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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馬不再作為孤立的新零售標桿存在,而是成為阿里對抗美團的即時零售戰略的一塊拼圖。
內容/劉平
編輯/詠鵝
校對/莽夫
昨日盒馬X會員店僅剩的“獨苗”,上海森蘭店正式關閉。該店是盒馬首家倉儲式會員制門店,其關閉標志著盒馬X會員店這一業態全面退出零售舞臺,為盒馬歷時五年的倉儲會員店探索正式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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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與此同時,盒馬卻在加速擴張,宣布年內再開100家盒馬鮮生,門店總數將首次突破500家;旗下社區超市品牌“盒馬NB”已升級為“超盒算NB”,計劃2025年底將門店數沖到1000家,實現千店規模,目前簽約已超350家。
一邊關張,一邊開店;一邊收縮業務,一邊加速狂奔。步入第十年的盒馬,正迎來與此前截然不同的命運劇本。歷次反復的戰略搖擺,在阿里內部,盒馬已不再只是一枚戰略試探的棋子,而是必須自負盈虧的商業實體。
盒馬命運的幾經轉折,固然與消費環境變遷有關,但更更藏著企業對 “核心能力” 與 “零售本質” 反復試錯、重新認知的內在邏輯。盒馬浮沉十年,未能持續沉淀出核心能力,經常撿起新的業態,丟了舊的優勢,才走向“泯然眾人矣”的結局。
Part.1
失速
盈利壓力下的 “戰略搖擺困局”
盒馬的出現,離不開時任阿里CEO張勇的支持。
2014年,侯毅還在京東物流任職期間,曾向劉強東提出“線下生鮮超市 + 30分鐘冷鏈配送”的重資產模式。但當時京東正將資源集中于京東到家的O2O業務和跨境電商,只想做撮合線下商超與消費者的輕資產生意,擔心重資產門店會放大虧損,就沒采納這個方案。侯毅隨后選擇離職。
失意之際,侯毅與老鄉張勇聊起這一想法,剛好張勇也在探索線上線下一體化的新零售路徑,兩人一拍即合,侯毅由此加入阿里,并借盒馬落地了自己的新零售構想。
2016年1月15日,盒馬首店在上海金橋廣場正式開業。兩個月后,盒馬獲得了阿里1.5億美元的注資。這家門店因馬云“徒手抓帝王蟹”的視頻刷屏全網,一夜之間讓盒馬成為新零售的代名詞。
同年10月,在云棲大會上,馬云首次提出“五新戰略”,其中一條便是“新零售”。他強調“線上線下和物流必須結合在一起,才能誕生真正的新零售”,并斷言“未來的十年、二十年,沒有電子商務這一說,只有新零售。”
而盒馬,正是這一戰略的核心載體,承載著改造線下、數據驅動、體驗升級等宏大敘事,其形態是新零售的具象化。
盒馬既是一家能逛的超市,也是能30分鐘送達的電商;既賣日常蔬果,也售波士頓龍蝦等高端生鮮,向中產家庭大講品質生活故事,實現“到店+到家”雙消費場景融合。
相比后來其努力對標的山姆、Costco,早期的盒馬是極具特色的零售樣本。山姆直到2018年6 月才在深圳福田、南山推出極速達云倉,且配送仍需1小時。
成立初期,盒馬享有阿里“三年不看盈利”的特殊待遇,并拿到了集團幾乎能給予的一切支持,從資金到技術,從流量到供應鏈。
站在高起點上,盒馬一路狂奔。2017年,盒馬新開18家門店,相當于平均每20天就有一家新店落地。隔年侯毅提出“舍命狂奔”的策略,再開88家店,平均每4天就開了一家新店,門店總數快速突破100 家。
盡管開店節奏極快,盒馬仍遠未實現此前提出的2000家門店目標。同樣是在這一年,侯毅的老東家京東推出了七鮮超市對標盒馬,每日優鮮、叮咚買菜則憑借前置倉搶占社區市場,盒馬面臨的競爭態勢加劇。
好景不長,連續三年阿里輸血并未讓盒馬形成自我造血能力。背后的原因在于,盒馬占地4000平方米,大量生鮮商品損耗率高,加之供應鏈建設等,使得單店初期投資成本動輒數千萬。此外高質量客群數量不足,快速擴張難以帶來規模效應。
2019年初,盒馬被下達盈利指標,結束“只投不賺“的寬松期。隨后盒馬迎來成立以來的首次關店潮,北京、上海多家門店因 “經營調整”關閉,其中上海共和新路店開業僅一年半。
為了找到出路,盒馬開始大規模試水新業態,呈現出明顯的追風口特征。
僅在2019年,盒馬便推出了5種新業態,包括社區超市品牌“盒馬mini”、綜合購物中心品牌“盒馬里”、前置倉業務“盒馬小站”、社區菜場“盒馬菜市”、依附于門店的智能取餐柜“盒馬Pick’n go”。
這些業態基本淺嘗輒止。以盒馬小站為例,當年年底就遭到全部關停或改造。侯毅公開斷言,“前置倉是To VC的偽命題,不可能盈利”。然而五年后,阿里于2024年8月又在上海悄然重啟該模式試點,此時侯毅已離開盒馬5個月。
未能實現自我價值證明的盒馬,被阿里從集團的“獨立業務板塊”降級到“大零售事業群下屬業務”,戰略地位驟降的直接后果是資源收緊,盒馬背負的盈利壓力越來越大,新業態嘗試更顯紛亂。
2019年Costco與山姆在中國市場的火爆,刺激盒馬迅速跟進,于次年在上海森蘭推出了首家盒馬X會員店,2021年會員店規模化,侯毅稱其為“未來十年最重要的戰略”,目標3年內要成為繼盒馬鮮生之后的第二大增長引擎。
據不完全統計,此后盒馬又陸續推出社區團購“盒馬鄰里”、硬折扣品牌“盒馬奧萊”、精品超市“盒馬Premier”,但它們大多走向邊緣化或悄然退場。頻繁的業態切換,不僅讓消費者感到困惑,也令盒馬的品牌定位日益模糊。
Part.2
消耗
會員信任逐步崩塌
門店形態是戰略體現的載體,盒馬最初憑借為用戶帶來全新體驗而出圈,在消費升級的風口,用帝王蟹、波士頓龍蝦等為代表的高端選品完成了用戶教育,成功把盒馬與中產生活方式深度綁定。
盒馬X會員店的設立,則被賦予了進一步拔高品牌調性的使命。其有著比盒馬鮮生更重的模式,對選品、供應鏈的要求都高出一個量級。實現差異化選品本身就已困難重重,而采購難度更是成倍增加。
這也導致即便在擴張最快的階段,盒馬X會員店在全國的門店總數也未超過10家。
何況,會員店模式還多了對會員運營的要求。會員制零售的核心,是用專屬價值交換用戶的長期信任。
但在會員運營上,僅有幾年經驗的盒馬,跟擁有20多年經驗的山姆、Costco相比,明顯欠了些火候。盒馬X會員店最大的問題是屢次動了“會員的蛋糕”,會員權益說變就變。
盒馬X會員店的年費為258元,提供了0門檻免運費、每周會員日88折、自有品牌 MAX 系列專屬折扣等權益,還附贈停車、生日禮券等福利。
只比山姆基礎檔便宜2元,但盒馬X會員沒能建立起鮮明的會員價值標簽,沒研發出過網紅爆款商品,反而照搬山姆的瑞士卷、烤雞等熱賣產品。相比之下,盒馬鮮生至少還在用戶心智中占據了“高端海產”的位置。
這意味著,會員對盒馬X會員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都十分有限,用戶即使花錢支付了會費,也買不了獨特的消費身份或體驗。
或許是意識到會員制走不通,且盒馬頭頂著盈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2023年10月,盒馬大規模推行“移山價”,線下超過5000種商品直降20%。例如,一款在山姆賣128元的榴蓮千層,被盒馬降至39塊9,雖一度讓盒馬獲得了不少用戶增量,卻嚴重傷害了付費會員的權益,得罪了會員。會員折扣不能與線下專享價疊加,甚至出現會員價比普通用戶更高的情況,被用戶吐槽為“冤大頭”。
面對會員的怨氣,盒馬干脆關閉了會員開卡和續費入口,宣稱“未來不需要買會員也能低價”。換言之,盒馬放棄了會員模式,這不僅使其失去了一項重要收入來源,也徹底偏離了山姆的會員店邏輯。
緊接著,盒馬對會員免運費權益進行了調整,將原本“一個月免費31次”的權益改為“1日限1次”,進一步稀釋了會員的價值。因調整前未充分公示,盒馬甚至還惹上了官司,被消費者提告。
簡單總結,盒馬X會員店的五年生存史,就是一部會員權益不斷變動和縮水的連續劇,核心矛盾圍繞“低價普惠”與“付費門檻”如何共存反復試錯,不斷消耗用戶的信任。
亦步亦趨的模仿,反而使盒馬與山姆的差距越拉越大。目前,山姆中國會員數已突破900萬,而盒馬X會員數巔峰時期僅超300萬。隨著山姆線上極速達服務的不斷完善,有消息稱,2024年山姆中國全渠道銷售額突破1005億元。如今,輪到山姆來爭奪盒馬曾經的“極速達”優勢了。
盒馬X會員店的失敗不僅是一次戰略失誤,更是對會員制零售本質的誤判。
Part.3
重整
戰略降級與生態融入
2019年,侯毅在接受聯商網采訪時坦言,“做零售嘛,就是抄來抄去,互相借鑒,人家好的干嘛我不學呢。”
近年線下商超不景氣,零售業流行起學胖東來和山姆的風氣。永輝超市是胖東來積極的追隨者,盒馬是山姆的模仿者。學形容易學神難,結果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永輝調改初期火爆的客流一度讓市場看到希望,結果越改越虧。據其2025年上半年業績預虧公告,永輝預計凈利潤為-2.4億元,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的凈利潤達-8.3億元。盒馬更是將會員店業態模仿到徹底退出市場。
胖東來和山姆的成功,無一不是多年耕耘成果的集中釋放。永輝與盒馬若想復制其路徑,必將經歷漫長陣痛。如今,永輝仍在接受胖東來的調改指導,而盒馬已開始“去山姆化”。
隨著侯毅退場、財務背景的嚴筱磊接棒CEO,加之蔣凡回歸阿里核心決策層,盒馬正重新尋找自己的節奏。阿里也改變“扶持”策略,不再任其燒錢講獨立故事,而是充分發揮其強配送能力,嵌入集團更大的即時零售版圖。
今年4月,淘寶App首頁上線“閃購”頻道,將原淘鮮達升級為全國統一的即時零售平臺,盒馬的全品類商品同步接入。
6月,餓了么、飛豬業務并入淘天集團,盒馬、餓了么與天貓旗艦店實現庫存和價格體系打通。消費者在淘寶購買盒馬商品,可享受與盒馬App一致的價格,并由系統自動匹配最近門店或城市倉履約。
7月初,淘寶閃購頻道首頁出現“盒馬鮮生”獨立一級入口,與“美食外賣”“手機數碼”等類目并列,用戶點擊即可直達盒馬門店 30 分鐘達商品池。
這一切表明,盒馬不再作為孤立的新零售標桿存在,而是成為阿里對抗美團的即時零售戰略的一塊拼圖。定位的轉向沒改變盒馬的門店形態,卻重構了其生存邏輯。
從阿里最新財報分析師電話會上蔣凡的發言不難看出,這一調整已初顯成效。在接入淘寶閃購后,盒馬線上整體訂單已經突破200萬,同比增長超過70%。
如今,盒馬已不再強制消費者購買會員,進店和下單完全開放,258-658元不等的會員包僅用于附加折扣和免郵福利。盡管失去固定會費收入,但借助淘寶閃購爆發的流量,盒馬無疑獲得了寶貴的獲客窗口,承擔來自閃購平臺的更多訂單也有利于提升營收。
零售的本質從未改變,無非是效率、商品力、體驗的三角平衡。目前盒馬的調整依然在進行中,未來只保留盒馬鮮生、盒馬NB只保留兩大核心業態,前者是大店模式,主攻一二線城市及周邊富裕縣級市;后者是小店業態,以硬折扣店形式下沉社區。
嚴筱磊對外確認,2025財年計劃新開近100 家盒馬鮮生門店,盒馬NB已開放加盟,目標“萬店規模”。接下來,盒馬的關鍵詞又回到了擴張。
好在,盒馬已具備造血能力,接下來的路或將走得相對輕松。嚴筱磊指出,“盒馬在過去一個財年里面,每個月都是盈利的。”阿里2025財年年報顯示,2024年4月-2025年3月,盒馬GMV超過750億元,首次實現全年經調整EBITA(息稅及攤銷前利潤)轉正。
盒馬十年,歷經創始人離場、放棄會員制模式、接入淘寶主導的即時零售體系,從獨立的商業模式創新者,變為即時零售戰略的作戰單元,未來盒馬無疑將越來越依賴淘寶平臺的訂單輸送和資源分配。
零售競爭尚未終結,失去品牌差異化和戰略自主權的盒馬,能否在復雜的中國零售市場中尋找到自己的增長空間,還需看在即時零售戰場中,盒馬能否在 “流量依賴” 與 “能力自主” 之間找到平衡,既接住淘寶閃購輸送的訂單,更要將流量轉化為長期留存的用戶;既要依托阿里生態降低履約成本,又需守住生鮮領域的核心競爭力,避免在平臺資源分配中淪為 “陪跑者”。
倘若失去對核心供應鏈的掌控力,或在資源分配中逐漸喪失戰略話語權,即便背靠淘寶的流量大樹,盒馬也可能在即時零售的激烈混戰中,淪為阿里對抗美團、京東的 “工具性業務”。
形成 “生態協同—能力強化—價值反哺” 閉環,是盒馬開啟下一個十年的新課題。
王慶儒@ okokok-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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