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純屬虛構,所有人物、地名、組織、事件均為作者想象創作,與現實中的個人、機構、事件無關,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我們村東面有座山,因著太陽總是從它背后落下,村里人都叫它西山。西山不高,卻密布著松樹和雜木,陰雨天時,霧氣繚繞,遠遠看去像是一團凝滯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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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四歲,暑假漫長,除了幫家里做些農活,大部分時間都在山里轉悠。我家有條京巴狗,通體雪白,只有鼻子和眼睛周圍一圈淡褐色,我管它叫小白。小白極聰明,跟著我上山從不亂跑,一旦我采滿一筐野菜或蘑菇把筐放在地上,它便會蹲坐在筐旁,像個忠誠的哨兵。
“小白,看著筐!”
我這么一說,它便輕輕搖搖尾巴,黑亮的眼睛看著我,仿佛在說:放心去,我看著呢。
若是我在樹林里轉悠久了,找不到放筐的地方,只要喊一聲“小白”,遠處必定傳來它清脆的叫聲回應,循聲而去,準能找到它和我的筐。只有當我重新背起筐時,它才會起身跟著我繼續走。
村里老人常說,西山深處有個亂墳崗,是幾十年前饑荒時埋外鄉人的地方,沒人祭掃,早就荒了。他們總告誡我們這些半大孩子:“別往西山右邊走,那里陰氣重,尤其太陽落山后,不干凈。”
我聽過許多次,卻從沒當真,甚至隱隱有些好奇,那個傳說中的亂墳崗,究竟在哪兒?
八月初的一個下午,天氣悶熱得厲害,蟬鳴聲撕扯著空氣。我挎著竹筐,帶著小白又一次進了西山。那天運氣好,松樹下、灌木叢里,一簇簇的榛蘑、松蘑探出頭來,沒多久筐就半滿了。我越走越深,不知不覺穿過了平時熟悉的那片橡樹林,眼前出現了一片我從沒來過的松樹林。
這里的松樹格外高大,樹冠遮天蔽日,一走進去,暑氣頓時消散,甚至有些陰涼。地面鋪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窸窣聲響。小白跟在我腳邊,不時用鼻子嗅嗅地面。
走著走著,我發現這片林子的地面不太平整,有許多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大小不一,分布得沒什么規律。土包上也覆蓋著松針和枯葉,和周圍地面幾乎融為一體。當時年紀小,只覺得這些土包挺有趣,一腳一個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踩在厚毯子上,又像踩在空殼的地方,很有趣。
我玩心大起,一邊采著蘑菇,一邊從一個土包跳到另一個土包,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歌。小白跟在我身后,偶爾抬頭看看我,又低頭嗅嗅地面。
就這樣跳了十幾個土包,突然,腳下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我嚇了一跳,低頭看去。只見我正站在一個稍大些的土包上,剛才那聲響,是我踩碎了土包里露出的一截木板。木板已經腐朽發黑,但依稀能看出是塊厚實的木板,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中間劈開了。
我蹲下身,撥開松針和泥土,看清了木板的全貌,那是一塊大約半米長、二十厘米寬的木板,雖然腐朽,但仍能看出它原本被削平過。木板上似乎還有模糊的刻痕,但已經看不清是什么了。
就在那一刻,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我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那些被我當成好玩土包的小鼓包,此刻在昏暗的松林光線中,突然顯出了另一種面目,它們大小不一,排列無序,形狀卻隱約相似,都是橢圓形或長方形的微微隆起。
這該不會就是……
“亂墳崗”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腦海。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頭皮發麻。我不敢再看那些土包,更不敢想象我剛才都在上面跳了些什么。幾乎是本能地,我轉身就跑,甚至忘了喊小白,我以為小白會和我一起跑。
“汪!”
小白的叫聲從身后傳來。我回頭一看,它正蹲在我放筐的地方,沒有跟上來。我的筐還在那個踩碎木板的土包旁邊。
回去拿筐?我猶豫了不到一秒,恐懼就壓倒了理智。我不敢再靠近那個地方。
“小白!過來!快過來!”我聲音發顫地喊道。
小白看看我,又看看筐,似乎在猶豫。最終它還是朝我跑來。我顧不上筐了,拔腿就往林子外沖。小白緊緊跟在我腳邊,我們一人一狗,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追趕著,在松林里沒命地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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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枝刮破了我的胳膊和臉,我渾然不覺。腳下不時踩到碎石或樹根,差點摔倒,我也顧不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里,離開這片松林,離開這些土包。
跑出松林時,太陽已經西斜,光線變得昏黃。我喘著粗氣停下來,回頭望去,那片松林靜悄悄地立在暮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那天晚上,我沒敢告訴父母丟筐的事,只說累了早早睡下。可一閉上眼,白天那片松林就出現在眼前。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我開始做夢。
夢里,我又回到了西山那條下山的小路上。天色比現實中更暗,幾乎是黑夜,只有慘白的月光勉強照亮路面。我拼命往家跑,但雙腳像是陷在泥沼里,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突然,我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不是小白的爪子聲,是人的腳步聲,輕而急促。
我不敢回頭,拼命加快速度,可腳步聲卻越來越近。終于,在路的一個拐彎處,借著月光,我用余光瞥見了追我的人
一個女子,穿著分辨不出顏色的破舊衣裳,長發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跑動的姿勢很奇怪,像是腿腳不便,卻又異常迅速。最讓我恐懼的是,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喘息,沒有喊叫,只是沉默地追著我。
我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想跑得更快,雙腿卻不聽使喚。那女子越來越近,我幾乎能感覺到她伸出的手就要碰到我的后背……
“啊!”
我猛地坐起身,渾身冷汗,心臟狂跳。窗外,天剛蒙蒙亮。
那只是個夢。我告訴自己,一定是白天受了驚嚇,才會做這樣的噩夢。
可是,第二天晚上,噩夢又來了。
這次不是在回家的路上,而是在那片松林里。月光透過松針的縫隙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我站在那個踩碎木板的土包前,動彈不得。周圍,一個個人影從其他土包后緩緩站起。他們穿著破舊的衣服,面容模糊,但眼神……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和憤怒。
他們無聲地朝我圍攏過來,伸出手臂,手指枯瘦如柴。
我再次尖叫著醒來。
第三天、第四天……連續一個星期,每晚我都做類似的夢。有時是在山路上被追,有時是在松林里被圍,有時甚至是在自家院子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就站在籬笆外看著我。夢中的人每次都不一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們的表情無一例外,都是那種刻骨的怨恨。
我白天精神恍惚,晚上不敢睡覺。父母察覺到了我的異常,問我是不是病了。我搖搖頭,不敢說出實情,既怕他們擔心,也怕他們責備我亂跑,更怕一旦說出口,那些夢會變得更加真實。
第七天晚上,夢境出現了變化。
我又夢見了第一個追我的女子。這次她沒有追我,而是站在松林邊緣,遠遠地看著我。月光下,我終于看清了她的臉,蒼白,瘦削,眼睛很大,卻空洞無神。她開口說話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你踩壞了我們的屋頂……”
話音未落,周圍突然出現了更多人影,他們齊聲說道:
“屋頂……我們的屋頂……”
聲音重疊在一起,嗡嗡作響,直往我腦子里鉆。
我驚恐地發現,在這些人影的頭頂上方,每個都懸浮著一塊殘缺的木板,和我踩碎的那塊很像,但形狀各異,有的長些,有的短些,有的已經完全碎裂。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只是土包……”我在夢中喊道,幾乎哭出來。
那些人影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中的怨恨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悲哀。
這時,一個白色的身影突然沖進我的夢境,是小白。
它擋在我和那些人影之間,朝著他們吠叫。夢中的吠聲很奇怪,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的,悶悶的,卻異常堅定。
那些人影開始后退,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松林深處。只有第一個女子還站在原地,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白,輕輕嘆了口氣,也轉身離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那個夢,心中五味雜陳。恐懼依然存在,但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找到父親,告訴他我在西山上丟了一個筐,大概的位置我知道,想去找回來。父親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去吧,帶上小白,太陽落山前回來。”
我帶著小白再次上了西山。這一次,我沒有猶豫,徑直走向那片松林。
午后的陽光透過松針灑下來,林子里比上次明亮許多。那些土包依然靜靜地躺在那里,覆蓋著松針和落葉。我找到了那個踩碎木板的土包,我的筐還倒在旁邊,已經有些干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土包前,蹲下身。
“對不起,”我輕聲說,“我不知道這是你們的家,我不是故意要破壞的。”
我小心地從別處捧來新鮮的松針和泥土,覆蓋在那個被我踩塌了的地方。
做完這些,我拿起筐,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著那片寂靜的松林說: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白蹲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尾巴輕輕搖晃。
說來也怪,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做過那些噩夢。偶爾夢見西山,也只是尋常的采蘑菇、追野兔的場景。有時會夢見那片松林,但林子里陽光明媚,鳥語花香,那些土包上甚至開出了不知名的小花。
我把這段經歷深埋心底,幾乎從未對別人提起。直到多年后離開家鄉,去城里讀書、工作,西山和那片松林漸漸變成了記憶中的一幅畫。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過年,我獨自上了西山。松林還在,只是樹木稀疏了些。那些土包依然靜靜地躺在那里,經過這么多年,它們似乎更矮了些,幾乎要和地面齊平了。
我站在林子邊看了很久,正要離開時,忽然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松林間一閃而過。
“小白?”我脫口而出,隨即啞然失笑,小白多年前就已經老死了,葬在自家的后院。
但那身影如此熟悉,我忍不住向前走了幾步。松林深處,在一處土包旁,我看到了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兔子,蹲坐在那里,像是守護著什么。
它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澈而平靜。一點也不怕我,后來轉身緩緩走向松林深處,消失在樹木之間。
我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彈。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低語,又像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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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時,夕陽把西山的輪廓染成金色。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地方,有些存在,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尊重;有些記憶,不需要被解釋,只需要被銘記。
就像西山上的那片松林,和松林里那些靜靜安息的魂靈;就像那只守護了我整個童年的小白。
這一切,都將隨著西山的云霧,永遠繚繞在我生命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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