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力、加速、余票監控……”這些曾讓歸鄉游子寄予厚望的“搶票神器”,迎來了一記鐵拳。
2月12日,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約談了攜程、去哪兒、飛豬等12家涉及火車票網絡銷售業務的主流平臺,要求嚴禁暗示“付費可優先購票”,整改誤導性的“加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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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在收緊,但需求在膨脹。
與往年一樣,為了搶到回家的那張票,人們使盡渾身解數——多平臺同時下單,輪番設置十幾個鬧鐘,購買加速包兜底,甚至提前接受21小時無座的現實。
一票難求。人們開始將目光投向那些在0點至4點間穿梭、避開黃金時刻表的列車——“紅眼高鐵”。

圖源:央視新聞
這些夜間動車組,是為緩解春運返鄉高峰臨時加開的運力補充。國鐵集團數據顯示,2026年春運期間,鐵路部門將在京廣、京滬等主干線路加開近1000列夜間高鐵,單日最高開行旅客列車超過1.4萬列。
社交平臺上,有人曬出凌晨車廂的場景:有人用羽絨服蒙住頭補覺,有人守著行李箱發呆,也有人打開電腦處理未完的工作。評論區里流傳著一句調侃:“這些是鬼車,專門運送牛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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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連接異鄉與故鄉的列車,承載的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時空移動。它也記錄著一個社會的節奏。
為什么人們甘愿選擇這些“反人類”的極端方式?“紅眼高鐵”,是打工人的“福報”嗎?
01
凌晨兩點的“救命稻草”,
專渡不認命的“牛馬”
最近,打工人又刷新了戰績:搶票的鬧鐘是不響的,提前請假是不可能的,12306的候補是等不到的。
我坐過凌晨的列車,你坐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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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歲的劉年就是其中一員。人生第一次親歷春運,他就受挫了。
去年因為工作變動,劉年從鄭州遷至北京。鄭州東站是鐵路樞紐,他曾天真地以為,春運期間搶票并不會有太大難度。然而,一試之下,他才意識到:“我想得太簡單了。”
為了搶票,劉年連續三天凌晨5點準時打開12306,兩次預約失敗后,他終于在第3次成功鎖定了一個座位。可惜,車票時間并不理想,他不得不再次投入戰斗,重新開始每天8點準時守在搶票平臺前。但心儀的班次,每次一放票就瞬間秒光。
經過2天的候補,劉年終于等來了屬于他的車票——14號凌晨兩點的夜班高鐵,票價304元。
劉年并不孤單。
28歲的小黃,在廣州從事互聯網運營工作。去年春運一開始,他并沒有考慮“時間陰間”的“紅眼高鐵”,只選擇搶白天時段的票。幾天過去,票始終沒候補到,焦慮又推著他添加了凌晨的車次,覺得“幾率可能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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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廣州南站(受訪者供圖)
對于那些在白天的戰場里敗下陣來的人,“紅眼高鐵”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搶票拉鋸戰里,交加速包的錢、嘗試不同的第三方搶票軟件,早就成了打工人的肌肉記憶。過去,小黃就曾為搶票支付20元購買飛豬的超級加速包,盡管12306反復強調加速包無實際作用,第三方搶票平臺的生意卻依然火爆。
支撐這一切的,是人們渴望回家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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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車的小黃(受訪者供圖)
“如果我一直在候補狀態,余票監控不停轉圈,心里就沒底。無論車站有多遠,時間多不合適,我只要手上有張票,才能確保順利回家。”小黃說。
為了能在年度遷徙中準時出現在年夜飯的桌上,全國人民各顯神通。
在高鐵站的生死五分鐘里,有人邊狂奔邊撿行李箱轱轆。有人因為拖著沉重的行李,鞋子不幸“戰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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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一位網友發帖稱,她從江蘇太倉回黑龍江牡丹江,需要換乘3次火車,經過7個火車站,全程耗時約20小時。
還有人解鎖了“跨國回家”的新玩法,利用中俄互免簽證政策,從杭州先飛往俄羅斯,最后坐船回到黑龍江。算下來,這個跨國路線不僅能比直飛省下五六百元,還能避開國內擁堵,順道游玩一圈。
五湖四海的人達成了共識:只要能回家,遭點罪,花點錢,都算不得什么。
而當理性無法給出答案時,玄學便悄然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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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小紅書上發帖,稱“發了小紅書后,候補概率從75%升至99.99%”。還有人在12306官方微信后臺“發瘋”,不斷哀求候補成功。評論區里,時常出現“票從四面八方來”或“接候補成功”的留言。
比較而言,小黃是幸運的。去年,他的一位同事一直沒搶到票,最后選擇了搭順風車從廣州回湖南。因為路上堵車,十幾個小時才到家。
02
飛馳的鐵軌背后,
是停不下的人
如果有錢、有充足的假期,還會有人選“紅眼高鐵”嗎?
面對這個問題,劉年給出了一個苦澀的否定。
原本,他成功預約了2月12日晚上8點從北京西到鄭州東的高鐵,票價371元。按理說,這個價格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按這個計劃回家,他需要提前兩天休假。
然而,經過權衡和盤算,劉年發現節前的工作進度根本無法支撐自己提前離開。為了不讓工作“無邊界感”地打亂他在家的愜意時光,他最終決定多留一天,盡量把工作掃清。
在一番糾結中,他死心了。他退掉了12號的票,扣除了18.5元的手續費,選擇了14號凌晨2點的“紅眼高鐵”,將自己塞進飛馳的夜色中。
劉年觀察到,不知從何時開始,年輕人逐漸習慣了這樣緊張的工作節奏。每年春節假期短不說,回家難,甚至回家的高鐵上,還需要加班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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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上場》
更隱秘的枷鎖是社交媒體上熱議的“請假羞恥”:明明返鄉是剛需,卻要在審批流程前反復斟酌措辭。
飛馳的鐵軌背后,是一群不敢停下、也停不下的人。
在打工人的宇宙里,一切溫情脈脈的鄉愁,最終都要被折算成嚴苛的經濟賬與時間賬。
與劉年一樣,小黃也曾仔細盤算過。他發現,從廣州到鄭州,不算基建燃油,最便宜的單程機票也要1600元,而高鐵往返才1500元。犧牲睡眠的代價相對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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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熬夜,小黃覺得現在的自己與學生時代“特種兵旅行”時大不相同。那時坐“紅眼航班”是為了省錢是玩得更遠,而現在擠進“紅眼高鐵”則是為了回家團圓。“哪怕搶不到,加價買更貴的票我也得回。”
“紅眼高鐵”的另一個好處,是對時間近乎壓榨式的“不浪費”。
去年,小黃搶到了除夕前兩天凌晨2點多的回家車票。當晚,他8點多下班,12點出門直奔高鐵站。
26歲的盧音在教育出版行業工作,由于搶票失敗,去年她候補到了一張凌晨的高鐵票。今年,她直接預約了“紅眼高鐵”的班次,原因很具體:“從北京出發的車次大多都是8點開售,那個時候我正在擠地鐵,信號不好,成功率低,我就直接不抱希望了,預約還省得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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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運凌晨的北京西站(受訪者供圖)
對她而言,深夜出發、凌晨到家能最大化運用假期時間。“我不用花一天的時間坐車折騰。可能人家還沒睡醒,我就已經到家了。”
30歲的設計師厲山則選擇了待在家里直到最后一刻。去年,他計劃從家鄉廣東湛江到湖北黃石復工,干脆定了最晚的車票。2月4日晚9點從湛江出發,12點到廣州,次日凌晨2點再從廣州出發,5:30抵達到武漢,再轉車前往黃石,直奔工作崗位。
廣州到武漢的那程“紅眼高鐵”,因為返程的打工人都回去了,他幾乎承包了整節車廂。乘務員也很暖心,“整節車廂就你一個人,你睡吧,到了地方我叫你。”在這3個多小時里,厲山基本一覺睡到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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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工時,厲山幾乎承包了整節車廂(受訪者供圖)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幸運。
面對極致的“效率”,睡眠是可以被出讓的,舒適是可以被置換的。社交媒體上,有不少網友整理了“熬過紅眼高鐵”的生存攻略——眼罩、耳機、毯子、U型枕,甚至帶著果切和小零食。
一夜過后,有人自嘲:“我收獲了疲憊,還有一枚‘鐵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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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煥英》劇照
03
“剛出狼口,又入虎穴”
每次過年,回趟家真的跟打仗沒什么區別。
往前數二十年,春運是場“體力活”。那時,人們背著編織袋,帶著鋪蓋卷和干糧,整夜在售票窗口前排隊等候。如果運氣不好,還要和黃牛、票販子“斗智斗勇”。
直到2011年,12306網站試行網絡售票,那條繞著車站的長隊,終于從大馬路挪進了手機屏幕。到了2026年,網絡購票占比已經超過90%,“指尖上的遷徙”成了中國人的肌肉記憶。
技術把排隊的隊伍變短了,卻沒能完全抹平回家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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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
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有不少旅客發現,部分熱門線路的中途區間“一票難求”,但同一車次的全程票卻能買到,迫使不少務工人員返鄉時多花數百元“買全程、坐半程”。在社交媒體的討論中,“博弈”成了高頻詞。
朋友圈里長盛不衰的“幫我點點助力”,和屢禁不止的加速包,共同構成了每個急著回家的人額外支付的“隱形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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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有為》
這種“折騰”讓小黃有些感慨。大學時,由于家鄉沒有直達的高鐵,他曾不得不坐27小時的綠皮火車,搖搖晃晃地回去過年。如今,綠皮車變高鐵,一張紙質車票,也變成了層出不窮的第三方搶票軟件。
在這個算法橫行的世界里,唯一不能被數字計算的,只有回家的實感。
今年過年,因為工作繁忙,小黃直到現在都沒什么過年的感覺。但遠方的父母,早早開始收拾家里,為他更換新的床單,在微信群里提醒他“還有12天”或“9天”就能回家。每天刷新的倒計時,是他回家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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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收拾的房間(受訪者供圖)
去年春晚,梁靜茹演唱的《住在心里的人》中有一句歌詞,小黃的母親特別喜歡:“回家的人哪,好不好早一點到,你是家數著的分秒。”
為了這種“被數著”的期待,無數人選擇踏上“紅眼高鐵”。他們在那些被視為“反人類”的時間點出發,恰恰是為了在最像“人”的時刻抵家。
但歸家的溫情還沒捂熱,生活的“好戲”就又要返場。搶完回家的票,在那個號稱“史上最長”的春節里打個盹,接下來就是新一輪的“返工大戰”。
有網友分享,去年,她凌晨三點被爸媽從溫暖的被窩里薅起來送往高鐵站,根本來不及“emo”,困得一直流眼淚。前一晚,她還在黏著媽媽說“不想去北京,不想上班”,直到親媽發動終極技能:“那就別去了,回來考公結婚。”
調侃歸調侃,箱子里塞滿的特產,終究還是要再次運往遠方的工位。
現在,問題來了:你搶到返程的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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