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一股淡淡的中藥味先于人聲飄了出來。十幾平米的老診室里,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大夫正低著頭,十分專注地用右手在一名老人的肩頸處緩緩推按,老人緊皺的眉頭隨著大夫手指的捋動緩緩舒展開來。
這位輪椅上的大夫就是菏澤市級非遺項目“煙莊正骨”的代表性傳承人張其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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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折翼,醫路在輪椅上延續
作為“煙莊正骨”第五代傳承人,張其增的人生原本和祖輩畫著相似的軌跡。從小在藥碾子聲里長大,跟著祖父辨認藥材,協助父親為鄉鄰接骨、正位。“仁心正骨,救死扶傷”八個字,不是刻在墻上的祖訓,而是融在每一天的生活里。
成年后,他順理成章地接過衣缽,成為鄉親們口中那個“跑得快、手法準”的小張大夫。那時的他以為,人生就是這樣:背著藥箱,走鄉串戶,把祖傳的手藝穩穩地傳下去。
然而,命運在一個夜晚被改寫。一次深夜出診歸來的路上,突如其來的車禍,讓他的雙腿再也無法站立。從健步如飛到以輪椅為伴,巨大的落差曾將他困入深淵,張大夫的未來仿佛被鎖住了,然而這一切并沒能鎖住慕名前來求醫的患者。他們依然帶著熟悉的殷切目光,又一次擠滿了小小的診室。“張大夫,俺娘的胳膊就是您給接好的,我不想開刀,您可得給我看看啊。”“張大夫,您給我摸一摸,看看傷到骨頭了嗎?”“這骨頭上的事,我們就信您的手”......
鄉親們的話,像一劑溫熱的湯藥,祛除了他冰冷的彷徨。“是啊,路是走不了了,”張其增回憶當時的心境,“可慶幸的是我還有清醒的頭腦和靈活的右手,手藝沒有忘,筋骨摸得準,煙莊正骨的根就斷不了。”
從那時起,輪椅不再只是束縛,也成了他深耕技藝的“坐騎”。方寸診室,成了他全新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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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間,磨出“透視”之手
活動范圍被限制在輪椅可及之處,張其增便把所有的精力都“釘”在了技藝上。他深知,守藝不是死守,老手藝要在新時代活下去,必須解決新問題。
深耕中醫骨傷科二十余年,他將《醫宗金鑒》“筋骨并重”的理念與非遺傳藝“穩、準、輕、巧”的特色深度融合。那些讓現代醫學也頗感棘手的難題,成了他日夜琢磨攻克的關口。目前,他已成功改進了頸、肩、腰、膝等部位筋骨整復的手法并有效改良了自家傳統秘方膏藥。許多患者揣著大醫院的檢查報告前來就診,張大夫用手仔細探尋一番果斷說出病癥,患者個個豎起大拇指驚嘆不已。
他的“準”,是成千上萬次觸診的經驗,是用心捋、用手整的技藝歷練。菏澤定陶區一位78歲的劉姓老人,遭遇髕骨粉碎性骨折,因高齡且基礎病多,手術風險極高,家人幾乎絕望。張其增仔細評估后,運用創新的復位手法精準矯正骨位,再搭配祖傳膏藥外敷、夾板動態固定,實施全程無創治療。結果超乎預期,老人僅用一個月便實現骨折愈合,重新站了起來。此類病例在張醫生的門診日志里不勝枚舉。
“張大夫的手一摸,我心里就踏實了。”這話成了當地患者的共識。這份“穩”,源于他對每個生命個體極致的負責。他說,骨頭連著血肉,更連著一個個家庭的悲歡,手上功夫,就是心上的功夫。
仁心是根,輪椅擋不住溫暖傳遞
在張其增的診室里,價格總是很“公道”。對于困難家庭,藥費時常就“忘”了算了。他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是治病救人的手藝,不是賺錢的買賣。當年自己出事后,是鄉親們你一把我一把的幫扶,讓他度過了最難的日子,這份情,永遠記得。
診室的墻上,錦旗疊了一層又一層。“妙手回春”是常有的贊譽,但更多的是“仁心仁術”“恩重如山”這樣樸素的感謝。每一面褪色的錦旗,都是一段被他雙手“扶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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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診室”不止在屋里。這些年來,他乘著輪椅,帶著徒弟走進學校、社區,科普中藥知識,教孩子們保護脊柱,教老人們防跌倒的技巧。他想讓“科學養骨”的理念像種子一樣播撒進千家萬戶,讓更多人免于傷痛。
打破陳規,讓百年技藝生生不息
作為第五代傳人,張其增心里最重的擔子,就是“傳承”。他果斷打破了“傳內不傳外”的老規矩。他教徒弟的第一課永遠是“德”,“心不正,手就歪。咱們這雙手,接的是骨頭,也是人家的信任和托付。只要人品正,真心想學,愿意吃苦,我就教”。
最讓他欣慰的是,兩個好學的孩子從小就愛在他的診療桌前,默默地看著他為患者正骨、敷藥。如今上高中的兒子已能循著他的法子調配膏藥并能為他人做些簡單的推拿理筋了。第六代傳承的星火,已然悄悄點亮。
如今,張其增的診室已經從煙莊村開到了更遠的地方。一顆仁心,一只妙手,一輛輪椅,他毅然決然地把祖輩的路走得越來越寬。
有人問他累不累。他摸了摸輪椅扶手,笑了:“累啥?看著患者笑著出去,看著徒弟們能接上,我心里就滿滿登登的,全是勁兒。”
輪椅之上,他的身軀或許不再高大。但那只傳承了百年非遺技藝的手,卻穩穩地托起了“煙莊正骨”的未來,更托起了無數人對健康生活的希望。
真正的傳承,從不在腳步能走多遠,而在匠心能守多深,仁心能傳多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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