，費爾德還承諾向投資者支付資本金利息。

克里斯托弗·溫特斯（Kristoffer Winters）便是其中一名原告，他聲稱盧加諾拖欠他在2023年至2024年間的鉆石投資款項，金額達900萬美元。合同顯示，他向費爾德支付300萬美元，購入了三枚鉆石50%的權益。據稱費爾德承諾，在尋找買家期間，每月向溫特斯支付資本金10%的利息。但溫特斯表示，自己僅收到過一次利息付款，此后便再無下文，如今他認為，這些鉆石可能根本就不歸費爾德所有。

根據Compass向SEC提交的文件，盧加諾將此類交易的現金流入計入了普通營收，卻未披露公司有償還資本金及分享利潤的義務。Compass聘請的會計師后續認定，費爾德的這些鉆石交易需重述為1.84億美元的應償債務。

Compass和薩博為何未能發現這些端倪？

費爾德的律師杰夫·里夫斯（Jeff Reeves）對此堅稱，并非二人未發現，而是費爾德成了替罪羊，相關指控“不過是為推卸責任而編造的可悲謊言”。

里夫斯稱，這類融資安排在奢侈品珠寶行業是普遍做法，Compass旗下的審計委員會、內部審計師及外部審計師必然對此知情。他說：“Compass什么都知道，對所發生的一切心知肚明，這里根本不存在欺詐行為。”

對于盧加諾指控費爾德“通過授權向其名下的海姆家族信托（Haim Family Trust）進行欺詐性電匯，從公司竊取數百萬美元資金”的說法，里夫斯也予以否認。

他表示：“從未有任何資金被轉移至費爾德先生、其家人或任何關聯實體名下，第三方根據這些協議支付的每一分錢，都直接進入了盧加諾的賬戶。相關不實指控不僅有誤，還涉嫌違法。”

此外，里夫斯還稱Compass目前正試圖掩蓋事實。他表示，Compass宣稱的營收下滑純屬捏造，是其為掩蓋自身在盧加諾財務報告監管方面的失職而編織的虛假說辭。里夫斯指出，Compass早就知曉這些交易的存在，“卻選擇聽之任之，只為享受相關業務帶來的收益”。

大約十年前，莫蒂·費爾德與展示盧加諾珠寶的模特在中央公園馬術展上合影。如今，這位被控欺詐和盜竊的創始人已回到家鄉以色列。圖片來源：EUGENE GOLOGURSKY/GETTY IMAGES

54歲的薩博通過發言人婉拒了《福布斯》的采訪，未就盧加諾的崩塌事件置評，也未回應是否已因此解雇任何相關人員。目前，Compass指控費爾德“借助一個由未披露合作方構成的復雜網絡，蓄意無視或繞開Compass設立的各項管控措施，以逃避監管”。盧加諾還指控，費爾德的兒子湯姆·費爾德（曾任盧加諾的業務發展高管）也參與了這起騙局，利用自身人脈促成未入賬的鉆石交易。Compass在向SEC提交的文件中還稱，費爾德誘導和利用了部分“未盡到審慎義務”的盧加諾員工。

費爾德的律師表示，這一所謂的“復雜網絡”幾乎涵蓋了盧加諾的所有員工，包括臨時首席執行官喬什·蓋諾爾（其同樣拒絕接受采訪），并確認其當事人目前未面臨任何刑事指控，且計劃提起反訴。里夫斯說：“假設Compass如今的指控屬實，那么要是沒有眾多人員的知情與參與，這一切根本不可能發生。”Compass在對《福布斯》的回應中表示：“Compass否認我方參與、縱容費爾德先生的行為并從中獲益的說法。”

梳理這起爛攤子讓Compass頭疼不已，也耗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

Compass在向《福布斯》發布的聲明中表示，目前尚無證據表明欺詐行為蔓延至盧加諾之外的其他業務，薩博及其團隊“正從人員、流程和架構三方面進行調整，以進一步加強監管和管控”。公司還明智地決定將內部審計職能外包，并新增了一個向審計委員會匯報的“風險與合規監督崗位”。薩博本人也已于去年退出了飛蜥車隊（Flying Lizard Motorsports）的GT賽事。

盧加諾的剩余資產被清算服務商Gordon Brothers的子公司Enhanced Retail Funding收購，收購價大概率低于2億美元。目前，盧加諾仍在破產保護狀態下運營，其在芝加哥、休斯敦的數家門店，以及位于紐波特比奇時尚島的旗艦店仍在營業。

2027年7月將是考驗Compass的關鍵時刻，彼時其標普評級為B+的優先有擔保信貸安排將到期。為降低杠桿率，Compass可能很快會開始出售旗下其他業務。薩博在近期的投資者電話會議中表示：“我們的模式始終是，旗下所有資產始終處于可出售狀態。”Allspring Funds投資組合經理吉姆·特林加斯（Jim Tringas）認為，Compass旗下的Boa有望找到合適的買家。這家公司2025年營收為1.9億美元，主營頭盔、鞋靴的專利閉合系統（可替代鞋帶和搭扣）。Compass通過收購其83%的股份及提供貸款，累計投入約4.6億美元。

此外，目前也是出售Arnold Magnetics的好時機，這家公司2025年營收為1.6億美元，主營稀土磁體及其他高科技金屬器件，Compass早在2012年便向其投資1.3億美元。而Compass旗下營收規模最大的子公司是戰術裝備制造商5.11，該公司2025年的戰術執法裝備銷售額達5.4億美元。

特林加斯是Compass的長期投資者，目前仍持有該公司股票。他無奈地表示：“我的投資模型中，從未假設過Compass最大的子公司會發生如此嚴重的欺詐事件。”但隨著這場噩夢基本過去，他認為Compass通過出售子公司，將債務水平降至EBITDA的四倍以內并非難事。特林加斯還看到了積極的一面：Compass如今擁有高額的稅損結轉額度，可用于抵消資本利得，實現避稅。

奧蘭治縣企業家張祥華（Charlie Zhang）是盧加諾的長期客戶，他并未對這家公司灰心。這位華裔移民于上世紀80年代初懷揣20美元來到南加州，一手打造了連鎖餐廳Pick Up Stix，并在2001年將其出售給TGI Fridays。他是盧加諾紐波特比奇展廳的會員，但丑聞爆發后便再未消費。盡管他也在尋找其他捐贈者，但仍希望盧加諾能夠兌現承諾，向其創辦的爾灣市非營利性教育機構——奧蘭治縣音樂舞蹈學院捐贈100萬美元。張祥華說：“我至今仍是會員，沒有退會的打算。我是一個積極樂觀的人。”他還表示，很想念他的朋友莫蒂。

本文譯自：

https://www.forbes.com/sites/christopherhelman/2026/02/02/theft-fraud-scandal-inside-the-collapse-of-lugano-diamonds/

文：Christopher Helman

翻譯：Le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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