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剛滑進平壤站那會兒,我錢包里揣著兩萬塊人民幣——導游給的小冊子上寫著,這錢夠我在朝鮮當四十個月的“闊佬”了。可我壓根沒料到,最后真正讓我心里起變化的,竟是另一筆才值五十塊人民幣的“破紙片子”。
到朝鮮的第二天,我在金日成廣場拍照片,一個穿灰褂子的朝鮮大哥急匆匆往我手里塞了一沓紙錢,順手就抽走了我口袋里露著半截的清涼油。等我反應過來,他早鉆進人群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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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張嶄新的一萬朝幣,按官方給的匯率算,差不多值八千塊人民幣;但我心里門兒清,外國游客根本不準碰真朝幣,我們用的都是那種專門給外人用的“外匯券”似的朝幣,跟本地人花的壓根不是一回事。
回了酒店,我拉著導游小林問:“要是我有真朝幣,能拿去買東西不?”她臉立馬變了點色,追著問:“您這是從哪兒弄來的……?”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趕緊收好了,別讓人瞧見。真朝幣沒法在涉外商店用,但去本地人逛的市場,它能買到不一樣的玩意兒。”她沒再多說,可眼神里那股復雜勁兒,我看得明明白白。
第三天,我們被帶去了“統一市場”——這是平壤少數能讓外國人進去瞅兩眼的本地市場。一道鐵柵欄隔著,里面是過日子的朝鮮老百姓,外面是我們這幫舉著相機瞎拍的游客,跟隔了一道墻似的。
商販們擺著蘋果、雞蛋,還有些舊衣裳。我瞅了眼價簽,蘋果標著500朝幣一個。按官方匯率算,才四毛錢人民幣;可小林后來偷偷跟我說,按黑市的價,也就值五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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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老趙又開始耍闊了,隔著柵欄舉著一張百元人民幣嚷嚷:“來十斤蘋果!不用找零!”商販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的牌子,意思是只收朝幣。老趙嘟囔著:“嘿,給錢還不要?”
正說著,之前給我朝幣的那個灰褂子大哥突然出現在柵欄里頭。他沖我使了個眼色,指了指我的口袋。我猶豫了一下,掏出兩張一萬朝幣遞過去——按官方價,這可是十六塊錢,能買三十二個蘋果呢。
他塞給我一個布袋子,轉身就沒影了。我打開一看,里面五個蘋果,還有一小袋雞蛋。老趙在旁邊咋呼:“你這虧大了!兩萬朝幣就買這點玩意兒?”可我心里清楚,按黑市價算,我其實就花了兩塊錢。更要緊的是,這是我頭一回用朝鮮人的錢,按朝鮮人的價,買了回朝鮮人的東西。
當天晚上,在酒店的商店里,我才算見著了另一個朝鮮。一模一樣的蘋果,在這兒標價十五塊人民幣一個。老趙這下可找到存在感了,大手一揮:“來二十個!這才像樣!”
店員用精致的竹籃子把蘋果裝起來,老趙舉著手機直播:“大伙兒瞅瞅,朝鮮特供蘋果,十五塊一個!兄弟們雙擊666!”小林在旁邊默默看著,忽然跟我說:“您知道不?朝鮮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在這兒也就只能買二十個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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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那他們平時咋過日子?”小林說:“他們有供給制,每個月國家定量給大米、食用油,還有布票。要是想吃蘋果,就去統一市場,用朝幣買——價錢也就你們看到的一百分之一。”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八張朝幣,在柵欄那邊,這錢夠一家子吃一個月水果了;可在柵欄這邊,它連個果籃的包裝紙都買不起。
第五天半夜,我偷偷溜出了酒店——我知道這違反規定,但我實在太想驗證一個念頭了。在一條小巷子里,我找到一家亮著微弱燈光的小店,柜臺后的大媽警惕地盯著我,直到我掏出朝幣,她的眼神才軟了點。
我問:“雞蛋咋賣?”“300朝幣一個。”我遞過去一張一萬朝幣,她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后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個小籃子——里面裝著二十個雞蛋,還有找我的4000朝幣。
按黑市價算,我就花了六毛錢人民幣,買了二十個雞蛋。可在酒店餐廳里,一個煎蛋就敢標十八塊。大媽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說:“你……不是游客吧?”我趕緊說:“我是游客,但我有真朝幣。”她笑了,從柜臺里又拿了兩個蘋果塞給我:“送你的,謝謝你用我們的錢。”
回酒店的路上,我抱著雞蛋和蘋果,感覺自己就像個不小心闖進別人家的孩子,意外撞見了主人家最真實、最樸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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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去參觀學校,我才算真正懂了朝幣的兩層意思。孩子們表演完節目,我們被允許給他們送點禮物。老趙掏出準備好的文具套裝——市場價得兩百塊,孩子們禮貌地鞠了鞠躬,可眼神里沒啥波瀾,看著挺平淡。
我猶豫了一下,掏出剩下的朝幣遞給老師:“麻煩您用這錢給孩子們買些零食吧。”老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深深鞠了個躬,用朝鮮語說了一長串話。小林翻譯給我聽:“她說,這是最好的禮物,因為這是朝鮮的錢,孩子們可以用它在自己的商店里,買自己需要的東西。”
那一刻我總算明白了:人民幣在朝鮮是“外匯”,是硬通貨,可它也像一道高墻,把我們和當地人隔開來;朝幣不值錢,身價低得很,可它能打開一扇門,讓我看到墻后面的樣子。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把這幾天的賬算了算:我帶了兩萬塊人民幣,在涉外的地方花了八千——買了些標價虛高的特產,吃了所謂的“特供”飯菜,住了專門給外賓準備的酒店,說白了,都是演給我們看的。
可那十張朝幣,官方說值八千塊,黑市上才值五塊錢,卻讓我吃到了本地的蘋果,買到了老百姓常吃的雞蛋;更重要的是,它讓我越過了那道鐵柵欄,看見了貨幣背后,朝鮮人真正的生活。
老趙還在那兒炫耀:“我這趟花了三萬多!在朝鮮,有錢就是大爺!”我沒吭聲,腦子里想起那個市場大媽接過朝幣時的樣子——那不是看到“外匯”時的客氣恭敬,而是看到“自己人貨幣”的親切。也想起了學校老師鞠躬時的感動——不是因為禮物多貴,而是因為我用了“他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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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火車上,我在護照夾層里發現了一張小紙條,應該是那個灰褂子大哥塞朝幣時一起塞進來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著:“真朝幣給你,看真朝鮮。外匯給你們,看他們想讓你們看的朝鮮。”
我忽然想起小林說過的一句話:“你們總問帶多少錢能當大款,可在朝鮮,真正的闊佬不是花得最多的人,是懂啥叫真正價值的人。”
窗外,朝鮮的田野慢慢往后退,一個農民直起腰,朝火車的方向揮了揮手。老趙立馬舉著手機拍照:“瞅瞅,朝鮮農民都在給我們敬禮呢!”可我心里清楚,他大概率只是累了,活動活動酸痛的腰而已。就像我清楚,那些用朝幣買來的雞蛋,比酒店里十八塊一個的煎蛋,香多了。
現在,那八張朝幣還躺在我的書桌抽屜里——不管按啥匯率算,它們都不值幾個錢。可我總愛拿出來瞅瞅,看看上面金日成的頭像,看看那些朝鮮文的面額數字。
朋友問我:“去朝鮮一趟,最大的收獲是啥?”我本來想說,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可話到嘴邊,卻說成了:“我學會了用兩種貨幣,看同一個世界。”
在朝鮮,人民幣能讓你看到櫥窗里的朝鮮——光鮮、金貴,全是給外人看的樣子;而朝幣,哪怕只值幾分錢,卻能讓你看到廚房里的朝鮮——真實、樸素,是朝鮮人自己過日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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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帶多少錢去朝鮮才能當大款?我的答案是:帶夠人民幣,你能在涉外場所當三個月的“皇帝”;可換點朝幣,你能在真實的日子里,當三十分鐘的普通人。而這三十分鐘教會我的,比那三個月的“闊佬生活”,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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