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把日歷翻回1923年。
那會兒，有個叫李濟的學者，也就是后來公認的中國現代考古界泰斗，搞了一次挺枯燥但特別有嚼頭的測量工作。
他拿著尺子，對著當時的中國成年老爺們兒一通量，最后算出來的平均數是1米65。
這一數值擱到現在，充其量也就是個剛上初中那幫孩子的個頭。
可偏偏在那個年代，這就是絕大部分中國男人的標準身材。
話說回來，要是咱們把時鐘瘋狂往回撥，一直撥到九千年前，去看看河南舞陽賈湖那個地方。
從那兒挖出來的男性骨頭，平均高度竟然沖到了1米71。
這里面有好些個大個子，甚至比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好些現代人都要猛。
乍一聽，這事兒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完全不合常理。
按咱們平常那種一代更比一代強的進化路子想，日子越過越好，個頭肯定也是越長越高才對。
這筆賬的根本不在咱們的基因里，而在每一次的抉擇上。
這是中國人在“保命”和“身板”之間，搞的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先得聊聊那個最大的誤會：秦始皇陵里的兵馬俑。
好多人一口咬定古人全是巨人的鐵證，就是這堆陶俑。
你看一號坑里那些穿鎧甲、穿戰袍的，個頭大多都在1米75到1米83晃悠，最高的那個甚至竄到了1米87。
瞅著這些泥塑的大家伙，腦子一熱就容易覺得：秦朝人真牛，遍地都是一米八的大漢。
但這筆賬，算法不對。
也不想想兵馬俑是干啥的？
那是給秦始皇看家護院的地下御林軍。
既然是皇家衛隊，那肯定是把全國的尖子都掐來了，妥妥的“特種部隊”。
戰國那會兒有本兵書叫《六韜》，里面白紙黑字寫著選拔戰車兵和騎兵的門檻：身高得在七尺五寸往上。
這就牽扯到一個尺子換算的事兒。
秦漢時期的一尺，差不多是23厘米。
七尺五寸，這一乘一換算，剛好是1米72。
換句話說，要是沒有1米72這就塊頭，連進這支王牌部隊的資格都沒有。
兵馬俑給咱們展示的，是那個年代身體素質最炸裂的一群純爺們，壓根不是田間地頭老百姓的真實模樣。
其實，你仔細看兵馬俑的方陣，雖說大個子一抓一大把，但也混進去不少1米7以下的，最矮的一個才1米66。
這就說明，哪怕是王牌軍，有時候兵源不夠用，身高的門檻也得往下放一放。
還有一個鬧得更大的烏龍，是關于孔老夫子的。
史書上說孔子身高“九尺六寸”。
這要按現在的市尺算，孔子得有3米多高，那是怪獸；就算按漢朝的尺子算，也有2米2，那是姚明。
這純粹是度量衡鬧的笑話。
孔子是春秋那會兒的人，用的是周朝的尺子。
周朝的尺碼比漢朝還短，所謂的九尺六寸，換算成現在的身高，大概也就是個高個子，絕對沒夸張到巨人的地步。
得，要想搞清楚古人身高的真相，別看藝術品，也別盯著特例看，得看那些大批量的骨骼復原數據。
當咱們把眼神從皇帝將軍的墳頭挪開，去看看更廣大的平民墓葬群，一條清晰又殘酷的身高曲線就露出來了。
這條曲線剛開始的時候，那是相當的高。
距今九千到七千年前的河南賈湖，男的平均1米71。
西夏侯那邊，1米71。
陜西、湖北這幾個地方的史前遺址，成年男的普遍也都在1米68往上。
那時候的“中國人”，那可是實打實的大高個群體。
為啥？
因為那會兒端在手里的飯碗，跟后來不一樣。
賈湖人雖說已經開始琢磨種地了，但過日子主要還是靠捕魚打獵。
從挖出來的骨頭就能看出來，賈湖人的腿骨上全是跑跳留下的痕跡——那是常年追著獵物跑練出來的。
他們的工具堆里全是魚鏢——那是抓魚的神器。
他們吃的東西里，肉簡直太多了。
老天爺賞飯吃，野獸魚類到處都是，甚至他們還開始自己養家畜。
但這日子雖然吃得好，卻是個“看天吃飯”的高風險買賣。
為了不被這種風險餓死，人類拍板做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全面改行種地。
這筆賬是這么算的：種地雖然累得要死，但糧食收成穩當啊，能養活更多張嘴。
相比之下，打獵雖然吃得香，但吃了上頓沒下頓，根本養活不了幾百上千人的大部落。
代價立馬就來了。
中國男人的平均身高，從新石器時代的1米70往上，咔嚓一下掉到了1米65左右。
道理特別簡單：碳水化合物（也就是五谷雜糧）成了填飽肚子的主角，動物蛋白（肉）吃得越來越少。
這事兒還不光發生在中國。
放眼全世界，這簡直是一場全人類的“身高大縮水”。
歐洲冰川期那會兒的克羅馬農人，男的平均1米80。
可等到工業革命之前的西歐，成年男人的平均身高大都在1米66以下晃蕩。
人類為了追求數量（人口暴漲），把質量（單兵塊頭）給犧牲了。
在這條漫長往下滑的曲線里，秦漢時期倒是出現過一次短暫又有點意思的回升。
根據對秦漢時期450具男性骨頭的研究，當時中國爺們兒的平均身高回升到了1米66到1米68之間。
你要是去翻翻《漢書》，會發現一個挺逗的數據：書里記了46個身高超過“八尺”（1米84）的大人物，像項羽、馬騰、趙云、諸葛亮這些。
這幫人里，老家在黃河流域往北的占了快九成，特別是河南和山東的大個子最多。
這不光是基因的事兒，更是經濟的事兒。
漢朝身高能漲回來一點，全靠當時朝廷重視養牲口。
漢朝家庭養殖搞得特別穩，官家和皇室養殖的規模更是大得嚇人。
普通老百姓雖說不能天天大魚大肉，但每個人吃進肚子里的肉，比起商周那會兒有了明顯的回升。
那是中國古人身高的一段“小陽春”。
可惜，好景不長。
從漢唐往后，這曲線又開始調頭往下栽，而且是一瀉千里。
有個研究者專門對著鄭州那邊漢、唐、宋三個時期的墓葬人骨量了一遍：
漢朝男的平均1米69；
唐朝男的平均1米66；
宋朝男的平均1米64。
等到民國，就像開頭說的，直接跌到了1米65。
這背后到底出啥幺蛾子了？
借用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那個經濟學家理查德的話說：“人的身高，就是一把尺子，量的是你能不能搞到食物、衣服和看病這些保命的玩意兒。”
漢唐以后，中國掉進了一個死循環：種地技術牛了 -> 糧食多了 -> 人口爆炸 -> 每個人分到的地少了 -> 土地被兼并 -> 往死里卷。
卷到后來，人口多到啥地步？
多到“人”比“牲口”還不值錢。
在地主老財的算盤珠子里，養頭驢拉磨，還得給驢喂料、看病、搭棚子。
雇個長工拉磨，只要給口稀飯就行。
當人力比畜力還便宜的時候，普通人哪還有機會沾葷腥？
絕大部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這輩子光是為了把肚子填飽就得拼盡全力。
沉重的農活把脊梁壓彎了，極度缺肉少蛋的飲食把骨頭給鎖死了。
這種因為“內卷”導致的身板縮水，直到現代才徹底翻過身來。
這筆賬，終于在新中國成立后算明白了。
根據《中國居民營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2020年）》，中國18到44歲男性的平均身高已經漲回了1米69.7。
你要是去現在的中學門口瞅瞅，那些00后的小子們，一個個大長腿，比他們爹媽明顯高出一大截。
沒別的原因，肉吃夠了，奶喝足了。
這也就解釋了為啥現在好多研究歷史的人，對那些嚷嚷著讓“中國人少吃肉”的明星大V直翻白眼。
在漫長的幾千年里，中國人的身高就是一部“蛋白質攝入史”。
如今，好不容易日子過好了，能讓孩子們吃肉長個子了，卻有人跳出來說要吃素。
這哪是啥健康建議，這純粹是對歷史的無知。
當我們回過頭看這九千年的身高曲線，看到的不僅僅是數字的上上下下。
我們看到的是賈湖獵人手里的魚鏢，是秦漢騎兵胯下的戰馬，是宋代農夫肩上的重擔，也是今天飯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身高的背后，是國運，更是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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