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阿童木
睡眠是一種高度保守的生理狀態,幾乎存在于所有已研究的動物類群中。其典型特征包括運動減少、對外界刺激反應性降低以及意識水平的可逆性下降。與昏迷或麻醉不同,睡眠可被刺激迅速喚醒,提示其背后存在精細而主動的調控機制。經典模型認為, 睡眠由兩套相互作用的系統共同決定:一是以晝夜節律為核心的時間調控系統,限定睡眠發生的時間窗口;二是與清醒時長相關的穩態系統,清醒時間越長,體內累積的“睡眠壓力”越高【1】。盡管睡眠對生存和健康至關重要,其具體分子基礎及核心生理功能至今仍未被完全闡明。
長期以來,睡眠研究主要聚焦于中樞神經系統,尤其是調控“覺醒—睡眠”轉換的神經回路與遞質網絡。然而,越來越多證據表明,睡眠并非完全由大腦自主決定,而是受到外周生理狀態的深度影響。睡眠缺失會系統性地擾亂代謝穩態,削弱免疫功能,并放大炎癥反應;反過來,外周組織產生的代謝與免疫信號也能夠反饋調節睡眠行為【2】。這一雙向關系提示, 睡眠可能是一種跨組織整合的生理過程,而非孤立的腦內狀態 。
免疫系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外周調控者之一。在感染或炎癥條件下,機體常出現嗜睡反應,被認為有助于能量重新分配和免疫防御【3】。在果蠅中,NF-κB家族成員Relish在脂肪體中介導感染相關的睡眠變化;在哺乳動物中,睡眠剝奪會誘導TNF、IL-6等促炎因子升高,這些分子可通過神經—內分泌通路或膠質細胞信號影響睡眠狀態【4】。然而,外周免疫細胞是否、以及如何直接參與睡眠調控,仍缺乏清晰的機制證據。
近日,賓夕法尼亞大學 Amita Sehgal 實驗室等在
Nature雜志發表了題為
Sleep-dependent clearance of brain lipids by peripheral blood cells的研究文章,發現 血細胞在睡眠時特異性富集于血腦屏障區域,并依賴吞噬受體Eater攝取皮層膠質細胞中積累的脂滴。Eater功能缺失會導致膠質細胞脂質堆積,引發一系列代謝失衡,最終表現為睡眠減少、記憶受損和壽命縮短。 本研究 揭示了循環系統中的外周吞噬細胞在睡眠期被主動招募至大腦,并通過清除腦內脂質來支撐睡眠和腦功能 ,證明了 睡眠是一種依賴外周吞噬細胞參與的跨組織代謝清除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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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組織透明化和系統解剖分析,作者首先解析了果蠅血細胞在頭部的空間分布,發現血細胞主要位于頭部腔隙中,集中于大腦背側腦間區,表達多種血細胞特異標記,但并不進入腦實質或腹側神經索。值得注意的是,這些 血細胞與血腦屏障(BBB)的周膜膠質和亞周膜膠質發生穩定而緊密的物理接觸 。GRASP實驗進一步證實,血細胞可與亞周膜膠質形成直接膜—膜相互作用,提示其具備與腦界面細胞發生穩定相互作用的結構基礎。
作者 進一步 發現,頭部血細胞數量在睡眠高峰期顯著增加,而睡眠剝奪會明顯減少其富集;在反彈睡眠階段,這一現象可被迅速恢復。無論是藥物誘導睡眠,還是遺傳學手段激活促睡神經元,均會增強血細胞向大腦的募集;相反,激活促覺醒神經元則抑制這一過程。因此, 血細胞在睡眠期更傾向于富集于BBB周邊,這一現象由睡眠狀態驅動,而非單純晝夜節律效應 。
為了理解血細胞在睡眠中的具體功能,作者基于單細胞RNA-seq數據,分析了血細胞高表達的吞噬、遷移和脂質處理相關基因,并進行了針對性RNAi篩選。其中, 吞噬受體eater的敲低可顯著減少睡眠 ,其突變體在白天和夜間均表現為睡眠減少,并伴隨夜間睡眠碎片化,但清醒活動水平正常,血細胞中特異性回補eater即可使睡眠完全恢復。
進一步實驗表明,成蟲期特異敲低eater即可復現 睡眠缺陷 表型,提示該作用并非發育效應;恒暗條件下晝夜節律正常,說明并非通過節律系統間接致睡眠改變。盡管總睡眠下降,睡眠剝奪后反彈比例與對照相當,提示穩態調控模塊仍可運作。因此, 血細胞中eater的表達是維持果蠅日常睡眠所必需的關鍵因素 。
為排除其他組織的干擾,作者采用血細胞轉移實驗,將幼蟲期野生型血細胞移植至eater突變體成蟲體內。轉移后的血細胞可在突變體中正常循環并富集于頭部。結果顯示,野生型果蠅接受任何血細胞轉移均不影響睡眠,而eater突變體僅在接受野生型血細胞轉移后,睡眠量才顯著增加,明顯優于PBS注射或突變體血細胞轉移。這一結果與遺傳學回補實驗高度一致,進一步證明 血細胞中的Eater功能對維持正常睡眠具有決定性作用 。
在功能層面,Eater功能缺失會減少頭部腔內血細胞數量,尤其是靠近腦表面膠質細胞的血細胞比例。相反,增加睡眠或在血細胞中回補eater可恢復其定位。多種染色和示蹤實驗表明,血細胞能夠攝取脂滴,而eater缺失顯著削弱這一能力。與此同時,膠質細胞,尤其是皮層膠質,其脂滴出現明顯堆積。通過膠質細胞特異性標記脂滴并追蹤其去向,作者明確證明 脂滴由膠質細胞轉移至血細胞,而這一過程高度依賴Eater 。若Eater功能受損,血細胞對膠質脂滴的攝取明顯減少,導致腦內脂質負荷持續升高。
脂質組學分析顯示,頭部血細胞中富集多種磷脂和膽固醇酯,提示其來源可能與膠質細胞分泌或加工的脂蛋白有關。體外實驗進一步證實,Eater介導血細胞對乙酰化和氧化LDL的結合與攝取,而中性LDL不被識別。盡管氧化LDL的攝取部分依賴Crq,但crq缺失并不影響睡眠;相比之下,Eater缺失同時削弱多種修飾LDL的清除,并導致睡眠減少。eater突變體中整體蛋白乙酰化水平升高,提示 Eater介導的修飾脂蛋白清除可能是限制腦內乙酰化壓力、進而支撐睡眠穩態的重要環節 。
在代謝層面,eater突變體腦內乙酰輔酶A濃度顯著升高,伴隨線粒體關鍵調控因子 spargel(PGC-1α同源物)和DRP1的乙酰化增強,同時NAD ? /NADH水平下降。膠質細胞脂質無法被清除,引發明顯的氧化應激,但并未導致細胞死亡。補充煙酰胺可部分恢復睡眠,而在膠質中過表達sirtuin無法拯救,可能與NAD ? 枯竭有關。在行為和個體層面,eater突變體表現出短期和長期記憶缺陷,并伴隨壽命縮短。短暫誘導睡眠可拯救短期記憶,但無法恢復長期記憶,提示慢性代謝失衡對腦功能的影響不可逆。這些結果表明, 血細胞通過Eater清除膠質脂質對維持正常代謝、線粒體功能、睡眠、大腦認知和壽命至關重要,功能缺失導致連鎖 性 代謝紊亂和功能損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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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本研究在果蠅中揭示了一條 新 的睡眠調控路徑:在睡眠期,外周血細胞主動遷移至大腦,通過Eater介導的脂質清除,移除清醒期間因氧化應激在皮層膠質中積累的脂質,從而維持腦內代謝穩態、線粒體功能和長期腦健康。這些血細胞被認為是哺乳動物小膠質細胞的進化前體,其在睡眠中的“清理”功能,為理解睡眠的系統性意義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10050-w
制版人: 十一
參考文獻
1. Dubowy, C. & Sehgal, A. Circadian rhythms and sleep in Drosophila melanogaster.Genetics205, 1373–1397 (2017).
2. Miletínová, E. & Bu?ková, J. Functions of sleep. Physiol. Res.70, 177–182 (2021).
3. Irwin, M. R. Sleep and inflammation: partners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Nat. Rev. Immunol.19, 702–715 (2019).
4. Kuo, T.-H., Pike, D. H., Beizaeipour, Z. & Williams, J. A. Sleep triggered by an immune response in Drosophila is regulated by the circadian clock and requires the NFkappaB Relish.BMC Neurosci11, 17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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