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王朱亨歅：慘遭秘密囚禁，王位被搶，南明終獲封，力主抗清

放眼全國高校，廣西師范大學是一所比較有特色的高校。其一，作為一所冠以省區名的大學，并不在首府南寧，而地處世界級旅游城市、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桂林。其二，大部分高校只要預約便可免費入校參觀，但廣西師大老校區——王城校區卻需要購票進入。所謂“王城”，即靖江王府，為四A級景區。

廣西師范大學王城校區大門

靖江王府乃大明靖藩府邸，始建于洪武五年（1372年），是明代建成時間最早、現存格局最完整的藩王府邸。永歷四年（1650年）明降將孔有德領兵攻占桂林后，被封為定南王，改靖江王府為定南王府，靖藩在桂林的歷史宣告終結。永歷六年（1652年）晉王李定國攻克桂林，孔有德兵敗，舉火自焚，建府達280余年的靖江王府被付之一炬。清順治十四年（1657年）改為廣西貢院，民國初年先后為第二師范學校等學校的校址，1921年, 孫中山集師北伐曾駐節于此，1937年為廣西省政府所在地，1945年成為廣西師大前身桂林師院的校址，解放后成為廣西師大校址。

本文我們來聊一下這座王府的末代主人：靖江王朱亨歅的人生，看看在明清鼎革時期，這位被時代洪流裹挾的藩王有何表現？

慘遭秘密囚禁的繼承人

朱亨歅（音yīn或yān），小名玉哥，生于萬歷二十年九月，為靖江王長子朱履祥的庶次子，靖江憲定王朱任晟（音shèng或chéng）的嫡次孫，生母曹氏。

乃祖朱任晟堪稱大明后期的宗室幸運兒。

正德五年（1510年）十二月，《禮部會府部等衙門議朝廷宗支各有爵職其品第之高卑視支派之疏》出臺，郡王爵位必須由直系血脈承襲成為定議，自此以后罕有旁系承襲郡王爵位。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二月，專門用以緩解宗室對朝廷財政侵蝕的《宗藩條例》出臺，旁系承襲郡王爵位徹底禁絕。

然而靖江王成為所有郡王之中的例外，原因在于它是藩王，而非普通郡王，藩王不可絕。故此在靖江溫裕王朱履燾薨逝后，朱任晟得以以叔繼侄，于萬歷二十年（1592年）八月進封靖江王，成為嘉靖朝以后唯一一位成功由小宗入及大宗的郡王。

朱履祥作為朱任晟的嫡長子，也成為升天的雞犬之一，由小小的奉國將軍一躍成為藩王繼承人，于萬歷二十二年（1594年）受封靖江王長子。然而好景不長，次年十二月便去世了。

按照明宗室的支系倫序繼承原則，朱履祥去世后，其子嗣將代位成為王爵繼承人。不過他子嗣不豐，于萬歷九年（1581年）娶湯氏為妻，結果直到萬歷十八年（1590年）嫡長子光啟（小名），但不幸于萬歷二十年夭折。

可以說萬歷二十年是朱任晟人生的一大轉折點，自己在這年如愿以償的成為藩王，嫡長孫在同年夭亡，小孫子也在這年出生。

靖江王府云階玉陛

湯氏為人比較彪悍，沉浸在喪子之痛的她，眼見庶子出生，不禁心生妒意，鬧著要求朱履祥先隱瞞朱亨歅出生的事，等自己再次誕下嫡子之后一起申報。沒奈何朱履祥只得同意。為防止消息走漏，湯氏還特意將曹氏母子秘密安置于別室之中，拿大柜子堵住出入的門戶。

朱履祥去世后，年近花甲的朱任晟白發人送黑發人哀傷不已，遂讓次子朱履祜（音hù）處理大哥的后事。

按制，大哥絕嗣，朱履祜自動晉升為靖江王爵第一順位繼承人，然而當他處置大哥身后事時，意外發現了被禁錮的朱亨歅母子。大哥有后，意味著即將到手的“長子”之位將離他遠去。

是當一輩子奉國將軍，還是搏一搏撈個藩王當當？思慮過后，他做出了相應的選擇，原封不動的將安置朱亨歅母子的別室封閉起來，只當沒這回事。經過四年努力，終于萬歷二十八年（1600年）得償所愿。

萬歷三十六年（1608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靖江憲定王朱任晟薨逝，在位17年，享年71歲。就在去世的當年他方才得知長子留有血脈，可打錯已經鑄成，再行更改靖江王府上上下下都得吃排頭，搞不好連王位都難保。為此，他只能硬著頭皮，上疏朝廷，宣稱長子留有一花生子玉哥，請求給予養贍。

所謂花生子，即私生子，放到明宗室的特定環境下，則指濫妾所生之子。花生子有可能紊亂血脈，故宗室花生子不得請名，自然更無其他權利。

朝廷采信的朱任晟的言辭，于萬歷四十年（1612年）正式冊封朱履祜為靖江王。至于朱亨歅這位長房長孫，因被認定為花生子，只是被賜予養贍米，連大名都未賜予，屬于宗室內底層中的底層。

古代青樓劇照

好在經此一事他的身份也得以公開，為他抗爭提供了舞臺。于是乎，靖藩叔侄大亂斗正式上演。限于史料問題，朱亨歅究竟于何時上疏控告“好叔叔”朱履祜不得而知，大概率在萬歷末年。因為天啟元年（1621年）九月，經過桂林府知府劉江奉命勘案，已經確認他為前靖江王長子朱履祥的庶子，其母曹氏為額妾，也即正式妾侍，故母子倆并非什么流婦、花生。

“臣等查得天啟元年九月，桂林府知府劉江勘詞有曰：‘玉哥系前憲定王長子履祥所生庶子，而非花生。玉哥母系曹氏，祥母王妃白氏少買省城曹家女養育，及笄遣奉履祥櫛沐，在祥妻湯氏未婚之前，系庶妾而非流婦。’”（《覆靖江王府玉哥疏》）

然而朱履祜已經襲爵，再行更改有損朝廷威嚴，故而即便即便朝廷一再勘核明確朱亨歅理應是靖江憲定王朱任晟合法繼承人，依然不肯為其翻案。甚至天啟五年二月桂林署印推官萬邦寧召集靖藩十七個輔國將軍支系的房長、家人，及桂林士紳、軍民等到府勘案，獲124份供結，數千人泣訴鳴冤，均證明他非“花生”、曹氏非“流婦”，且有朱履祥正妻湯氏的至親及溫裕王妃石氏出面佐證，朝廷的態度依然如故。

就這樣，靖藩的叔侄相爭大戲，歷經萬歷、泰昌、天啟、崇禎四朝，歷時小二十年依然沒有得到解決。對朝廷提出的“千金置產、子享歲米、自身冠帶終身”方案，雙方也都不滿意。朱履祜只想將侄子置之死地而后快，對朝廷提出的各項承諾能拖就拖、能減就減、能免則免。朱亨歅則一定要拿回本屬于自己的爵位，借此給自己、給母親正名。

崇禎初年的禮部《覆靖江王府玉哥疏》，就是在這一狀態下出爐。透過這一奏疏之名便可以發現，直到此時朱亨歅依然以小名“玉哥”行于世，沒有獲得賜名。

《崇禎長編》和《明史紀事本末》中，也有朱亨歅叔侄相爭的相關記載，可見叔侄倆已經打出了火氣，朱履祜的整個靖江王生涯，就是一部與侄子相爭的鬧劇。

只是朝廷處于臉面計，在朱履祜去世后，毅然選擇冊封朱履祜之子朱亨嘉為靖江王。而朱亨歅，終是獲得了賜名，同時賜予爵位以作安慰，至于是輔國將軍還是鎮國將軍，各種記載比較亂，只能說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寧死不屈的藩王

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崇禎帝朱由檢在王承恩煤山，回眸凝望金碧輝煌的紫禁城之后，毅然選擇自縊殉國。傳承277年的大明就此轟然倒塌，殘陽似血的南明在帝國南方建立。

從煤山回望紫禁城

弘光元年（1645年）五月十五日南京陷落，二十二日弘光帝在蕪湖被俘，成立僅僅一年的弘光政權在內訌中覆滅。

弘光帝被俘后，按照倫序當由其堂弟、逃至廣西的桂藩安仁王朱由楥入繼大統，然而廣西遠離當時的南明政治中心，在有心人的扶持下，唐王朱聿鍵、魯王朱以海分別在福州和紹興，稱帝、稱監國，建立自己的朝廷，由此引發唐魯之爭。

與此同時，朱由楥身邊聚集了以廣西巡撫瞿式耜（音sì）為首的正統派官員，另外兩廣總督丁魁楚則鼠首兩端。廣西兩大最高官員的態度恰好給予了另一個野心家：靖江王朱亨嘉機會。他于當年八月初三，在桂林靖江王府自稱監國，學明成祖朱棣的故智，以當年太祖高皇帝賜予其祖靖江王朱守謙太子儀仗為由，自比東宮嫡脈，改弘光元年為洪武二百七十八年，直接否定建文帝以后的燕系諸帝。

“方今天下無主，予祖向于分封之日以粵西煙瘴不愿就封，馬皇后慰之使行，于是以東宮儀衛賜之。目今東宮無人，予不儼然東宮乎！太子監國自是祖宗成憲，有何不可？”（《桂林田海記》）

這場叛亂前后歷時一個多月，在瞿式耜、丁魁楚等人的努力下，于九月二十五日攻入靖江王府，擒獲朱亨嘉而告終。

隆武元年（1645年）十月下旬，朱亨嘉及其同謀文武官員被押解到廣東肇慶。次年二月，丁魁楚派馬吉翔把朱亨嘉等人押抵福建。四月，隆武帝下令將已被廢為庶人的朱亨嘉安置于福京左近的連江（今福建省連江縣），不許“令見一人，透出一字”，隨即命錦衣衛指揮使王之臣秘密將其縊殺，對外宣稱暴斃。楊國威、顧奕、史其文等同黨被戮之于市。

至于靖江王爵位，因時值特殊時期，故并未如大明時期一般直接廢除，而是將其交還給了朱亨歅這位最初的主人手里。

隆武二年（1646年）八月二十九日，隆武帝在福建汀州被俘，后絕食而死（另一說法是被清軍殺死），南明隆武政權滅亡。

永歷帝殉難處

十月十四日，桂藩永明王朱由榔，在于兩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的擁立下，于廣東肇慶府監國。十一月初五，隆武帝之弟唐王朱聿鐭，在廣州被大學士蘇觀生及廣東布政使顧元鏡等擁立為帝，年號紹武。作為反制，出逃梧州的朱由榔重回肇慶，并于十一月十八日即皇帝位，改元永歷。唐桂之爭就此爆發，雙方刀兵相向。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十二月十五日，正當紹武政權在同永歷朝廷激戰正酣，并且占據上風的時候。清軍在佟養甲、李成棟統率下，偽裝成明朝軍隊，出其不意地攻占廣州。紹武帝及首輔蘇觀生自殺殉國，廣東淪陷。

十二月二十六日，永歷帝從肇慶倉皇逃亡廣西梧州，正式開啟顛沛流離的帝王人生。不久，肇慶失守，梧州告急，在瞿式耜的護送下，又由梧州北上桂林。

對永歷帝的到來，朱亨歅非常歡迎，畢竟靖藩自立國近二百八十年來，尚未有皇帝駕幸桂林，遂擺出王府僅存的不足三分之一的儀仗，出城在東郊郊迎圣駕。同時讓出靖江王府，充當永樂帝的行宮。

桂林屬于西南重鎮，若是堅守尚能有一番作為，奈何永歷帝早已被嚇破了膽。當梧州淪陷，清軍兵鋒直抵平樂（今廣西平樂縣）、潯州（今廣西桂平縣）兩府，桂林即將淪為前線時，他又搶先一步溜之大吉，北上全州，隨即入湘，在駐蹕桂林的時間僅僅月余。一種朝臣及宗室紛紛隨其轉移。

關鍵時刻，朱亨歅展現了一個藩王應有的素質，未隨皇帝北上，選擇堅守藩地，協助留守的文淵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瞿式耜穩定人心，雙方團結協作，先后三次挽桂林于將傾：

第一次為當年三月。清軍攻陷平樂后，對桂林發起閃擊，戰事陷入膠著，清軍一度攻入文昌門，依靠焦璉、白貴、白玉等部隊奮勇廝殺，才將清軍擊退。

第二次為為同年五月。當時奉命駐防桂林的劉承胤部和焦璉部發生摩擦，劉部大掠桂林而去，焦部也出駐白石潭。清軍偵知桂林已是空城，又在兵變之后，人心惶惶，就再一次襲擊桂林。結果又一次被擊退。

桂林古城墻

第三次為永歷二年（1648年）三月。退守桂林的前闖軍將領郝永忠，因受到當地駐軍的歧視，引發“二月兵變”，第二次短暫駐蹕桂林的永樂帝為此西逃。三月二十二日，清軍再次來襲，再次被擊退。

桂林能屢次能守住，最大功臣自然是瞿式耜，可也少不了朱亨歅這位靖江王的支持，因此得到了對方的擁戴。永歷三年二月，瞿式耜給永歷帝上《請優賢王之封疏》，請求晉封靖江王朱亨歅為親王，賜名“靖王”。

永歷帝并沒有馬上答應，表示要等宗人府、九卿、科道等復議具復方可。起手因時局變化，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永歷二年，原明朝降清將領金聲桓、李成棟等先后江西、廣東反正，南明聲勢稍振。然而在內訌之下大好形勢再次崩壞。

永歷四年（1650年）正月，粵北軍事重鎮南雄被清軍攻破，嶺南大門洞開，永歷帝再次西逃梧州。次月，尚可喜與耿繼茂進抵廣州城下。明軍在兩廣總督杜永和的率領下據城而守。歷經長達10個月的圍城之戰，廣州最終于十一月初二淪陷，隨即便是“庚寅之劫”。

廣西方面，孔有德率軍先后攻陷桂林北方門戶全州，及扼守湘桂走廊咽喉要道的嚴關。前線潰退下來的官軍，沿途擄掠，秩序大亂，桂林駐城將領也不戰而逃。桂林要兵沒兵要糧沒糧，注定是守不住了，一時間人心惶惶。

然而南明重臣瞿式耜、張同敞，及靖江王朱亨歅并未出逃，而是決心與桂林共存亡。當年十一月，防御盡失的桂林被孔有德攻破，瞿式耜、張同敞、朱亨歅被俘。后瞿式耜、張同敞在桂林風洞山仙鶴嶺從容就義，朱亨歅則在西門外民房中被縊死。

阿越說

靖藩在桂林立國近280年，共歷十三王，歷代靖江王即有作天作地，鬧得天怒人怨的惡王；也有關心地方，福澤一方的賢王；更多的則是碌碌無為的平庸之輩。至于朱亨歅這位末代靖江王，則展現了身為大明藩王、宗室貴胄應有的氣概與氣節，以悲壯之舉，給靖藩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靖江王陵

靖藩的280年藩國歷史，也給桂林這片土地留下這深厚的文化烙印。時空輪轉，當年“王謝堂前燕”，早已“飛入尋常百姓家”。只有那還算輝煌的靖江王府，以及那規模龐大、氣勢磅礴，有“北有十三皇陵，南有靖江王陵”之稱靖藩諸王長眠地，在向世人訴說著當年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