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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他想到了小棉玉:如果剛才沒有聽錯,那么這個小女子的職階竟然與副都統相同!這讓人震驚和費解。他初見這女子,覺得對方就像一枚忘記收摘的冬桃,在梢頭瑟瑟發抖。多么可憐的女子,卻有如此顯赫的地位。無法置信的事只在這遙遠的沙堡島上才會發生吧。
冷大人離去,他漸漸不支,伏案睡去。有人給他搭了一件披風。這樣直到天明,醒來時身旁有一個食盒。草草用過早餐,走出門去。一個衛士手扶彎刀,趨近拱手:“總教習大人,在下是您的貼身侍衛,隨時聽從大人吩咐。”他看著這個身材壯實的青年:“你今年多大?”“在下十八了,大人叫我‘憨兒’就好。”“嗯,憨兒,你只需忙自己的事情,不必站在這里。”憨兒躬身:“我要站在這里,我是您的人。”“既是我的人,就聽我指派:回去歇息,沒有傳喚不得轉來。”“大人,在下不敢哩。”“回轉罷。”憨兒僵持一會兒,退去了。“冷大人,我真真作難了!”舒莞屏看著半空的太陽,自語了一句。
一輛絳紅色馬車停在近處,小棉玉從轎廂出來。舒莞屏恍然大悟:這華美的車子原來是她的。以前這馬車是停在遠處的。他往前迎了幾步。小棉玉的額頭在陽光下閃亮,上唇顯得愈加突出,深長的鼻中溝似乎顯示出握有重權者的某種特征。他不由得拱手:“提調大人。”她抿嘴還禮,隨他回屋。侍者端來飲品和糕點。他一時不知說什么。“我已閑居太久,不敢尸位素餐。在下只想盡快做些事情。”他抬起頭,只見對方頰上閃過一絲頑皮,旋即變為一個小小的酒窩。她用力抿著右邊的嘴角,抻拉雙腕。他發現她袖筒外的一截手臂生了微黑的絨毛。她飛快將手縮回。
“總教習只需教仨倆后生洋文,德法日語尤重。若能教出幾個‘通嘴子’,也算功莫大焉。”她笑吟吟的。他馬上擺手:“在下英文尚可,其余初通而已。”“那也無妨,就讓他們初通罷。”她的杏核眼溢滿喜悅。他以前從未見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如此停留。當他抬起眼睛時,似乎聽到那雙透明的目光像玻璃一樣折斷,發出嘩啦聲。“公子,總教習,沒有比你更受大公和冷伯器重的人兒了,你做什么都好的。只要你高興,怎么都好的。”舒莞屏聽對方將自己叫成“人兒”,頗為不適。
“如何當值,還望提調吩咐。我當竭盡所能。”他找不到更多的語言表達內心的誠摯。他為面前的女子褪去過人的羞澀而慶幸:這之前甚至無法與她順暢地交談。他從來沒有遇到這樣拘束的人,她在自己面前無法直視,連啟齒都難。“何時去輔成院,請提調大人示下。”他的聲音沉著而莊敬。“公子大可隨意的。日后您仍舊住這里,冷伯樂于讓您做他的鄰居。他吩咐的事情才是要緊的,我們都聽他的。”他聽得明白,自己其實徒有虛名,一切如舊:“這怎么可以!這斷不可以!”他在心中呼叫,說出的是另一番話:“那就交給我幾個后生吧,一起演練西文。”“我讓他們前來,你得閑就搖一下手鈴。”
她離開后,他才想到事情的荒謬:從自己居所到那個輔成院起碼有十里之遙,那里的人怎可聽到手鈴?那個閃閃發光的瓷鈴大如拳頭,就放在琴案上。他看看漸暗的天色,伸手抓住瓷鈴的硬木手柄搖了兩下。聲音脆亮,尾音長而又長,似乎還未停歇,那個深棕色的角門就被打開了。
站在門前的是憨兒。“啊,是你。我不是讓你歇息去嗎?”憨兒喘著:“大人,我就在門后小屋歇息。”實在無語。舒莞屏吐出一口氣:“去吧,傳那幾個習練洋語的后生吧!”“是啦大人!”
七
天有些涼了。西北風在加大。落葉最早的是欒樹,接著是白蠟。楓樹不多,金黃與深紅的葉子交錯雜陳。早晨踏上林間路,舒莞屏不忍去踩那些落葉。后來他發現它們有的已被壓上腳印,紊亂臟膩,這才想到夜里有人徘徊于此。抬頭看那些在晨光中暗淡下來的窗口,知道一支支燭火都熄滅了。他努力改變自己的作息,想過一種晨昏顛倒的生活,還是勉為其難。看來一切并非那么容易,這也需要童子功:老院公叮囑他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啊,老院公,我要在這海角度過第一個冬天了。我不知道這里的冬天是怎樣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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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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