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是個二手貨，名聲還不好，咸豐怎么封給了奕?？

1850年正月十四日，圓明園慎德堂內一片死寂。68歲的道光皇帝已經油盡燈枯，彌留之際召來大臣，命人去正大光明匾額后取密匣。匣子打開，在場所有人都懵了——里面竟然放著兩道諭旨。一道寫的是"皇四子奕詝立為皇太子"，另一道寫的是"皇六子奕?封為親王"。

一個匣子里塞兩份旨意，在大清秘密建儲的歷史上，這是頭一回。道光費盡心機留下這兩道密旨，可萬萬沒想到，自己這番苦心非但沒能保全小兒子，反而給了新皇帝一個"做手腳"的機會。

要說清楚這件事，得先回到道光晚年那段糾結得要命的立儲往事。道光活著的兒子不算少，可真正有資格爭儲位的，只有兩個人——皇四子奕詝和皇六子奕?。老五早就過繼出去了，老七老八老九年紀太小，還在吃奶，根本不在考慮范圍之內。老四和老六，一個15歲一個13歲，從小一起讀書，一起習武，才華高下如何，宮里宮外都心知肚明。

奕?天資聰穎，讀書過目不忘，騎射功夫也相當了得。道光有一次在南苑打獵，考察兩個兒子，奕?張弓搭箭，連連命中獵物，表現堪稱完美。相比之下，奕詝各方面都差了一截。可奕詝有個高人在背后出謀劃策，這個人就是太傅杜受田。杜受田給奕詝出了一個"藏拙示孝"的策略。

打獵那天，奕詝故意一箭不發，道光問他為什么，奕詝回答說"時方春，鳥獸孳育，不忍傷生以干天和"，意思是春天萬物繁衍，不忍心殺生。這番話正中道光的軟肋——儒家講究仁孝，一個懂得憐憫生靈的皇子，將來做了皇帝也不會刻薄寡恩。

還有一次更關鍵的考察。道光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問策，考的是治國理政的見解。奕?侃侃而談，條理清晰；奕詝則按照杜受田的囑咐，伏地痛哭，說父皇春秋已高，兒臣只愿父皇龍體安康，不敢言及其他。道光聽完大為感動，一個拼命表現能力，一個拼命表現孝心——老父親最終選擇了孝心。道光二十六年，密旨寫好，放進了正大光明匾額后面的匣子里。

可道光心里始終過意不去。奕?實在太出色了，棄之不用，于心何忍？糾結了好幾年，道光想出了一個自認為兩全其美的辦法——在密匣里多加一道旨意，單獨封奕?為親王。這樣一來，奕詝做皇帝，奕?做親王，兄弟各得其所，相安無事。

不得不說，道光這招確實史無前例，用心也確實是好的。可問題出在一個致命的疏漏上——這道旨意只寫了"封親王"三個字，沒有寫明具體的封號。按照清朝的規矩，親王的封號是非常講究的，什么"禮""睿""豫""怡"，每個字都有特定的含義和分量。

道光只寫了爵位等級，卻把選封號的權力留給了繼任者。這就好比開了一張支票，金額寫好了，收款人卻空著——誰來填這個名字，結果可就大不相同了。

道光駕崩當天，奕詝繼承大統。僅僅三天之后，正月十七日，新皇帝就迫不及待地下了一道上諭——"朕弟奕?著封為恭親王，奕譞著封為醇郡王，奕詥著封為鐘郡王，奕譓著封為孚郡王。"

四個弟弟一起受封，看上去是皇恩浩蕩、手足情深。可細細一品就會發現，這里面的門道深得很。先看其他三個弟弟的封號：老七奕譞封"醇"，滿語意為"純正的"；老八奕詥封"鐘"，滿語意為"祥瑞的"；老九奕譓封"孚"，滿語意為"誠實的"。每一個字都是正面的、吉祥的美稱，聽著就讓人舒服。

唯獨給奕?選的這個"恭"字，滿語叫gungnecuke，翻譯過來就是"恭敬的"。乍一看也是好字，恭敬嘛，多好的品德。可放在帝王家的語境里，這個字味道就變了——皇帝給親弟弟取名叫"恭敬"，潛臺詞不就是在說：你得給我恭恭敬敬的，老老實實當臣子，別有非分之想？

更耐人尋味的是，"恭親王"這個封號可不是新創的。早在順治年間，順治皇帝的第五子常寧就被封過恭親王。這位前任恭親王是個什么人物呢？說好聽點叫溫和低調，說不好聽就是平庸無為。

常寧一輩子沒什么建樹，康熙四十二年去世，后代也是一路遞降襲爵，這個"恭親王"的牌子就此擱置了將近一百五十年，幾乎被人遺忘。咸豐突然把這個沉寂了一個半世紀的舊封號翻出來給奕?用，怎么看都不像是精心挑選的恩賜，更像是刻意為之的"敲打"。

面子功夫做足了，里子上咸豐對奕?的防范卻從未放松。咸豐三年，太平天國北伐軍逼近京城，局勢萬分危急，咸豐不得不起用奕?署理領侍衛內大臣、辦理巡防事務，隨后又讓他進入軍機處。可到了咸豐五年，事情急轉直下。

這一年奕?的生母靜皇貴妃病重去世，奕?請求追封生母為皇后。這件事徹底觸怒了咸豐——你弟弟的生母封了皇后，那皇帝自己的生母怎么辦？兄弟之間最敏感的那根弦被一下子撥斷了。咸豐二話不說，將奕?的一切職務全部罷免，趕出了權力核心。

這一閑置就是好幾年，直到英法聯軍打進來，咸豐實在找不到人頂事，才不得不重新啟用奕?。

1860年，英法聯軍兵臨北京。咸豐帶著后宮和一幫親信倉皇逃往承德避暑山莊，臨走之前丟下一句話：留奕?在京城善后。這一年奕?27歲，面對的是荷槍實彈的洋人軍隊和滿目瘡痍的皇城。

圓明園已經被燒成了廢墟，整個北京城人心惶惶。年輕的恭親王第一次直面列強，心驚膽戰之余，也迅速成長了起來。

奕?主持了與英、法、俄的全部談判，簽訂了《北京條約》。條約當然是喪權辱國的，可在那個爛攤子上，能把事情收拾住、把洋人安撫走、讓北京城恢復秩序，已經是了不起的能耐。更重要的是，這段經歷讓奕?深刻認識到了一個事實——閉關鎖國只會挨打，必須向西方學習。于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正式的外交機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在奕?的主持下成立了。

1861年，咸豐駕崩于承德，遺詔任命了八個顧命大臣輔佐幼帝。奕?不在名單上——即便到死，咸豐依然在排斥這個能干的弟弟。可奕?沒有認命。聯合慈禧太后發動辛酉政變，一舉扳倒顧命八大臣，被授予"議政王"銜，集軍機處、總理衙門等大權于一身。那個被封號里要求"恭敬"的皇弟，成了同治朝真正的掌權人。

接下來二十多年，奕?重用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人，平定太平天國、推動洋務運動，搞軍工、辦學堂、建海軍、設駐外使館。江南機器制造總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機器局、天津北洋水師學堂……一系列近代化工程在奕?的推動下陸續上馬。

在那個連修條鐵路都怕破壞風水的年代，能做到這一步，何其不易。清朝一度出現政局相對平穩的"同治中興"局面，奕?功不可沒，被當時的人稱為"賢王"。

可權力場上沒有永遠的贏家。奕?的政治生涯堪稱三起三落。同治四年被慈禧猜忌，罷去議政王頭銜；光緒十年中法戰爭期間，又被慈禧以"委靡因循"為由罷免全部職務，在戒臺寺閑居了整整十年。光緒二十年甲午戰爭爆發，國難當頭，67歲的奕?再度被起用，拖著老邁之軀處理善后。

保守派和清流們看不慣奕?跟洋人打交道，送了一個帶著譏諷意味的外號——"鬼子六"。可在與這位"鬼子六"同時代的何剛德看來，"清室諸王，以恭邸為最賢明"。法國記者弗爾努瓦評價奕?"年富力強而且精明睿智"，美國記者楊約翰更是直言："恭親王與我之前所見過的東方王子及政治家不同，這是一個機敏的男人，直覺敏銳，意志堅定。"

1898年，奕?痰喘病重，慈禧帶著光緒帝數次前去探望。四月初十，恭親王病逝，享年六十七歲。慈禧給了一個極高的評價，賜謚號"忠"。在整個清朝宗室中，能夠獲得單謚"忠"字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當年輔政的攝政王多爾袞，另一個就是奕?。奕?入祀賢良祠，配享太廟，恭親王爵位世襲罔替，被列入清朝十二家鐵帽子王之一。

光緒帝在上諭中寫道："恭親王天賦聰明，宅心忠正……數十年來，蹇蹇匪躬，恪勤罔懈。王之功績，薄海咸知。"這番評價放在整個晚清，找不出第二個宗室能當得起。

道光精心布局的"一匣兩諭"，咸豐苦心挑選的"恭"字封號，都充滿了帝王家族特有的算計與無奈。道光想保全兩個兒子的平衡，可皇權之下哪來的真正平衡？咸豐想用一個"恭"字壓住弟弟的鋒芒，偏偏這個弟弟一身才華無處可藏。

歷史的吊詭之處就在這里——那個被要求"恭敬"的親王，偏偏活成了晚清政壇上最不安分也最不可或缺的人物。恭親王府如今還矗立在北京前海西街，游人如織。那塊寫著"恭"字的牌匾背后，藏著的是一整段波瀾壯闊的晚清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