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8 日,一封來自英國科學與技術設施委員會(Science and Technology Facilities Council,簡稱 STFC)執行主席米歇爾·道爾蒂(Michele Dougherty)的信件,引爆了英國物理學界。信中要求粒子物理、天文學和核物理領域的項目負責人,按照削減 20%、40%乃至 60%三種情景編制預算方案,并標明項目在哪個節點將徹底失去可行性。
不到一周,這封信的內容被媒體披露,旋即引發了從大學實驗室到議會走廊的廣泛震動。英國物理學研究所(Institute of Physics,簡稱 IOP)候任主席保羅·霍華斯稱之為“對英國物理學根基的毀滅性打擊”。英國皇家天文學會主席邁克·洛克伍德則更加直白,他說這是“一代人以來最嚴重的削減”,并敦促政府“阻止這場科學災難”。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場系統性的經費緊縮
事情的根源要從英國的科研撥款體系說起。英國研究與創新署(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簡稱 UKRI)是英國最大的公共科研資助機構,統轄九個研究理事會,年度預算約 90 億英鎊。
2025 年 12 月,英國政府公布了一份為期四年、總額 386 億英鎊的 UKRI 撥款方案,表面看來金額還略有增長。但這個數字沒有計入通脹。
更關鍵的是,UKRI 在這輪改革中明確要將資金更多導向“應用研究”“戰略性政府優先事項”和“支持創新企業”三大方向,所謂“好奇心驅動的研究”,也就是那些不以短期經濟回報為直接目標的基礎科學探索,其經費在 2026 年至 2030 年間將維持名義上的持平,在通脹和成本上升的背景下,其實質上是縮水的。
在 UKRI 的九個理事會中,STFC 是受沖擊最為嚴重的一個。這個理事會負責資助粒子物理、天文學、核物理以及計算科學等領域的研究,同時還要運營和維護英國的大型科學設施網絡(如鉆石光源同步輻射裝置),并繳納英國在 CERN(歐洲核子研究中心)和 ESA(歐洲空間局)的會費。
STFC 面臨的困境有其特殊性:能源價格上漲、匯率波動、建設成本攀升,使得其設施運營開支持續膨脹,而撥款并未相應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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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英國科學與技術設施委員會(來源:STFC)
根據 Research Professional News 在 1 月 28 日率先披露的內部文件,STFC 需要在 2029-30 年前實現 1.62 億英鎊的成本削減,外部撥款和設施運營各承擔 3,800 萬英鎊的縮減。STFC 自己在內部演示文稿中坦承:“我們面臨的挑戰是 STFC 歷史上最大的”,“不進行根本性變革就無法實現這一規模的節約”。
牛津大學天體物理學教授克里斯·林托特(Chris Lintott)在一篇評論中點出了一個頗為諷刺的結構性問題:對基礎物理和天文學的削減,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官僚體制的巧合”的產物,因為這些學科恰好歸屬于 STFC 的管轄范圍,而 STFC 的設施運營成本不斷攀升擠壓了研究經費。換言之,粒子物理和天文學的撥款被砍,并不是因為有人評估過這些學科的科學價值不高,而是因為它們碰巧和那些越來越貴的大型設施同屬一個預算口。
但削減的影響是實打實的。更大的影響來自基礎設施層面。同樣在這段時間,UKRI 通知了四個已經獲得資金承諾的大型物理基礎設施項目的負責人,告知他們的項目“目前未被 UKRI 列為優先事項”。據 Research Professional News 在 1 月 30 日的獨家報道,這四個項目此前共獲得超過 2.8 億英鎊的資金承諾,如今全部被擱置或終止。
被擱置的大科學項目與受損的國際聲譽
這四個項目中,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是英國對 CERN 大型強子對撞機(Large Hadron Collider,簡稱 LHC)上 LHCb 探測器升級的貢獻。LHCb 實驗主要研究物質與反物質之間的差異,是理解宇宙基本對稱性破缺的核心前沿。英國本應主導這次探測器升級,計劃投入 4,940 萬英鎊,分八年從 2026 年開始撥付。
已經有 500 萬英鎊花了出去,12 所英國大學參與其中,數百個博士后和博士生崗位與之掛鉤。倫敦國王學院的約翰·埃利斯教授直言,LHCb 的預算將被削減為零。他還指出,這種做法損害了英國作為國際合作伙伴的信譽,人們會說,“我們怎么知道這個‘背信棄義的阿爾比恩’(Perfidious Albion)真的會兌現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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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CERN(來源:CERN)
第二個被波及的項目是美國主導的電子-離子對撞機(Electron-Ion Collider,簡稱 EIC),正在紐約州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建設中,超過 40 個國家參與。英國原定在九年內投入 5,880 萬英鎊,資助七所大學和兩個國家實驗室。
格拉斯哥大學的達利亞·索漢描述 EIC 為“核物理和強子物理領域的下一個頂級設施”,并說英國的退出將意味著“信譽的徹底喪失和信任的徹底崩塌”。另外兩個被擱置的項目是計劃在利物浦大學建設的一個全球唯一的超快電子衍射與成像設施(預算 1,244 億英鎊),以及一個名為 C-MASS 的國家質譜設施(預算 4,935 萬英鎊)。
UKRI 首席執行官伊恩·查普曼爵士(Sir Ian Chapman)在 2 月 5 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英國“沒有帶寬”來繼續支持 LHC 升級的 4,900 萬英鎊投入。這個措辭“沒有帶寬”迅速在社交媒體上發酵,被物理學家們視為對基礎科學價值的輕蔑。查普曼同時強調,英國仍是 CERN 的第二大出資國,與 CERN 的關系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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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伊恩·查普曼(來源:GOV.UK)
但 CERN 新任總干事、英國物理學家馬克·湯姆森對此表示“失望”。湯姆森是在前屆保守黨政府的大力推舉下才于不久前就任這一職位的,他的上任本應標志著英國在國際粒子物理領域影響力的巔峰,現在,這個敘事變得相當尷尬。
據《金融時報》報道,湯姆森表示他認為英國一直對 CERN 有非常強的支持,并“沒有理由相信這一點已經改變”。這番話已然足夠克制,但在許多觀察者聽來頗為苦澀。
2 月 5 日,查普曼出席議會科學與技術委員會的聽證會,就 UKRI 的改革方向接受質詢。他承認在過去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里,UKRI 的溝通工作“做得不夠好”,信息泄露先于計劃中的社區溝通,導致了混亂與恐慌。
他表示這些削減是此前 UKRI 領導層在設施建設上過于雄心勃勃的后果,“當時做出了一些決策,寄望于拿到一個能覆蓋所有新增項目運營成本的撥款方案,但最終拿到的方案達不到那個水平”。
查普曼還提出了他的核心改革邏輯:英國擁有一流的科研基礎,但這一優勢目前是“潛在的”、“未被充分開發的”。他認為 UKRI 需要進行根本性改革,將專業知識更有效地轉化為能創造就業和經濟價值的企業和產品。這番話在 Nature 的報道中被概括為一個尖銳的命題:英國研究體系的唯一競爭優勢就是其高質量的科研基礎,但現在要通過重新分配這個基礎上的資源來追求“增長”。
這就引出了整個事件中最核心的張力:應用研究和基礎研究之間的資源爭奪。英國政府和 UKRI 反復聲稱“好奇心驅動的研究將繼續占我們資金的約 50%”,同時又在實際操作中要求 STFC 的項目負責人為最高 60%的削減做準備。
科學與工程運動組織(Campaign for Science and Engineering,CaSE)的執行總監阿莉西亞·格里特德(Alicia Greated)指出,很難把“好奇心驅動的研究受到保護”這個說法與“要求研究人員模擬削減 60% 預算”這個現實調和起來。
Chemistry World 在最近的報道中將這種矛盾描述為:UKRI 的“好奇心驅動研究”經費在名義上持平,但“應用研究和戰略優先事項”類別的經費到 2030 年將增長 13%,“支持創新企業”類別增長 19%,在一個總盤子增長有限的框架內,名義持平就是實質縮減。
雪上加霜:高校物理系的生存危機
更讓人擔憂的是,這輪削減實質上疊加在英國物理學已然十分脆弱的基礎之上。2025 年 9 月,IOP 發布了一份基于對 31 位大學物理系主任匿名調查的報告,發現四分之一的英國大學物理系面臨兩年內關閉的風險,60%預計將裁減課程,超過 80%正在裁員。
報告的標題相當直接:《物理學很重要:為增長奠基》。導致這一困境的因素包括本科學費實際價值因通脹而持續縮水(英格蘭的本科學費上限自 2017 年以來長期凍結在 9,250 英鎊,直到最近才微幅上調)、國際學生人數下降、以及物理學科固有的高教學成本,如實驗室、設備、技術人員等,這些都不便宜。在這種背景下,公共科研經費的大幅削減無異于對一個已經搖搖欲墜的生態系統再踹一腳。
薩里大學的吉姆·阿爾-哈利利 (Jim Al-Khalil) 教授警告說,削減將直接影響英國核工業所需的知識、技能和經驗儲備。他說:“如果這些方案落實,對核心項目的影響將是災難性的。”埃利斯教授則從人才角度發出警告:博士后和初級研究員的崗位將首當其沖地消失,“你冒的風險是把整整一代年輕研究人員攔腰砍斷”。
這個擔憂絕非杞人憂天。大型國際合作項目,無論是 CERN 的探測器升級還是美國的 EIC,通常需要數年甚至十余年的持續投入,人才培養周期同樣漫長。
一個博士生從入學到具備獨立開展前沿實驗的能力,至少需要五到七年。如果資金鏈斷裂導致崗位消失,這些人不會在原地等待經費恢復,他們會離開這個領域,或者離開英國。而一旦走了,要再把他們召回來,需要付出的代價遠比當初維持資助要高得多。
林托特在他的牛津大學評論中提到了一個容易被忽視的事實:那些投入天文學和粒子物理的錢“并沒有真的被送上太空”,而是花在了地球上,花在了設計儀器、開發軟件、分析數據的早期職業研究人員身上,花在了盧瑟福·阿普爾頓實驗室這樣的國家設施上,花在了日益壯大的英國航天和衛星產業集群上。詹姆斯·韋布空間望遠鏡接收光線的 15 個探測器中,就有一些是在英國制造的。
英國正在建設中的平方公里陣列射電望遠鏡(Square Kilometre Array)總部設在焦德雷爾班克,英國在這個項目上已經做了大量前期投入,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沒有足夠的經費來資助研究人員利用這些設施開展工作,那前期投資的回報將被其他國家收割。
結構性的矛盾爆發
如今,全球科技競爭局勢正變得愈發復雜。美國在 2025 年底經歷了聯邦科研預算的動蕩,中國持續大幅增加對基礎研究的投入,歐盟的“地平線歐洲”計劃仍在穩步推進。英國在脫歐后重新加入“地平線歐洲”,好不容易修復了與歐洲科研界的關系;現在突然在 CERN 和 EIC 項目上抽身,傳遞出的信號是復雜的。
UKRI 反復強調英國仍是 CERN 的第二大出資國,這當然是事實,但“第二大出資國”這個身份本身是通過會員費維持的,而此次被砍的是額外的項目升級投入,是那種能讓英國科學家在國際合作中占據領導位置、獲得話語權的實質性貢獻。格拉斯哥大學的索漢稱:英國在 EIC 上以“相對適度的投資”換取了對設施核心科學目標至關重要的硬件貢獻,買到了“顯著的影響力”。這種杠桿效應一旦失去,英國在國際大科學項目中的地位將不可避免地下滑。
2 月初,查普曼發表了一封致英國科研界的公開信,試圖安撫緊張情緒,承認“艱難的決定將給一些人帶來負面后果”,同時重申好奇心驅動研究受到保護。CaSE 對此的評價是:這封信的發布是積極的一步,但“更像是迫于外部壓力,而非經過深思熟慮的溝通策略”。
道爾蒂在一次簡報會上承認,國際粒子物理合作正在走向終結,并稱“我認為我們的國際合作伙伴能理解這個信息,他們也面臨財政約束”。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一個以十年為周期規劃實驗的領域里,單方面的退出會產生連鎖反應。
其他國家在規劃自己的投入時會把英國的承諾計算在內,英國一旦食言,不僅影響當下的項目,更會影響未來邀請英國參與新項目時其他國家的意愿。
所以,當我們審視這場危機的全貌,會發現它不是一個孤立的預算技術問題,而是英國科技政策中一系列深層矛盾的集中爆發:大學的財務危機侵蝕了物理學科的教學基礎;政府對“增長”的急切追求推動了從基礎研究向應用研究的資源轉移;UKRI 的治理結構,特別是 STFC 同時承擔設施運營和研究資助的雙重職能,使得設施成本上漲的壓力不成比例地落在了基礎科學的頭上;而溝通的失誤又加劇了社區的恐慌與不信任。
英國政府如今在量子技術、人工智能和清潔能源上加大投入,這些領域無一例外地依賴于物理學所培養的人才和基礎知識。粒子加速器技術催生了 X 射線設施和癌癥治療手段,天文學觀測推動了數據科學和機器學習方法的發展,核物理研究是核能工業的知識根基。
砍掉上游,期待下游繼續繁榮,這在邏輯上是矛盾的,在時間線上是危險的,基礎研究的回報周期以十年計,但一旦中斷造成的人才和能力損失,恢復期可能更長。
截至發稿,UKRI 表示將很快正式公布獲得資助的基礎設施項目名單,而那些未獲批準的項目可能在 2027 年被重新考慮。但對于那些已經花出去的 500 萬英鎊 CERN 升級經費、那些原本計劃在 2026 年 4 月啟動的 EIC 合作、那些已經被錄用或即將入職的博士后研究人員來說,“2027 年重新考慮”是一個遙遠而不確定的承諾。
參考資料:
1.https://www.theguardian.com/education/2025/sep/20/quarter-of-uk-university-physics-departments-at-risk-of-closing-survey-finds
2.https://www.space.com/astronomy/uk-government-proposes-30-percent-budget-cut-to-astronomy-and-physics-research-its-pretty-disastrous
3.https://www.researchprofessionalnews.com/rr-news-uk-views-of-the-uk-2026-2-physics-cuts-risk-livelihoods-investment-and-reputation/
4.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2514481-physicists-warn-of-catastrophic-impact-from-uk-science-cuts/
5.https://www.ft.com/content/e315e27a-b5db-4ce3-b61f-eb3ad06762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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