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睿站在成濰縣縣委大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匍匐的街巷。窗外雪片紛飛,如當年武海師范校園里飄落的槐花,只是如今這雪,冷得能凍透骨髓。他指尖夾著煙,煙霧繚繞中,仿佛又看見那個扎著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劉薇薇,在簡陋教室的窗下,用粉筆頭輕輕敲打他攤開的《古文觀止》——那時他剛從滸山縣最偏遠的村小調到鎮中學,一身粗布衣裳裹著滿腹詩書,也裹著父母省吃儉用供出的全部指望。
命運曾如此慷慨。他憑一支筆桿子寫得一手好材料,被時任滸山鎮黨委書記賈正經一眼相中。從此,他成了賈書記身后亦步亦趨的影子,從文書到副鎮長,再到鎮長,最后竟坐上了鄰鎮黨委書記的位子。每一步升遷,都浸透了權力交易的暗痕;每一次提拔,都伴隨著土地批文在酒桌上無聲流轉。他漸漸忘了自己也曾是那個在煤油燈下苦讀、夢想以文章報國的農家子,只記得賈正經拍著他肩膀說:“小許啊,這世道,不踩著別人,就只能被踩進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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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如溫床,滋養著欲望的藤蔓。當他在成濰縣縣委書記任上,于一次校友會上重逢劉薇薇——她早已離異,獨自撫養女兒岳思思——那點殘存的舊情竟如野火燎原。更荒唐的是,他竟對劉薇薇的女兒岳思思動了心。少女眼中閃爍的崇拜與懵懂,像一面扭曲的鏡子,映照出他內心深處那個渴望被仰望、被需要的空洞靈魂。他沉溺其中,甚至讓岳思思懷了身孕。劉薇薇得知后,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眼睛,只剩下死水般的絕望與控訴。他竟還妄想用權勢壓下這丑聞,如同壓下無數舉報信一樣。
然而,雪終究是壓不住的。中紀委提級巡查組進駐漢東市的消息如驚雷炸響。許睿辦公室外,舉報信開始如雪片般飛來,厚厚一疊,壓得辦公桌微微顫抖。他坐在寬大的紅木椅上,手指冰涼,翻動那些紙頁,字字如刀,句句見血——有他收受的房產證號,有他安排的工程合同,更有他與岳思思在酒店幽會的照片……窗外雪勢愈大,天地一片混沌蒼茫。
就在這時,秘書臉色慘白地沖進來,聲音抖得不成調:“許…許書記,岳…岳思思她…在學校跳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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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睿猛地站起,椅子轟然倒地。他踉蹌奔出大樓,漫天大雪瞬間撲上臉頰,冰冷刺骨。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雪幕。他站在雪地中央,看著遠處閃爍的紅藍光芒越來越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他背著破舊帆布包,踏著故鄉泥濘小路去武海師范報到。母親追出來,把攢了許久、裹在手帕里的幾枚硬幣塞進他手心,硬幣上還帶著她掌心的溫熱與汗漬。那時他心中滾燙的誓言是什么?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如今,他站在權力堆砌的廢墟上,腳下是萬丈深淵,手中攥著的,卻只有冰冷的罪證與一個年輕生命消逝的余溫。雪片落在他臉上,迅速融化,蜿蜒而下,竟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遠處警笛聲已近在咫尺,紅藍光芒刺破雪幕,如審判之眼。他緩緩閉上眼,恍惚間,似乎又聽見了母親在村口那一聲悠長而微弱的呼喚,穿透三十年風雪,直抵此刻——那聲音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被徹底辜負的、令人心碎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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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覆蓋了所有來路與歸途。曾經那個捧著《古文觀止》的少年,連同他胸中那點微光,早已在權力迷途中焚盡成灰,再尋不見半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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