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本科教育開始失去篩選作用

編者說

隨著高等教育的大眾化與普及化，大學本科教育開始失去其曾經具有的甄別或篩選作用，大學作為“信號”開始失靈。《追蹤學生成長：高校人才培養質量監測的探索與實踐》一書，結合經濟學信號理論與就業力相關研究，剖析了文憑信號失靈的內在邏輯，闡釋了就業力的核心內涵及高校在其中的不可或缺的作用。我們對書中相關內容進行了節選，小標題為編輯自擬。

大學本科教育開始失去甄別或篩選作用

有些經濟學家就是讓學術耽誤了的魔術師。他們能夠點石成金，將我們身邊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變成百試不爽的經濟學定理。喬治?阿克洛夫（George A. Akerlof）就是這樣一位經濟學家。民間將劣質二手車稱為“檸檬”，阿克洛夫借此描述在二手車市場交易中存在的買賣雙方信息不對稱問題，提出買方因為無法得知商品的確切質量，最終導致劣質商品在市場中交易而優質商品退出的結果，即所謂的逆向選擇問題。1阿克洛夫后來因“檸檬理論”與其他兩位經濟學家分享了諾貝爾經濟學獎。

將信息不對稱的定理應用到就業市場，求職者的教育程度成為其能力的“信號”。求職者對自身才能的了解多于雇主，處于信息優勢的一方。為了顯示自己的能力，他需要通過提高教育程度等手段進行信號發送。而雇主則通過觀察教育程度，對具有不同才能的求職者進行甄別，從而解決勞動力市場的逆向選擇問題。

大學文憑作為求職者向雇主發出的能力信號，引發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奇觀。但是，隨著高等教育的大眾化與普及化，大學本科教育開始失去其曾經具有的甄別或篩選作用。據官方統計，2021年全國高考報名人數1078萬（含中職學生），而招生名額為1001萬，錄取率達到90%以上。對于那些遍嘗人間艱辛終于擠進大學校門的寒門子弟來說，成為2022年1076萬高校畢業生中的一分子實在有點讓人啼笑皆非。他們手中那一紙文憑所承載的能力“信號”已經開始衰減，甚至可能已不復存在。

其實，大學作為“信號”開始失靈，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被敏銳的新聞記者們捕捉到了。美新雜志從1983年開始推出美國大學排名，從此一發不可收，并在此后幾十年掀起一場全球性的大學排名熱潮。盡管大學排名這件事受到社會上，包括頂尖大學在內很多人的詬病，但新的排名仍然層出不窮，而且每年四大排名的發布仍能毫無懸念地登上各大報紙的頭條。原因很簡單，大學作為“信號”雖已弱化，但社會，特別是雇主仍然需要甄別信號，因此，“好”大學便成為新的信號，而大學排名成為新的甄別機制。

用大學排名作為能力信號，好處是簡單易懂，連引車賣漿者流都能將“清北復交”“牛津劍橋”“哈佛耶魯”倒背如流。然而，近年來由于排名指標的指揮棒效應，當代大學在鋪天蓋地的排名壓力下，從學科設置到教學安排上都出現了趨同化傾向。這對于畢業生不是一個好消息。試想，如果求職者不能以某種方式將自己的學術訓練或個人素養與其他競爭者區分開來，那么雇主便只能根據大學排名按圖索驥，作極其粗略的類型甄別。結果是，非公認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損失慘重，其學歷信號弱化的嚴重程度遠超名牌大學。換言之，排名對于公認名牌之外的所有其他大學來說，只是一場零和游戲：塔尖上的空間有限，一個擠上去，必然要有一個被踢下來。

考研能夠推遲，但不能跳過就業

至于畢業生，如果母校的排名指望不上，那只能靠自己了。于是乎，考研成為增強能力信號的最佳選項。據報道，2022年考研報名人數達到了457萬，凈增長人數80萬。作為對比，2001年高考報名人數是454萬，還不及2022年考研報名人數，而2003年全國考研報名人數不到80萬，也不及2022年考研的凈增長人數。盡管近兩年考研熱略有降溫，但競爭依然激烈。

有人驚呼，考研“高考化”現象不期而至！換言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奇觀再次在中華大地出現，只是這次的獨木橋從“高考”升級為“考研”。有了高考的前車之鑒，我們不難預測，研究生學歷作為能力信號走向衰減，也只是時間問題。

考研能夠推遲，但不能跳過就業。而初出校門，大學生面臨的就業之難，最難的不是勝任工作，而是證明自己勝任。對于每一個畢業生來說，跨入職場的大門都是人生中的一次大考。在高等教育的精英時代，只要有一張大學文憑便能免考；后來漲價了，要有一張研究生文憑才能免考；再后來，免考的待遇取消了——雇主要求能力證明。當代社會因此陷入兩難之境：一方面就業市場需要能力信號，另一方面可選的能力信號本已稀罕，且衰減嚴重。為了破解困境，大學能做什么呢？于是乎，提升高校畢業生的“就業力”（Employability）成為擺在當代高校管理者面前最大的挑戰之一。

就業力的概念最早可追溯到1909年英國學者威廉?貝弗里奇（William Beveridge）的著作《失業：一個工業問題》。21998年兩位英國學者希拉吉（J. Hillage）和波拉德（E. Pollard）重新定義這個概念，為學界廣泛接受：就業力是指“個人獲得初次就業、維持就業、在同一組織內不同角色之間轉換、在需要時獲得新工作以及（在理想情況下）獲得合適且足夠充實的工作的能力”。3他們認為，求職人——在此我們關注的是高校畢業生——能否成功就業，取決于四個基本的條件。一是他們本身擁有的知識、技能和態度等方面的品質；二是這些品質得以發揮和展示；三是他們向雇主發揮和展示這些品質的方式；四是在就業市場的大背景下，個人從中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工作。

關于畢業生必備的品質，我們已經以數字畫像的方式對中國大學生的現狀作了描述，而我們所描述的求職人從簡歷到面試走過的過程印證了希拉吉和波拉德的觀點，即畢業生光有能力和素養還不夠，他們還需要懂得如何發揮與展示。特別是在求職過程中的發揮，既包含個人素質養成后的自然流露，又有在面對雇主時經過培訓才能取得的面試技巧。這就用到希拉吉和波拉德列出的第四個條件——個人與環境的關系，與中國古人所說的“天時、地利、人和”有異曲同工之處。但當今社會及其就業市場風云變幻，雇主手中龐大的求職后備軍讓他們變得百般挑剔，這時高校就業指導中心的作用開始顯現。

就業力體現的是能力本位理念，由學生的知識、能力、素養三者綜合構成。就業力作為高校教育教學的成效，體現的不是單個學生孤獨完成求職之旅的能力，而是他們在就讀高校的培養、指引和幫助下，實現接受高等教育的價值，完成成果導向教育，最終形成閉環的過程。換言之，對于就業力的衡量不應僅僅聚焦學生能力，高校的人才培養，特別是其就業指導應當是就業力這個指標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主要參考文獻：

[1]Akerlof,G.A.(1970).The Market for “Lemons”: Quality Uncertainty and the Market Mechanism. Quart J Econ, 84(3): 488-500; Spence, M. (1973). Job Market Signaling. Quart J

Econ, 87(3), 355-374.

[2]Beveridge, W. (1909). Unemployment: A Problem of Industry.London: Longmans.

[3]Hillage,J.Pollard,E.(1998). Employability: Developing a Framework for Policy Analysis. Research Brief 85, Department for Education and Employment, London.

麥可思研究院：專注于高等教育的研究機構。自成立以來連續17年撰寫出版“中國大學生就業報告”（就業藍皮書），自2023年開始發布年度“中國—世界高等教育趨勢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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