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棟源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研究生)
Y市是中部地區的一個縣級市,人口十三萬的地方每年高考人數只有百余人,一本上線率徘徊在5%—10%之間,清北早已絕跡多年,尖子生從初中開始就大量外逃,初高中學段的學生占比遠低于臨近各縣市,是縣中塌陷的典型樣態。
Y市里有個輔導機構主辦英語課外輔導,已經發展了近二十年,規模很大。輔導機構同時針對六年級學生開辦了“小升初”培訓班,學費近萬元。這里會針對外地優質初中的招生考試提供奧數和英語輔導服務,并且會組織學生參與外地學校的招生考試或者及時發布招考信息。
接下來我們看三個家庭的選擇。
A家庭父母都是職工,年收入不過十余萬,在兒子六年級時候看到了有往屆的家長通過小升初班把子女送到了外地優質私立初中,于是果斷地給自家孩子報名了。而后孩子通過外地私立初中的自主招考,因為學校每年的學費高達萬余元,因為家正值困難期,所以出現了分歧,最后父母決定克服困難促成孩子到這所初中讀書,成了外出就讀的“先行”家庭。剛入初中時,孩子由于剛住校所以不太適應離家,在外地遇到的新同學會結成小團體,并不愿意接納新來的人,同時因為外出上學,在Y市原有的朋友和社會關系以及難以維系,在外地上學沒有歸屬感,放假回家之后也和原來的朋友沒有共同話題,孩子感到了“雙重失落”。但最后孩子逐漸找到自己生活節奏,順利升入外地“一高”并最終考進重點大學。
B家庭情況和A家庭類似,并且B家庭的兒子和A家庭的兒子是一起參與培訓班且成績相仿的好朋友。面臨升學選擇時B家庭猶豫了,他們與A一起考上了那所私立初中,但是因為學費問題家庭決定讓兒子到另一個縣城的公立初中就讀,那里的升學率雖然沒有私立初中那么高,但好在不同于Y市,那里生源結構完善,能保持正常升學。很不幸的是B家庭的孩子在縣城升入高中以后沒多久就被班級里的“混混”瞄上了,他們帶著他抽煙、上網,最后甚至發展到了曠課翻墻外出上網,其間父母雖然對成績下滑有懷疑,但沒想到情況能到這個地步,直到高三被學校發現后通知了家長。父母商量決定由母親辭職到外地租房陪讀,確保孩子能夠正常在校學習不搞幺蛾子,自此全家以孩子為中心圍著孩子轉,父母在Y市原有的生活和工作節奏全部打亂,但最終由于常年荒廢學業,臨近的突擊也于事無補,最終只能去了考上的專科就讀。由于之前出事后自己被深刻教育反省,上了專科后他繼續學習,目前已經專升本繼續讀本科,畢業后打算直接留在大學所在地工作,因為全家都認為Y市各方面都一點希望也沒有。
C家庭的經濟狀況和AB類似,不同的是C家庭的女兒成績在開始時并不如AB兩家子女優異,所以家長對于女兒未來的選擇非常焦慮,因為女兒成績不好擔心如果留在Y市上學會越來越差,但也擔心女兒無法順利像AB一樣能通過外地初中的入學考試。最終父母決定斥重金走動關系,把女兒送入了外地縣城的公立初中,情況沒有好轉,女兒的成績不管在課外怎么補依然維持了原有的下游樣態,在歷經兩年的努力后女兒也痛苦不堪,家庭身心俱疲。最終不得不面臨一個問題,如果繼續帶在外地,以目前的成績無法順利考入走動關系之后分數線至少也要500余分的高中,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糾結和痛苦后家庭做出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把女兒在初三時從外地轉回Y市上學。Y市高中由于生源較差今年的中招分數線以及徘徊在四百余分,女兒如果轉回來至少能有個高中上。就這樣,C家庭從外出就讀的“先行”家庭變成了Y市其他眾多因為子女成績不好,認為送出無望的 “留守”家庭的一員。家庭的心態也從積極的攀登者自我安慰為“失敗者”,因為Y市的尖子生會想盡辦法往外升學,而成績平平的往往會選擇零下,長此以往,好像留守就變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托底,而外出就是積極的競逐,數十年的持續早已讓這一情況成為家長們的默契和潛共識。
不同于東部地區,中西部家庭因為本地就業機會匱乏,不得不到東部發達地區打工,收入不穩的同時也無法陪伴子女成長,高度依賴當地學校提供基礎教育。而如果當地公辦教育在生活服務和教學質量上無法滿足家長的期待和需求,那么家長值得進行自救,借助民辦機構以及陪讀等途徑解決子女教育問題,這一過程又會因教育成本過高、影響家庭可持續發展而催生出教育保障焦慮。地處中部的Y市正是焦慮保障焦慮的寫照。
所以這里真的完了嗎?
Y市從去年開始籌劃了新的中學招生與升學方式,目前已開始實行,情況大致如下。
首先,市政府統籌改變了原有的初中入學方式,從自由流動變為更嚴格的片區招生,將縣域內不同街道的居民按地理區位劃歸相應的中學進行對接,小學畢業生不能像原來一樣在市內初中隨意流動,但外流的問題牽扯到學籍歸屬,政府能做的最多只是借助學校教師進行勸導,無法強制阻攔。
其次,在劃區升學的同時政府開始試點推行縣域的“強基計劃”,也即在財政不穩的情況下勒緊褲腰帶舉全市之力興辦一所新的初級中學,這所中學由教育局直屬統籌,直接依據統一的小升初成績面向全市招收尖子生,把以往被外地中學所掐的尖盡可能留住一部分,以這部分學生為龍頭和引領放長線重振教育結構。同時,這一年市教育局重點在各小學推介新的強基計劃,在社會層面發布信息讓家長們理解新的學校將會一改往昔,在獲得縣域資源傾斜的同時只招收尖子生,后續也會繼續籌辦新的高中,確保縣中一條龍服務,持續不塌陷。
放走中從部分家庭的家長口中了解到有部分子女成績較好的家庭已經考慮在初中擇校時將市內這一新中學納入考慮。在他們看來,基于上述種種的外出問題都是非常現實的考量,如果市內有一所生源結構完善甚至優異,并且教育資源較多的學校,留下也未嘗不是一種好的選擇,畢竟向外所追求的也是這些外在的結構。
楊華教授在出版《縣中》一書后接受采訪時曾說道:“你問我理想中的縣中應該是什么樣的?我覺得就是我們90年代未讀高中時那樣,那會兒縣中很正常——生源結構正常,學生們也有正常的學習和生活節奏。該打球打球,該課外閱讀就去看小說。那樣才能有正常的學生。”
事實就是如此,像前幾年在國內較火但如今被緊急叫停的衡水中學一樣能把教育辦得風生水起的地方往往不是因為掌握了多么先進的教育秘法,而是獲得了一大批基于公共選擇理論用腳投票慕名而來的尖子生,也正是這些從外地掐來的尖子生撐起了地區教育的銘牌。但我們必須看到,個別地區輝煌的背后潛藏著無數個像Y市這樣因為教育塌陷而導致社會逐漸崩盤的無名城市,這些城市更收納著無數普通家庭的夢想和拼搏,對于他們來說,縣中必須存在,也必須辦好,因為關涉子女的教育是家庭的頭等大事,縣中背后寄托著縣域社會的全部希望。
縣中,從來都不只是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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