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千龍網)
1月9日,280件水域激流救生衣,橙色或紅色的,整整齊齊碼放在北京市昌平區森林消防綜合救援大隊的院子里。總價值約3萬元,未來將用于延壽鎮黑山寨村和辛莊村汛期河道巡護等應急工作。
這是一筆特殊的捐贈,來自兩起登山涉險事件的被救援人員。兩次救援累計耗時近17小時,動用了多支救援隊伍、各類救援裝備及運輸車輛。據昌平區應急管理局負責人介紹,直接經濟成本超過15萬元。
其中一次是在2025年11月底,零下10攝氏度的北京昌平山區夜里,7位大人帶著6個孩子,在昌平區十三陵鎮未開發地區登山過程中失聯。為了找到他們,森林消防救援人員、公安民警、藍天救援隊隊員等200余人連夜出動。經過9小時搜救,11月30日凌晨3點,人被救出。
那晚,山谷里的風裹挾著寒意。當救援人員頭燈的光柱掃到失聯者時,照見他們蜷縮在山溝里,臉被凍得通紅,大人幾乎站立不穩。如果沒有救援,他們有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隨著戶外運動熱度攀升,很多未開放山地也成為登山者的選擇,間接導致被困事件頻發。這些看似偶發的險情,往往需要多部門聯動、長時間投入進行救援。在社交媒體,救援“違規探險驢友”消耗公共資源時常引發熱議。
這筆特殊捐贈被公開的那天,有人表示,這樣的方案既能讓“任性的驢友”記住教訓,又是驢友的助人善舉;也有人表示,具體操作上應該再細化一些,比如訂立統一的標準,或者根據救援人員的人數和出動時間確定追償方案等。
對救援人員來說,救人從來不是選擇題。但在每一次“必須出動”的背后,誰在承擔這份“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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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30日凌晨,救援人員在十三陵鎮未開發區域找到走失的一行人。 /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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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報警電話后,昌平森防大隊準備出發救援。
一場與時間、氣溫和不確定性賽跑的行動
2025年11月29日這起救援的起點,僅是一些模糊零碎的信息。
報警來自同行人。當日上午,一行15人從延慶區鐵爐村進山,進入昌平區十三陵鎮未開發區域。
途中,兩位成年人因體力不支原路返回。按約定,其余一行人應在當天下午5點左右回到起點,但直到天色變暗,始終無人出現,電話也無法接通。同行人感覺不對勁,隨即報警。
此時,沒有人知道被困人員的具體位置。
北京市昌平區森林消防綜合救援大隊(以下簡稱昌平森防大隊)接到任務后迅速進山,一場與時間、氣溫和不確定性賽跑的行動開始了。
救援人員掌握的唯一線索,是報警人提供的一張簡略路線圖。
在趕赴現場的路上,昌平森防大隊大隊長孫忠偉據此制定搜救路線:一組人沿原計劃路線反向搜索,防止有人體力不支滯留途中;另一組則從景區方向逆向上行,沿河道和溝谷展開排查。
但進入山區后,地圖很快失效。
受此前多輪暴雨影響,河道部分路段被沖毀,原本在地圖上顯示“可通行”的路徑已經消失。昌平區森防大隊消防人員薛文臣記得,夏天上山巡防時走的路,冬天再去已經沒有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間的溫度也越來越低。無人機紅外熱成像顯示,當晚山中最低溫度達到零下15攝氏度。
夜間進山救援的難題之一,是“看不見”。頭燈和手電只能照亮有限范圍,即便是熟悉的路線,也容易失去方向。山區幾乎沒有網絡信號,薛文臣記得,為了和后方指揮部隨時同步進展,偶爾出現的微弱信號,只能短暫傳回圖像,再往前一步便完全中斷。
夜間山林里,還有危險的野生動物。昌平森防大隊消防人員魏超在后方負責信息匯總,他在無人機傳回的圖像中看到一個個明顯的紅色熱源,那是一群野豬在休息。若是遭遇野豬群,后果不堪設想。
救援隊把報警人提供的路線圖基本搜索了一遍,始終不見人影。
在路線圖上有一處大壩,現場形成了近乎斷崖的地形,救援人員難以上下。后方指揮部據此判斷,這群登山者應該在此處更換了路線。
搜救范圍不斷擴大至路線圖北側。那片區域大約還有三個山頭。“相當于把一座山拆成幾個面,每一組負責一條線,盡量不留死角,進行地毯式排查。”孫忠偉表示。
在搜查北側山頭時,薛文臣記得,有一段地圖上顯示有路,但卻是一片蘆葦蕩。手電筒掃過,遠處地面上散落著空瓶等垃圾。薛文臣和同組隊員猜測,有垃圾說明有人活動過。當他們往前搜索,薛文臣卻一腳踏空,寒冷順著腳底彌漫全身,他才意識到剛剛走過的是冰面,此時冰面破裂,水深至大腿,褲子和鞋濕透后很快就凍硬了。
凌晨1點40分,經歷了6個多小時的搜救,救援人員手電的光柱終于照到那群蜷縮的身影上。
孩子們裹著大人的衣服,臉被凍得發紅,卻因獲救顯得異常興奮。成年人則幾乎站立不穩,救援人員發現,幾位被困者的手腳已經被凍得僵硬。
誰來為“任性進山”買單
下撤途中,救援人員逐漸拼湊出他們迷路的經過:一行人參考的是社交媒體上幾年前的路線,低估了地形難度。原以為翻過一座山即可抵達出口,卻在途中發現翻過一個山頭還有另一個山頭,又因大壩擋路后臨時改線,最終迷失方向。隨著天色變暗,只能原地停留。
但在這樣的低溫環境中,停留本身就是風險,停得越久,體溫越低,體力會迅速流失。
“很多人把登山想得太簡單了。”在孫忠偉看來,類似涉險并不少見,尤其集中在周末和假期。一旦發現路線與預期不符,最重要的不是繼續向前,而是果斷原路返回;夜間沒有照明的情況更危險,有些地方接近90度的石坡,一步踩空,人就可能直接摔下去。
2025年11月30日凌晨5點,昌平碓臼峪的救援任務結束,隊員返回駐地,復位裝備、處理結冰衣物,為下一次出警做準備。
而在不遠處的延壽鎮大楊山,另一場救援也在進行。3名成年人在登山途中因體力不支被困,救援持續近8小時。由于車輛無法抵達,被困人員被救援隊員一點一點攙扶下山。陡坡處,隊員先用繩索下到坡底,再托住被困者的雙腳,將人緩慢挪下。
登山被困并非孤例。近幾年隨著戶外運動熱度上升,很多非開放山地也成為登山者的選擇,間接導致違規進入未開發區域被困事件頻發。
據不完全統計,2023年至2025年,昌平區因戶外探險導致的山岳救援類警情達40余起,累計出動近30車次、540余人參與救援,營救被困人員47名。
中國探險協會主席韓勃表示,部分登山者對“野山”的低估,源于社交媒體制造的認知幻覺。大量“網紅路線”被包裝為“新手友好”“出片圣地”,卻隱去地形落差、天氣突變、無信號區、無救援點等真實風險。很多人誤將“有人走過”等同于“可安全通行”。
而對救援人員來說,救人從來不是選擇題。但在每一次“必須出動”的背后,誰在承擔這份“代價”卻被忽略。
一次山地救援,往往需要多部門聯動。消防、公安、醫療、專業救援隊伍同時出動,有時還需要無人機熱成像設備、通信保障車、便攜基站等專業設備。
孫忠偉介紹,在昌平的這次救援中,除了森防大隊、藍天救援隊、公安等現場救援隊伍,其他社會資源也被快速調用。三大通信運營商派出通信保障車、便攜基站到場保障通信暢通;鐵塔公司同步對沿線信號進行補強;市級層面還從門頭溝調來一架固定翼無人機,用于大范圍搜索手機信號最后一次消失的位置,120急救車輛也在山下待命,隨時準備轉運。
救援人員長時間在復雜地形中行動,本身就伴隨風險。孫忠偉提到,夜間山地視線受限,巖石松動、樹枝反彈等都可能傷及隊員。每名隊員背負裝備,攜帶繩索救援套裝、擔架、醫療用品及給養,在陡坡、亂石和灌木中穿行,體力消耗極大。夜間救援通常采取梯次推進,前方作業的同時,后方隨時待命。
另外,每年11月1日起,北京進入年度森林防火期。加之當天夜間有風,按規定本應減少外出行動,時刻準備應對可能會發生的火災。但警情出現,救援必須推進。
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馬亮表示,違規探險中有不少人存在僥幸心理,這不僅讓探險人員自身面臨風險,也讓救援人員同樣面臨安全威脅,同時消耗公共財政資源。
也正是因此,“誰該為這類救援買單”的討論,開始頻繁出現。
從“該不該收”到“怎么收合理”
違規探險是否應當承擔救援成本,并非新問題。
早在2019年,全國政協委員戴紅兵就曾提出,應探索建立特殊有償救援機制,將非法登山、違規穿越等行為納入收費范圍。
在當時的社會語境下,“有償救援”是一個爭議大于共識的概念。
韓勃提到,在一些戶外社群,“只要報警,國家就必須無條件救我”被部分驢友稱為默認倫理以及“公共應急力量的存在價值”體現,甚至浪漫化為“人道主義精神”。
“違規探險承擔救援成本”仍停留在討論層面。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旅游研究與規劃設計中心總工程師齊曉波分析,一方面是“違規”的界定,比如是明知區域禁止進入還硬闖,還是不小心走錯路闖入未開發區域?另一方面是沒有統一的收費和執行標準,很容易引發“違規收費”或“見死不救”的爭議。
但當類似事件越來越多,討論的重心也開始轉移。
根據中國探險協會發布的《2025年度中國戶外探險事故報告》,在473起事故中,登山(310起)與徒步(75起)兩者合計占總數的81.4%,其中事故地點涉及“鰲太線”“祁連山冷龍嶺”“秦嶺翠峰山”等非法穿越路線。
齊曉波觀察到,多年前關于“救援該不該收費”的爭議,已經轉向“救援怎么收費合理”的討論。爭議的關鍵就是厘清邊界,政府和救援機構的救援本質是公益救援,主要是對突發意外的救援需要進行響應,而不是為個人的任性行為買單。
韓勃也提到,近年來社交媒體上“別讓救援隊替你冒險”“別用納稅人的錢換你的詩和遠方”等話題熱度持續攀升。不管是公眾輿論還是地方政府,都更傾向“差異化兜底”,即“公共資源救急,違規者埋單”。
韓勃表示,曾經有戶外網站做過相關調查,在深度戶外用戶(年均戶外活動10次以上)中,超七成的人支持“誰違規誰買單”,而在休閑型用戶(年均戶外活動1~2次)中,僅三成支持收費。這說明“無條件兜底”期待主要來自低頻、輕量級人群,而高頻核心玩家更認同“風險自負”原則。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多地政府開始嘗試通過民事公益、行政追繳等方式介入,對違規探險行為造成的公共資源消耗作出制度回應,并試圖在生命救援與責任承擔之間劃出邊界。
2025年4月,江西省應急管理廳通報,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旅游法》,對前往廬山西海未開發區域走失的6名徒步人員追繳救援費用2萬元,并對組織者追繳4000元。同年9月,陜西西安公開審理一起非法組織穿越秦嶺核心保護區的民事公益訴訟案,法院判令被告停止相關活動,并承擔生態環境修復費用1萬元。
齊曉波則提到,黃山景區自實施有償救援后,違規穿越案例下降約40%,“這說明經濟責任對部分人群有警示作用。”
“讓當事人承擔對公共資源消耗的責任”
北京昌平也在探索新的制度路徑。
2025年10月,昌平區應急、消防、公安、文旅等部門聯合出臺《昌平區戶外登山涉險救援管理辦法(試行)》,首次明確:因戶外登山活動涉險、動用公共資源救援的,政府依法保留追繳救援費用的權利,同時引入參加社會服務、公益服務、公益宣傳的可免于追繳救援費用。
2025年11月30日凌晨,確認被救人員全部安全后,昌平碓臼峪附近逐漸安靜下來,指揮車內的燈還亮著。被救人員家屬承認,他們在出發前就知道這條徒步路線并非開發景區。
昌平區應急管理局的工作人員向被救人員家屬介紹了不久前出臺的《昌平區戶外登山涉險救援管理辦法(試行)》,明確表示他們需要對救援成本承擔相應責任。
被救人員家屬當場表示,會配合后續處理。
最終被救人員通過紅十字會定向捐贈,向昌平區兩個山村捐贈了280件救生衣,用于汛期河道巡護等工作使用,總價值約3萬元。
這個金額是如何確定的?
昌平區應急管理局宣傳科科長徐新透露,目前納入核算的,主要是由第三方提供的購買服務成本,例如通信保障、特種設備使用等。而實際救援成本遠高于這群登山者最終的承擔數額。“公益代償不是給政府交錢,是用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讓當事人承擔起對公共資源消耗的責任。”
徐新介紹,2024年,在制定政策的過程中,昌平區應急管理局系統調研國內外多種模式。部分國家的山地救援由社會化隊伍承擔,費用明確;國內一些景區也嘗試在特定情形下追繳救援費用。
但這些模式并不能簡單照搬。徐新說,辦法制定過程中,昌平區多輪征求各部門、社會公眾意見,并邀請公職律師和法律顧問進行論證,最終形成的是一套介于“完全兜底”和“直接收費”之間的機制設計。
“收費不是目的。”徐新并不回避爭議的存在。她坦言,任何涉及費用的問題,都會引發爭議,但這些都可以通過討論和研究去解決,最終在政府職能和有償救援之間尋找到一個平衡點。目前,該辦法處于兩年試行期。
在多位受訪專家看來,昌平區這一案例跳出了“罰了就完”的低效循環,其核心價值在于提出“追償≠盈利”的追償新模式。
但圍繞救援責任的界定與執行、如何在更大范圍內推廣,仍需要更高層級的制度設計。
“解決有償救援可能引發的爭議與追償執行困境,需建立一套‘情形可量化、比例可計算、爭議可裁決’的法治系統,確保制度公平、可操作,平衡資源保護與生命權保障之間的倫理沖突。”齊曉波總結。
馬亮認為,昌平區的政策值得其他地區借鑒和推廣,但公益代償和公益服務只是一種補充,不能完全取代救援費補償和罰款,更重要的是在全國或省級層面推動立法,建構一個完整的救援執法與服務體系,系統性破解問題。
另外,也有專家指出,追償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擅闖”行為。
“當前未開發區域治理主要以封堵為手段,但封堵治標不治本。”韓勃提到,大量探險目的地被封,客觀上并不能真正實現禁入。他提到,可以建立報備制度,將戶外探險治理從“事后追責”轉向“事前干預”。
他表示,應當由行業協會、各類媒體平臺緊密合作,開展“全民戶外普及計劃”,將戶外安全知識和風險認知擴散到大眾視野,從“征服自然”轉向“敬畏自然”,讓大家不再追求“最野路線”,而是成為“最安全的探險領隊”。
“很多人爬野山的時候,沒有想過自己可能下不來。”徐新感嘆,如果這些救援追償的案例,能讓人意識到爬野山不是隨意嘗試的“體驗項目”,知道每個人都要為自身的安全負責,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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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方救援指揮中心,昌平區應急管理局局長楊文達(中)、昌平森防大隊大隊長孫忠偉(左一)等人在對救援路線進行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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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進山救援,只能依靠頭燈和手電進行照明。遇到亂石,救援人員通過后,再協助被救人員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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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9日,被救人員代表在昌平森防大隊完成捐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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