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簡史”：閆家成鏡頭下的城市邊緣影像敘事

在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的展廳里，一排巨幅拼貼長圖如同城市的橫截面般鋪展開來。春運的廣州火車站、聚集自拍的群體、郊區河邊的夜間路——這是青年藝術家閆家成的首次個展“平凡簡史”。展廳內，沒有高聲喧嘩的意象，亦無宏大敘事，僅以庸常生活為景，以社會群像和街道景色為線索，追溯粵地都市“附近”空間的可見與不可見。作為本次展覽的特別合作方，超媒體集團及旗下藝術媒體《ArtReview》將持續關注閆家成的創作，并通過全球藝術網絡推動中國青年藝術家的國際影響力。

《平凡簡史》展覽現場，?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展廳是從二層藝術走廊開始的。“平凡簡史”的標題邊，是閆家成一組縱向延展、細節豐富的《長圖系列》。其中一幅中，他把鏡頭對準春運期間的廣州火車站，在裁切掉背景的白底圖上，并沒有讓人感到密集如洪流般的遷徙潮，反而是一個個背上行囊的旅人側面依序排隊，似在無聲述說著離散與歸途。隨著高鐵和動車班次的普及，閆家成注意到乘坐綠皮火車的人群開始和前二者出現較為明顯的區分，展覽的當場有觀者低語附和，“現在坐綠皮火車的人多是務農者或者外國人了，城市白領選擇都飛了。”

事實上在最近幾年，閆家成每年春運都會去廣州火車站拍攝綠皮火車，并選擇不同的拍攝主體，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他們的行李，以呈現不同階層的人們因交通工具選擇不同而難以相見的現實。

與之同作為長圖系列展出的，還有一副《每個人都是攝影師》是關于人們在重慶穿樓輕軌腳下舉起手機留念的拼貼影像，另一副長圖則為一群人圍坐在公園廣場觀看和參與廣場舞——拍攝者和被拍攝者被組成新的圖像，既幽默又帶著奇觀的凝視，也讓拍攝和觀看的行為成為社會自我認同和展演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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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是攝影師, Everyone is a Photographer, 2022, ?閆家成 Yan Jiacheng

在現場逐個觀看、分析并回味這些人物形象，它們一方面讓觀眾得以沉浸式回溯中國社會結構的動態遷徙，另一方面則輕巧諷喻了新的技術景觀和日常表演如何介入、重組我們的生活體驗和社會認知。

郊區的舊改項目，寫著醒目的“開拆”, Suburban Renovation Project, Marked Prominently with “Demolition”, 2023, ?閆家成 Yan Jiacheng

再往前行進則為閆家成《在邊緣生活》系列，看似隨意的散拍，是他長居廣州增城郊區時拍攝下來的日常景色。正如他在此前的演講中所描述的，這個距離市中心50公里的新建社區，因為規劃項目的落空而成為了一個“被遺忘的角落”，“除了能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比如買藥和買菜，就基本什么都沒有”。

在這樣一個處于規劃與現實縫隙之間的空間，閆家成的鏡頭自覺地捕捉著“未完成”和“懸置”狀態。他鏡頭下那棟高架邊孤零零的樓房，外墻上赫然懸掛著“開拆”二字的標語，卻因經濟停滯而久久沒有被拆除；《做燈光測試的新房子》是樓盤開發商在夜里進行全樓照明，好像是為無人之境賦予了短暫的活力，但盯住影像看去，實則體會到強烈的在邊緣空間存在的異質感與游離感。

做燈光測試的新房子, New House Undergoing Lighting Test, 2023 ?閆家成 Yan Jiacheng

其中有一張閆家成特別喜愛的照片，是黃土地上的三種腳印：動物的腳印、車輪印、還有人的足跡，三者交疊而共存，似乎象征著無法被宏大語境覆蓋的、各自交錯的行進痕跡。個體在城市空間的“行走”，是一種微小而連續的干預和重寫，哪怕是最微觀的步履，也能召喚無數主觀性介入公共規范。這些腳印如同底層生活、勞動的切片，偶然、暫時卻又真實。

那么在此，展覽試圖討論的，不只是影像或空間的感性，還涉及“日常性”的社會結構——誰可見，誰不可見；何為生活的中心，何為邊緣？如何讓邊緣群體獲得可見性？

等待鋪設的草坪, Lawn Awaiting Installation, 2023, ?閆家成 Yan Jiacheng

此時，閆家成的作品讓我們不得不直面空間權力與社會分層之間復雜微妙的關系。空間的物理邊界與社會屬性始終處于動態之中，勞動的能見度、權力的隱性調度，正共同塑造著我們對都市與自我的想象。而于閆家成而言，攝影并不是為消除不平等直接吶喊，而是提供了“可見場域”，以此拓展了對生活的想象的可能。

《郊區之夜》的取景地位于閆家成居所樓下，那是一條原本泥濘、后被改造成柏油的大道。正是在這樣的邊緣地帶，一條河邊道路的建成意外地為社區居民提供了公共空間。夜晚時分，明亮的路燈將這條道路變成了巨大的“舞臺”，閆家成的鏡頭捕捉到了這個臨時公共空間中的各種生活場景：玩氣球射擊游戲的攤位、買氣球的流動車、野餐的情侶、奔跑的小狗……日復一日的生活互動場景，逐漸為這片郊區注入了人與人之間的溫度與情感，原本冷清的新社區也因此多了幾分歸屬感與煙火氣。在談到作品《放煙花的一家人》時，閆家成坦言：“在我的視角里，這個小女孩仿佛正在練習魔法。”

放煙花的一家人, A Family Setting Off Fireworks, 2023, ?閆家成 Yan Jiacheng

玩氣球射擊游戲的人們, People Playing the Balloon Shooting Game, 2024, ?閆家成 Yan Jiacheng

在閆家成的影像和敘述中，不難得知這個臨時的“附近”是如何從單純的散步道路發展為夜市的，但又如何在城管的干預下回歸平靜，最終以“城市露營”的形式實現某種偽裝下的“產業升級”。這一過程完美詮釋了當代中國城市化進程中公共空間的生成、消失與重構。

這讓人想起人類學家項飆提出的“附近的消失”概念：“附近”是“不同立場和背景的人們，在生活常態下，平凡相遇的生活空間”。在高度規劃化的現代城市中，這樣的“附近”正在消失，被標準化的商業空間和封閉的住宅小區所取代。閆家成拍攝的河邊道路，恰恰是這種“附近”的重新生成——一個意外的、自發的、多元化的公共空間，但它們卻對于社會凝聚力至關重要。

賣氣球的人, The Balloon Seller, 2023, ?閆家成 Yan Jiacheng

遛狗的人們, People Walking Dogs, 2024, ?閆家成 Yan Jiacheng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展覽現場，閆家成提到了一組未在此次展覽中展出的清潔工阿姨照片系列。這些照片記錄了疫情期間清潔工人日常的休息空間。在一個越來越注重效率和美觀的城市環境中，這些勞動者的存在往往被有意或無意地遮蔽。在他微博發出這一系列影像作品之后，越來越多人開始自發地參與評論，并由此展開了對清潔工這一龐大而隱形的勞動階層的討論，因其工作的高度流動性和“理應被忽略”的社會期待，被排除出城市的主流敘述。

誰擁有舒適、公正的社會空間，誰卻在被推向功能邊緣的灰色區域呢？這些未發聲、未顯影的勞動者，或許正是城市“平凡簡史”的基石。正如閆家成在一席演講中所說的那樣：“有個地方去散散步，脫離工具屬性，或許是人之為人，要活得有尊嚴的地方吧。”在他的鏡頭下，我們重新發現了平凡生活中那些被忽略的尊嚴時刻，以及它們所蘊含的不平凡意義。

夜晚的房子, House at Night, 2023, ?閆家成 Yan Jiacheng

正在展出

閆家成：平凡簡史

Fotografiska影像藝術中心

展至2025年6月22日

https://www.theartjournal.cn/

Email: theartjournal@modernmedia.com.cn

上海市黃浦區建國中路10號5號樓5211室

郵編：20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